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星痕
第一星痕
粉色爆炸事發之後,第五個小時。
“洛予,”經紀人斟酌着言辭,蹲在了他面前,用醫生建議的最能讓人放松的溫和語氣說:“這事和你沒關系,誰也想不到那個信封會突然爆炸……”
“是寄給我的。”
少年深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着她,屈着膝蓋坐在上面,手指緊緊抓着一杯早已經涼透了的水,是兩個小時前工作人員給他的。明明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無端難過。
經紀人沉默了一下,才拍拍他的手臂,“不是你的錯。”
這時,一個跟去醫院的工作人員走進來,滿臉疲憊:“已經疏散完觀衆了。還好有刑政軍過來,不然…不然今天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醫院那邊,怎麽樣?”經紀人看了一眼洛予,幫他問道。
工作人員眼眶紅了,但聲音還算平穩:“公司已經發了豐厚的工傷補償款,還在搶救當中……目前輿論形勢還好。”
經紀人聞言,下意識看向洛予。
少年已經站起來,淺色柔軟的頭發幾乎被他抓得亂成了一團。經紀人抓住他的手臂,“…你去哪裏?”
“醫院。”他低聲說。
經紀人連忙道:“外面都被圍成鐵桶了,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堵你,你不能出去……”
洛予沒有說話。
經紀人狠心道:“已經害助理在醫院裏了,還要再增加無謂的工作量和危險嗎?”
工作人員:“就算您很生氣但是……”
少年晃了下,終于轉身回了休息室。
經紀人看着門關上,“總比放他出去好。這種時候……比起那些記者,其實是放心不下他。”
入夜之後的大廈靜得不尋常。
經紀人想要倒水經過休息室,看到裏面還開着燈,她打開門,随手關了燈,聽到黑暗中細微的吸氣聲。
她立刻打開燈。後來很多次,她一直回想起來,那雙藍眼睛在黑暗褪盡的室內安靜得像最深的海,沒有任何波動,
他和往常一樣喚了一聲,用比以往低些的聲音說,手臂很疼,不要關燈。
在他的座位下面,黑色的雨積蓄成了水窪,從右手臂傷口而下。
她幾乎懷疑自己真的在心痛,他坐在那裏,似乎是安靜地在燈光下污染中粉碎了,沒有一丁點聲響。
*
“是精神污染,A級,只是……怎麽可能出現在星痕身上,”醫生非常不解,“這個程度,恐怕只有K57星系的那位能處理。”
“我看得出是精神污染外溢,他……他有攻擊性嗎?”經紀人抽了口煙緩解精神。
“這是最奇怪的地方,定級到了A,但是沒有任何攻擊性。”
經紀人慢慢地點完了一整支煙,才問:“可以維持工作嗎?”
醫生神色淡下來,轉頭收拾藥箱:“誰知道呢。”
經紀人也冷着臉沒再說話。
醫生走出去之前,頓了一下:“您考慮了A級精神污染的攻擊性,沒有考慮過痛苦嗎?”
“……”她把煙按滅,“我不是獵犬,不清楚這個。”
“相當于每一秒鐘一萬次爆炸身體重組,”醫生說,“但即使如此,認識十年,我知道您不會改變想法的。”
“身為正常人類的您,比頂尖獵犬還要理性冷靜得多呢。這正是您能站在這裏的原因。”
經紀人仍舊沒有說話。
醫生最後問道:“您打算怎麽說服他?打感情牌?他也許會答應,但希望渺茫,畢竟你不是他真姐姐。”
聽出醫生語氣的嘲諷,經紀人語氣也尖銳了一些:“我會告訴他,公司的錢不養閑人,助理治療的費用需要從他的演出費用裏賺。否則就按星際法要求的最低醫療來吧。”
“你覺得他會拒絕我嗎?”經紀人說,“用你獵犬的冷靜思維來權衡一下?”
