第38章 三十七、陷阱(一)
三十七、陷阱(一)
三天後有一場硬仗要打,卻不妨礙這三天裏綱吉繼續苦訓。
知道綱吉體質特殊之後,傑索就像蟄伏的兇獸露出了爪牙,不斷卡着他的極限為他調整訓練計劃。今天是一個标準,明天又換一個标準,竭盡所能地壓榨他的潛力,不讓他有一絲一毫的放松。
為此,綱吉幾乎每天都累得只剩半條命,訓練一結束就紮進沙發或床裏,只能由桃矢揪着往嘴裏灌恢複精力的藥水,再慢慢緩過來。
桃矢看着心疼,私底下也曾勸過傑索,卻被他不鹹不淡地頂了回來。
如今情勢有多危急,沒有人比傑索更清楚了,只有綱吉盡快成長起來,走完他該走的路,做完他該做的事,才能終結這一切無謂的苦難,尋回他們所失去的東西。
桃矢其實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不過是心疼罷了。
綱吉……畢竟才十四歲。
然而綱吉并不覺得苦,他訓練那種瘋狂的勁頭連傑索都感到驚訝,甚至還會悶不做聲地加大訓練量。
他不知道傑索和桃矢,乃至十年前的自己那些沒有告訴自己的安排,但是他猜得出這些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安排背後隐藏着多少兇險。
對付密魯菲奧雷,他沒有捷徑可走,只能不停提高自己的實力,否則,若是他也倒下了,那些為此而死的人,為此獻上一切的人,又該何去何從。
又一日訓練結束,綱吉勉強撐着走回房間,一進門便忍不住松懈了渾身疲累的肌肉筋骨,倒進柔軟的床鋪裏。只是在倒下之前,他的手不慎勾到床頭櫃,帶下來一樣東西。
是一直放在他床頭的相框。
綱吉愣了愣,把相框劃拉到懷裏抱着。
相框還是初見時的相框,照片卻換成了另外一張,是他偶然間從抽屜裏找到的合照。
合照上有成人相貌的Reborn,潇灑帥氣,高貴優雅;有十年後的幾位守護者,他們皆被時光打磨出了鋒銳棱角,可在鏡頭前卻笑得孩童一般稚氣;有十年如一日的琴,容顏毫無變化,但氣質比從前淡泊了很多,若非他眼角眉梢還藏着些鋒芒,幾乎要讓人以為他是個普通的中年人。
還有很多人,田沼、桃矢、媽媽……
唯獨沒有十年後的他。或許,是因為他充當了那個拍照的人吧。
十年後的世界被攪得天翻地覆,支離破碎,綱吉需要懷念的人太多,不止田沼一個,所以他把相框裏的照片換了。
他覺得,十年後的自己應該不會怪他擅做主張,畢竟照片中每一個人,在他心裏都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叩叩叩——”
沉穩而有節奏的三段式敲門聲冷不防響起,驚動了綱吉稍微放空的思緒。他支起身,将相框放回床頭櫃,輕聲道:“請進,門沒鎖。”
“咔噠”一聲,房門擰開了,傑索先是探了個銀白的腦袋進來,見綱吉倚着床頭還沒有睡覺的打算,便喜笑顏開地走了進來,大刺刺往床沿一坐,獻寶似的把懷裏藏着的兩顆蘋果塞到他手裏。
“喏,我從廚房偷偷拿的,給你改善夥食。”
傑索的笑臉就像雨後碧空,清澈晴朗,令人看來心情不由自主地大好。綱吉雖也是大空屬性,卻也情不自禁地受到他的感染,彎起了眉眼。
“謝謝。”
這幾天一直吃的都是機器合成的營養餐或補充精力的藥水、膠囊、面包牛奶等,綱吉早就吃得膩味了。這兩顆蘋果雖然不大,卻也能拯救一下他瀕臨報廢的味蕾。
綱吉拿紙巾擦幹蘋果上的水珠,又将一顆扔回給傑索:“一起改善吧,我看你平時吃的也不多。”
“我又不像你,每天訓練那麽辛苦,吃一點維持體力就行了。”嘴上這麽說,但傑索并沒有把蘋果還回去,而是大大啃了一口,眼睛笑彎成月牙,帶着不合年紀的稚氣。
綱吉不贊同地搖頭:“那也不能吃得太少,我覺得你的食量只比貓大一點點,這是身體不健康的表現。”
“知道知道,我會改的。”滿不在乎地揮手,傑索美滋滋啃着蘋果,一看就是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見狀,綱吉除了無奈也沒有更好的做法。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都沒再說話,靜靜地坐在對方身邊,相互陪伴。
夕陽沉澱在窗臺,沿着牆角淌落,傾瀉了滿地碎金光澤。
三天時間在高強度的訓練中轉瞬即逝。
第三天早上,綱吉破地天荒睡了個懶覺,桃矢和傑索也一反常态沒有吵他,讓他一直睡到八點半才從夢中轉醒。
醒來後,他頂着一頭呆毛亂翹的頭發坐在床中央發了好一會兒呆,等桃矢過來敲門提醒,他才恍然驚醒,手忙腳亂沖進浴室洗漱換衣。
自從不用再裝廢柴……或者說從Reborn來到他身邊開始,他就幾乎沒有這麽匆忙狼狽的時候了。
