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九、陷阱(二)
三十九、陷阱(二)
雲雀望着身前纖瘦的少年,恍如隔世。
與沢田綱吉相識十年,每一天他都覺得過得飛快,時間就像乘上磁懸浮列車,悄無聲息地飛馳而去,一轉眼已經有了幾分滄海桑田的味道。
可沢田綱吉走後不過短短數日,他卻仿佛掉進了時光凝滞的蟲洞,每次感覺自己孤獨地走了千萬年時,再擡頭,時針卻只向前跨越了半格。
雲雀被迫模糊了時光的概念。
而現在,他丢失的東西因為面前少年一句風輕雲淡的呼喚,重歸于心。
“小動物……”雲雀眸光慌了一瞬,連他自己都未發覺,便轉成了淩厲殺機。
雙臂擡起,他身體前傾擺出戰鬥姿态,一如屬于他的沢田綱吉活着時那樣利落幹脆。腳尖微點,他猛然發力,眨眼間沖到綱吉眼前。
浮萍拐上寒光一閃。
被雲雀威勢所懾,綱吉習慣性吓得臉色發白,在他揮手砸下銀拐時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了反應,一手握住拐子,另一手格擋雲雀接踵而來的肘擊,腳下一滑側身從他身邊掠過,卸去大部分力道。
經過傑索的特訓,綱吉的格鬥技巧和格鬥意識都有了長足進步,不說能不能勝過雲雀,至少擁有了防禦和還手之力。
“學長……”
綱吉想讓他停手,不希望在對付敵人之前內戰消耗體力。然而雲雀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速度陡然提升,一記重重狠狠捶在他胸口。
小拳拳捶你胸口?
綱吉腦海中不合時宜地閃過傑索的一句玩笑話,但因為胸前的疼痛而面頰扭曲,笑不出來。正當他認命地彎腰決定承受雲雀的暴打,雲雀卻突然止住攻勢,粗魯地揪住他衣領把他拽了過去——
他的額頭撞進了一個帶着冷香的懷抱。
雲雀垂下蓄勢待發的左臂,用右手按住綱吉後腦,下巴虛虛抵在他頭頂,眼底殺機如退潮般消散平複。
“這是懲罰。”雲雀低沉的聲線帶上一兩分沙啞,仿佛壓抑着什麽,“也是獎勵。”
懲罰你無故離開,獎勵你平安歸來。
綱吉先是愕然瞪大眼,聽到這話,心頭湧出了淡淡的暖意,接收到了雲雀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溫柔。
無緣無故卷入十年後紛争以來,雲雀是第一個讓他願意暫時卸下重擔,稍微放松一下的人。
這個擁抱十分短暫,不過數秒雲雀便松手,仗着身高之利冷冷俯視着自家面帶稚氣的小動物,違和感沖淡喜悅席卷而來。
“怎麽回事?”
他問得沒頭沒腦,綱吉卻明白他的意思,苦笑解釋道:“我是沢田綱吉,來自十年前。我知道,這個時代的我已經……”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雲雀也不想聽,随口換了個話題:“為什麽來這裏?”
綱吉的目光一黯:“我想來看看田沼。”
“……”雲雀皺眉,為自己無意間觸痛他的傷口而有些懊惱。
他當然明白田沼在綱吉心裏的位置,那是連他都會嫉妒的特別。田沼的死,心碎之人何止一個夏目貴志?
雲雀看着綱吉,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但心髒上附骨之蛆般的鈍痛在見到他時已經慢慢消退,整個人比之前輕松了許多。
雲雀恭彌,彭格列最強的雲守,從來不是會沉浸于悲傷中消磨意志的人。
“那就走吧。”浮萍拐寒光收斂,雲雀亦斂起鋒芒,旋身徑直走向田沼家,“他應該等你很久了。”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勾起了綱吉好不容易壓制在心底的悲哀。眼眶一熱,綱吉不禁深深呼吸,按住胸腔湧動的刺痛,維持面上平靜。
他跟了上去。
從監控器傳來的畫面裏看到這一幕,入江正一眼眸微暗,雙手托腮,下達“原地待命”的命令。田沼家附近的埋伏者們收到指令,雖然困惑于為何放着大好時機不出手,卻也沒那個膽子違抗。
入江正一的權威,他們曾經挑戰過,代價是失去半條命。如今,他們好不容易才把這半條命撿回來,如果再犯,恐怕他們就得提前為自己安排身後事了。
敵方人心躁動,綱吉這邊卻一如既往的平靜。不,也不太平靜,因為看到他時,他長大了十歲的守護者們先是怔愣片刻,然後彼此互揍一拳,看得他眼角直抽搐。
“不是做夢,我不是在做夢……”
獄寺冷冰冰的表情像虛假的面具般破碎剝落,呢喃完這句話,他想也不想就撲到綱吉身前……跪在了他膝下,然後展開雙臂摟住他的腰,将腦袋埋入他懷中。
這是一種融合了尊敬、依賴和恐懼的擁抱方式。
綱吉一怔,感受着腹前的衣物迅速被溫熱的淚水浸濕,獄寺心裏巨大的傷痛也因此燙入他心底,化成難以磨滅的傷疤。
對于他的死,毫無疑問,傷得最深的人是獄寺。他願意豁出命去保護的首領,卻在他面前死去,他甚至不能追随他一起去死,那種痛苦,不亞于世界毀滅。
到如今,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只有一條,那就是鏟平密魯菲奧雷家族,為綱吉複仇。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可是現在,他的首領居然活生生出現在了他面前!難道世上真有神明,見他痛不欲生而心生不忍,所以大發慈悲地将綱吉還給了他?