醫生目光後移。
經紀人突然覺得心錯跳了一拍,迅速扔掉了煙,轉頭看過去。
“你渴嗎,”少年抓着水杯,平靜地說,“之前看到你想倒水。”
不知道站了多久。
明明煙已經扔掉了,但是經紀人仍感覺被燙到了手心,縮了下手,“你,我,剛才……合同的事……”她第一次有些語無倫次。
“……我知道了,”他身軀繃得很緊,像一把随時會折斷的劍,手腕幾乎抓出了凹陷弧度,“不要說第二遍,我不想……”
不想這樣收場。
“我會工作的,”頓了頓,他冷了眼睫,“別再說了。”
那天之後,他和別人一樣禮貌地喊經紀人,或者華小姐。他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幾乎從不離身。
後來名聲大噪,端類曾經旁敲側擊好幾次,可以給他換一個經紀人。
而他送走了端類的人,在門邊側過頭,用餘光靜悄悄地打量還僵站在桌邊的經紀人。他倚着門,像是有些累,平靜地說了句,
“會後悔當初……”他沒有說下去。
會後悔當初為了這個地方,從亦師亦友信賴的友人走到恩斷義絕嗎。
再後來,經紀人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不後悔。一直以來,只有發光體一樣愛着眷戀着過去的17歲的那個少年,死在那一年。
*
粉色爆炸事發後,第十九個小時。
——洛予說完“會繼續工作”,就離開回了休息室,緊接着反鎖了門。
粉色爆炸的消息被封鎖了,對公司形象不利,對安保有影響……助理的家人接受了賠償金私了,放棄了尋找兇手。
他其實有些惶惶。
終端響起來的時候,他幾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接通了通訊。
那一頭,遙遠的T12星系,年紀輕輕就已經執掌大權的執政官擡手,示意提案表決暫停,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站在昏暗的走廊,
聽着他的小戀人在那一頭倉皇的呼吸聲。
“……有什麽事嗎?”洛予低聲問他。
如果是平時,他們早上才不歡而散,這時候洛予應該挂斷兩次才肯接通,更別說還等着他沉默的空隙,也沒有挂通訊。
奧托垂眼,“我聽到了一些聲音。”
洛予的呼吸都輕了。今天的聲音的确是震耳欲聾,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一些流言。我聽到我的大明星在哭,”奧托聲音溫柔,與議會上冷酷殺伐果決的執政者判若兩人,像是怕驚動了屋檐下一只躲避暴雨的流浪哭泣小貓,“他願意和我說說嗎?”
“我沒有哭,”少年的聲音,隔着不知多少個光年,有些失真,“只是很想念。”
“我非常抱歉,”奧托握緊了終端,手指微微生疼,“……我今天應該過來的。”
“今天的演出,發生了什麽事嗎?”
奧托用極為小心的口吻試探,但少年什麽也沒有透露,平靜地和他聊了一會兒天,就催促他回去繼續議會,然後挂掉了通訊。
奧托幾乎陷入了焦躁。議會上,他的低氣壓讓每一個議員都膽戰心驚。只有首相先生用洞察一切的目光微微含笑,向奧托申請一日假期。
“我要去陪我的予予寶貝兒,”首相轉了轉鋼筆,“他這會兒肯定在被窩裏傷心得不敢看終端呢。”
議會以首相單方面被執政官轟出去為結局。
……
粉色爆炸事發後,第二十四小時。
經過一天的疲憊,洛予靠在窗戶邊,沉沉睡着了。他手裏還抓着終端,随時準備接到醫院的來電。
當終端震動了一下,洛予立刻睜開了眼睛,緊接着咳嗽了一聲。喉嚨幹澀,他勉強借光查看光腦。
窗戶下,少年蜷縮着身體,昳麗的面容下颌線始終繃緊,洩露出幾分不自覺的戒備和冷漠,終端的藍色光映着他淡漠的臉。突然,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站起身轉頭,
一束煙花的火光一下子飛進了克萊因藍的昏暗夜空當中,将他整個眼眸點得璀璨。
終端裏,消息亮起,“別害怕,我會接住你。”
另一邊。
奧托穿着風衣,正裝都沒來得及換,站在K57星系的風雪裏面,負手插兜擡頭靜靜等待着。其實他一點沒有自信——洛予會相信他,從端類公司嚴防死守的唯一漏洞,18樓窗戶跳下去。
但他還是來了。
然後窗戶開了,熱流和光都順着風漂流而下,像是一只雪白的小鳥振翅飛出來,
奧托沒有閉眼,張開手臂,接住從天而降的,推開窗墜落而下,他的風和奇跡。然後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他:“……沒事了。”
身後,煙花還在不停地升空,絢爛映亮深藍色籠罩的夜幕海峽。
大明星和他嚴肅愛吃醋的執政官男友倒着走在雪地裏,他不用擔心滑倒,因為眼前就是七大星系感知與敏捷最為強大的獵犬,即使在懸崖峭壁,也能把他拉回來。
除了一種,那就是精神的深淵。
洛予一直絮絮和奧托說起K57有片海峽晚霞好看,哪個地方好吃的多,晚上有空一定要去,然後突然眼眶紅了。
“……這些都是我的助理告訴我的,”他掩飾地說:“我自己也沒有去過。”
奧托一直靜靜聽他說着,此時才開口:“那我們一起去一次吧。”
“你的政務,”洛予轉過頭,往前面跑了幾步,甩開一些距離,才問:“不忙了嗎,執政官?”