九點整,穿着整齊的綱吉來到大廳,傑索與桃矢早就收拾好在這兒等他了。見他出來,兩人齊齊看去,又都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
今天的綱吉穿了一身格外正式的黑白搭配的西裝。
白色收腰襯衫,純黑的長褲和外套,皮鞋擦得锃光瓦亮,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襯得整個人齊整而又精神。
他的身量瘦削單薄,個子也矮,遠遠沒有十年後已經成為彭格列十代首領的沢田綱吉那麽高大挺拔。但不知為何,此時的他落在傑索二人眼裏,卻隐隐與那個溫柔強大的男人的身影重合,仿佛他跨越了生死與時光的距離,重新回到了他們面前。
不,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後,沢田綱吉都是沢田綱吉,心境是一樣的,不同的只有經歷的多寡。
“怎麽了?我這麽穿很奇怪嗎?”看他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綱吉扯扯衣角,有點不安。
這套衣服是前天桃矢特意量了他的尺寸為他訂做的。今天他不但要破壞入江正一的埋伏,更重要的是要去參加田沼的葬禮,着裝自然得講究,不能失禮。
不過,綱吉還是頭一回穿得如此正式,他自己都感覺不習慣。
“哦,不是,只是沒想到……”傑索笑了一下,鼻子泛起淡淡的酸澀,“好了,不說這些了,葬禮十點開始,再不走我們就趕不上了。”
“你們也要一起去嗎?”調整着領帶,綱吉随口問道。
“田沼的葬禮,我們不能不參加,即使無法露面,去看一看也是好的。”桃矢聲線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眼底卻不由自主流洩出幾分悲傷。
綱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只無聲地笑了笑。
“走吧。”束緊領帶,綱吉好像下定決心了似的,輕聲說道,并率先往前邁開腳步。
田沼的葬禮在東京,他與綱吉各出一半的錢購置的房子裏舉行。田沼的父親是位超脫的僧人,早在五年前便已去世,故而主持他葬禮的是與他維持了十年好友關系的夏目貴志。
事實上,他的父親和綱吉死後,現在也只有夏目有資格辦這件事。
葬禮辦得莊重卻簡單,來的人也不多。除去他生前幾個好朋友、收養夏目的兩位長輩,就只有他因綱吉而認識的一些彭格列家族的成員。其中,與他關系還算不錯的是綱吉最小的守護者藍波和脾氣最好的山本。他們兩人,今天一早也趕到了靈堂。
田沼在東京的家是一棟獨門獨戶的小院,圍牆圈起的小花園郁郁蔥蔥種滿了茂盛的草木,即便在秋日,那種旺盛的生機也絲毫未減,可見它們的主人平時多麽精心地照料它們。
穿過花木間的碎石小徑,迎面便是一扇米白的敞開的大門。從門外望去,客廳中布置、擺設都極為簡約利落,此時裏面置着一座靈堂,其間洋溢着淡淡的哀傷和莊肅。然而透過那些擦洗得幹幹淨淨的家具可以看出,雖然這裏的主人已經逝去,但仍是有人替他照料着他所喜愛的房屋,就像……在照料他一樣。
山本拜祭過田沼後,拍拍容色憔悴的夏目肩膀以示安撫,見他笑着向自己搖頭,又繼續凝視田沼的遺照,只能無計可施地嘆了口氣。
一閑下來,人就容易胡思亂想,偏偏山本現在最不願意的便是胡思亂想,因為他很容易聯想到自己失去的那些重要的人。如田沼,如父親,如……綱吉,于是他走到院子裏,掏出抽了一半有餘的煙盒,敲出一根煙叼在嘴角。
他倚在樹上,右腿屈起抵着樹根,腰身微弓,頭深深地低下,任由發絲在頰側打下晦暗的陰影。煙圈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俊逸逼人的眉眼,無意間流露出幾分落寞。
山本的相貌本是極為英俊的,兼有英武和優雅兩種氣質,卻因眉角那寸許長的傷疤破壞了些許美感,挑眉看人時還隐隐騰起幾許兇戾之氣。
那傷疤,包括他失去的三個重要之人,皆是因為密魯菲奧雷家族。他恨密魯菲奧雷入骨,但表面上卻未露一分一毫。
留在彭格列家族的十年,山本早已養成喜怒不形于色的習慣。
沉默地一根接一根抽着煙,不一會兒,山本腳下已經多出一小堆煙頭,煙灰鋪灑在青翠的草地上,如同一碧如洗的天空蒙上陰霾,沉沉的惹人不快。
“山本,外面來了不少人,很熱鬧。”
清澈的少年音冷不丁從身後傳來,本該有着活潑歡脫的質感,如今卻生生染上了陰郁。
話音未落,一個穿着米白色西裝的俊美少年緩緩踏入他的視野,溫和的笑就像一層面具覆在他臉上,好看卻又冰冷。
“藍波。”将抽了一半的煙扔下踩滅,山本稍微直起身,仰頭去看樹縫間漏下的天空,“你說白蘭該不該死?他若死了,阿綱會不會難過?”