綱吉嘆了口氣,揉揉獄寺的頭發,心頭像被人灑了一把針,痛楚綿密而悠長。
知道十年後的自己離世的消息,綱吉最擔憂的人就是獄寺。其他守護者或許會因他的死而悲傷,卻也擁有很多讓他們努力活着的理由,不會因此追随他而去。
只有獄寺,他是唯一一個會永遠陪在綱吉身邊的人,即便綱吉趕也趕不走。綱吉一度慶幸密魯菲奧雷家族足夠強大,沒有輕易被彭格列家族消滅,給予獄寺活下去的動力。饒是如此,在密魯菲奧雷煙消雲散的那一日,也必定是獄寺身死之時。
沒有人可以将他和首領分開,哪怕是死亡。
“起來吧。”拍拍獄寺的頭,綱吉收起不合時宜的憂慮,把人從地上扶了起來,“別難過,那不是你的錯。”
沢田綱吉的死,與獄寺隼人無關。
獄寺眼眶通紅,好像流出來的不是眼淚,而是心尖血,觸目驚心。
他聽到綱吉的話,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去,用沙啞的嗓音懊悔地道:“是屬下保護不利!……可是十代目,你怎麽……”
獄寺的話還沒問完,山本爽朗的聲音便适時響起:“獄寺,你抱得夠久了,把阿綱的時間分我們一點吧。”
獄寺聞言,回頭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像平時一樣與他擡杠,而是勉為其難地退開幾步。
他自然明白山本陽光的笑容背面隐藏着多少傷痕和鮮血,山本的痛苦不比他少幾分。
獄寺剛退開,山本便大步跨了過來,一把将矮自己半頭的綱吉擁入懷中,陡然低沉的聲音流露出壓抑的哀涼:“阿綱……”
早已淚汪汪的藍波見狀,不甘示弱地跑過去,硬是擠到他們中間,緊緊環住與自己身高相仿的綱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綱吉回摟二人,心裏酸酸的,不知該怎麽安慰他們。
雲雀冷眼旁觀,眸底隐約泛起些許嫌棄,卻難得的沒有打斷他們的“群聚”,也沒有離開。
失而複得的喜悅,從來都會讓人情不自禁。等情不自禁結束了,他們就會冷靜下來,明白自己該做什麽。
不出雲雀所料,幾人抱了一陣後,各自恢複平靜。
“阿綱,你怎麽變得這麽小。”山本笑嘻嘻地在綱吉頭頂比劃了一下,“難道是複活的後遺症?還是你幹脆就是從過去穿越過來的?”
聞言,綱吉有點哭笑不得。雖然他是在開玩笑,不過這玩笑開得也太精準了吧?就好像他提前知道了一樣。
獄寺卻狠狠瞪山本一眼,轉而柔情似水地看着綱吉,用堅定的語氣說道:“十代目不管變成什麽樣子,都是最好看的!”
這種場景綱吉十分熟悉,十年前兩人就經常上演類似的橋段。然而,放在此情此景之下,一切恍如隔世。
綱吉淡淡地笑着,向他們解釋自己的狀況。知道他是十年前的沢田綱吉,而這個時空的沢田綱吉真的不在了的時候,幾人面色一黯,卻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沒關系,能再見十代目一面,與您并肩作戰,我已經非常高興了。”獄寺第一個表明心跡,神情視死如歸。
“其實我早就想到了。”山本撓撓頭,面露微笑,連臉上的傷疤都襯得柔和了不少,“不過……我很高興還有機會見到阿綱,而不是只能透過冰冷的照片去懷念你。”
藍波啜泣着又抱了他一下,委屈巴巴的沒有說話。
綱吉溫柔地為他擦去眼淚,說:“你們好好活着,振興彭格列,也相當于我還活着。敘舊的話等一下再說,現在,先讓我進去看看田沼,好嗎?”
幾人聞言,愣了愣,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讓出一條走進靈堂的路。
他們當然明白田沼要在綱吉心中的位置,不管十年前還是十年後,都沒變過。
深吸一口氣,綱吉擡腳走了過去。
微風乍起,滿院草木蔥茏,花影扶疏。
在搖曳的光影中,綱吉看到了靈臺上的黑白照片。田沼笑得一如既往的溫柔,眉眼似是初夏的陽光,每一分笑意都是溫暖而燦爛的。
綱吉躁動的心,霎時靜了下來。
同志們,久違了(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