“再也不會忙了,”奧托說:“只要你需要我,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洛予沒有當真,但還是在克萊因藍的昏暗天空滿天風雪裏回過頭,揣着手呵了口氣,笑中帶了點淚,大聲說:“突然好不習慣啊,男朋友。”
奧托快步走過去,抓住他的手,手指冰涼。奧托摘下圍巾和風衣給他披上,他乖乖讓男朋友系好結,一直沒有說話。
雪和路燈光下,他美好得像一幅只在烏托邦存在的天使畫。奧托再也沒有見過比“美好”更适合形容他的詞。
而雪花下,天使擡頭看奧托,說:“我也想染黑頭發。”
奧托揉了揉他的淺色軟毛,沒有開口。
“這樣就和你一樣了,”天使深吸了口氣,然後呼出白霧,洇在兩人眉目中間,像是霧裏看花,看不清神色,
“我們公開吧,奧托。”
執政官男朋友,可不可以擋住一些讨人厭的,煩人的,令人惡心的糾纏呢。
奧托幾乎沒有經過再多一秒鐘思考,就下意識地點了頭。
*
回到T12星系之後,奧托提起這件事,受到了大片強烈的反對。
反對聲中有人覺得A級星痕并非不可取代,也有人是戀慕洛予出于嫉妒不想讓奧托如願,還有人是純粹為了政治考慮——洛予是K57星系的人。
在議會的反對聲裏,奧托問道:“如果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他也一定和我在一起,K57星系或者T12星系會毀滅嗎?”
“那會洪水滔天的,執政官閣下!”
首相也冷冷笑着開口:“我聽說予予寶貝兒那裏出了點事,對民意投票和輿論不利吧,閣下。”
奧托淡淡回敬,黑色的眼睛裏暗藏慣常政治博弈的鋒銳冷酷:“如果民意要靠犧牲他來換取,那就讓洪水爆發吧。”
……
粉色爆炸事發後,第72小時。
“T12星系的第一星痕,S級夏倫星痕會來為你治療,但是他有一個要求,說要和你面談,”經紀人公事公辦地開口:“公司不會不管你的精神污染問題,你趕快……”
洛予吐掉漱口水,拿紙巾擦掉了蒼白下巴上一點牙膏,“不用。”
經紀人沉默了一下,“……不管怎麽樣,我不希望你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S級星痕的治療可遇不可求,這一次還是對方主動過來,你……”
細微的聲音出現在空氣中。
一滴水從經紀人臉上滾落下去。
……是雨水。
洛予屈起彈了一下的白皙指節,“看到了嗎?”他回過頭,漫不經心地用最冷淡随意的語氣開口,
“我外現淺,等級比他高點。”
經紀人很久沒有回過神,直到他要走出去的時候,才說:“你檔案報的A。”
“那個,”洛予皺眉,坦然道:“你可以上報要求查,我也不清楚。”
經紀人當然沒有查到。即使查不到,洛予也猜得到這樣嚴密的電子機械修改出自誰的手筆——
機器人星系的唯一領袖,只會用各種各樣不痛不癢的手段逼迫他回去。
那一年的洛予,尚未料到,後面會因為這份有心隐瞞躲過了一劫。
十七歲的他在心裏抱歉地想,不得不鴿了那個叫夏倫的星痕,他不想欠公司任何東西。
從那一天開始,離開的念頭就在洛予腦海中盤旋,直到完全成型,終于決然離座割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