藍波輕笑搖頭:“我不是阿綱,我怎麽回答你這個問題。就我本人而言,我的答案是,就算阿綱難過,我也要殺了他。”
他的語氣從頭至尾平淡無奇,只在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帶出不易察覺的凜冽殺機,暗暗昭示他的決心。
黑手黨裏從來沒有心慈手軟之輩,哪怕是溫柔善良如綱吉,被人心打磨了十年,也懂得在親和之下暗藏鋒芒。
他們一路走來,不知道算不算辛苦,但的确變了很多,否則也活不到今天。
“那就殺吧,那些埋伏的家夥,就當是我們提前讨要的利息了。”山本點點頭,語調輕松得仿佛剛剛決定晚餐吃什麽菜色,“只是,要離這裏遠一點,別髒了阿綱和田沼最喜歡的地方。”
“知道。”藍波擡起眼簾,眸底電光一閃,幾乎将他的瞳仁一分為二,殺意肆無忌憚地彌漫開來。
坐在飛機上,入江正一一邊看着監視器傳來的畫面,一邊聽手下的彙報,看似認真在總攬大局,實際上心裏卻在琢磨別的事情。
世上值得他牽挂的事不多,每一件都至關重要,但他現在最牽挂的,是那個一定要出現在田沼家的人。如果那個人不出現,他所籌謀的一切就完全沒了意義。
他應該已經來到這裏了,按照計劃,桃矢會帶他躲上一陣子,進行初步的特訓并向他灌輸密魯菲奧雷日本總部的各種資料,直到今天再開始計劃的第二步……
入江正一默默回憶着自己拟定的計劃,确認無纰漏之處,可沒見到十年前的綱吉之前,他依然不放心。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這個計劃中變數太多,他們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錯,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入江正一只希望,這些事能夠盡快結束,盡快落幕,好讓他去向白蘭先生道歉,帶他遠遠的離開日本,離開意大利。
無論白蘭曾經做過多少錯事,他都願意陪着他去彌補、償還,只要這一切結束的時候,他們都還活着。
“你會來的,是嗎?”入江正一捂住隐隐作痛的胃部,低聲呢喃。
“入江先生?”負責彙報的人沒有聽清他說什麽,疑惑地喊了他一聲。
“沒事……”回過神來,入江正一揮了揮手,正想讓他下去,目光不經意掃過監視器屏幕,瞳孔驟縮,說到半截的話也頓住了。
監視器傳來的最中間的畫面裏,不知何時走來了一個人。
他穿着合身的西裝,褐色頭發打理得很是服帖整齊,雖然雙手戴了雙銀白色的手套與他的裝束不大相符,卻意外的不顯突兀。
走路時,他似乎習慣低着頭,将臉龐隐藏在發絲打落的陰影中。直至來到監視器前,他若有所覺地止住腳步,擡頭面向鏡頭,微微一笑。
淺褐的瞳仁在那一笑中,被驀然騰起的金色火焰渲染出琉璃般冷冽而澄澈的色澤。
入江正一手心沁出了冷汗,三分恐懼混雜着七分喜悅在心頭不斷彌漫開來。
不過,他并不是唯一一個看到那個人的人。
田沼是綱吉生前至交,作為他的守護者,哪怕只是為了讓他安心,雲雀也要到葬禮來走上一遭。
雲雀是一個人來的。以他的實力,不需要別人保護,又厭惡群聚,故而難得出門一趟亦是獨來獨往。誰讓世上獨一無二能使他群聚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呢?
他就這麽披着外衣孤獨地走在陽光下,視周身一切如無物。沒什麽能入他的眼,更遑論入他的心,偶爾抛去一個眼神,都如同恩賜,高高在上。
直到他的視線盡處,走來一位面容稚氣的少年。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氣息,連周身萦繞的死氣之炎都是刻骨銘心的熟悉。
少年看着他,神情微愕,可仍舊不自覺地張口喊道:“雲雀學長……”
雲雀步伐一頓,眼底泅開濃郁的幽藍色澤。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注)
如果不是定了cp是59,我都想買18股了qvq
注:出自晏幾道《鹧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