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色的鳥
白色的鳥
在弄清楚是誰在對洛予的檔案動手腳之前,壞事接踵而至。
不知道是誰利欲熏心,連續向外面透露了好幾個端類公司當紅REAL的行蹤,連日騷擾導致其中一人跳樓自殺。
事情終于掩蓋不住。端類公司開始走法律程序。
這天,草草過完十八歲生日,洛予在新助理陪伴之下,來到端類的十八樓,那個REAL縱身而死的地方。見他探身向下看,新助理緊張得要死,“我們回去吧阿予,公司知道你過來會罵死華姐的……”
想到這裏,助理心裏多了些埋怨。如果不是公司安排,他也不想跟人氣最高的REAL,就知道這種人會很麻煩。
少年人眉目輪廓稚氣未脫,眼底無波無瀾,雲淡風輕地倚坐在生鏽的鐵欄杆上。他腿長,便需要弓身彎腰,屈腿淩空坐着,黑色的外套被風吹得展開,白襯衣微微扯開頂端扣子,像一只白頸黑色大鳥,漂亮得不像活人。
天空陰雲密布,很快下起了小雨。
助理脫掉外套想翻上去給他擋一下雨,卻被他抓住了手臂,他淡淡說了句“危險”。
助理有些無語,他想說你也知道啊,想了想到嘴邊卻改口:“你看,下雨了。”
洛予嗯了一聲。
助理感覺這個如日中天的REAL不像想象中高傲,反而很好說話,不由得又說:“我們回去吧阿予……”
洛予沒有說話。
從這個角度,助理不擡頭只能看到他蒼白漂亮的下颌,在雨裏濕淋淋的,看不見他的眼睛。助理試探着又說:“天氣監管局明明說今天沒有雨的,這個年代還會不準嗎?”
洛予又嗯了一聲。
想方設法往下聊,但聊不下去的助理,轉頭看着外面向地面飄的雨點,端詳半晌:“雨好像是灰色的。”
“你知道……”
助理連忙擡頭,他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來,像被風吹得漂浮的絮子,聽不分明,
“他是怎麽死的嗎?”
*
“你認識那個REAL嗎?”助理半天憋出這句話。
“不認識,”洛予淡漠地說:“所以問你,不夠明白嗎?”
他第一次流露出這種冷漠尖銳的态度,助理有些不太适應,他頓了頓,轉開了臉,
助理低聲說:“聽說是因為她拒絕治療一位粉絲,被罵了,然後洩露了行程之後,在酒店被跟了幾次。之後,她的經紀人沒看住……”助理呃了一聲,面露尴尬。
洛予點點頭,不再說話,
助理順着他的目光去看雨中的C城,因為陰沉的天氣,許多高樓大廈都亮起了燈光,在雨中波光粼粼,像是克萊因藍的深海裏一個個燈籠魚。
“白鳥星真美。”助理說。
洛予轉頭看他。
助理說:“我聽母親說過一個故事,白鳥星有一種鳥,通體羽毛雪白,在雨中穿行的時候,比星空還要光彩奪目。但是它們生來就有嚴重的蜉蝣病……就是寄生蟲病。”
“那些發光的寄生蟲附在它們的翅膀上,它們享受着雨夜中穿梭的美麗璀璨,在人間燦爛着,也不可避免忍受着羽毛被咬噬的壞肉腐爛和骨頭斷裂的痛苦。”
發現洛予一直在看他,助理整張臉都紅了起來,話也說得不那麽流暢:“不飛翔的話就不會被疼痛折磨,不沖進雨夜就不會過早地凋零了生命,可是,可……”
助理擡頭,看向洛予,卻發現他已經轉回去了。
洛予張開手接住了雨滴,蒼白骨肉亭勻的手指漂亮得像精美的藝術品,他看着雨幕。
“那就變成鳥飛走吧。”他手指上,彙出一只雨水小鳥,像離弦之箭,飛快地沖進雨幕裏面。
這是助理第一次看到星痕的思維導體外現,震撼得呆愣住了,洛予喊了三遍他才回過了神,下一刻,
洛予從欄杆上滑下來,助理連忙上前接住他。懷裏剛成年的少年冰冰涼涼,白皙的臉上滿是雨水,助理都不知道手往哪裏放,只感覺他好輕,襯衣衣領間有好聞的香氣,腰好軟,眼睛裏還是濕的,但是神色雲淡風輕。
之前已經連續跑了七天的演出,他一下來就累得睡着了,眉毛微微皺着,靠在陌生的肩膀上,毫無防備。
助理想起來了,香味是前兩天簽的代言香水品牌裏奧的新香,品牌方要求他每次出席正式場合都要使用。給錢很多,所以他答應了。
雨越來越大了,助理抱着人往車裏跑,感覺到少年抓了一下他的袖子,很快就松開了。好像他就算放手丢下他也無所謂。
在人前光芒萬丈捧過無數鮮花和萬千人追逐的大明星,他不像在治療時那麽堅不可摧,沒有接受采訪時那麽快樂。助理手指緊了一下。
進了車,助理看了眼終端上華姐打來的五六個電話,抿唇把導航定在住宅區。車裏自動開了氣溫調節,讓後座蓋着毯子的少年不會被雨夜寒冷驚醒。
助理開得很慢。車窗外,時不時有懸浮車超車過去。他一點也不着急。這也是華姐提拔他的原因。
快要到住宅區的時候,洛予醒了。
他聲音裏還帶着濃濃的倦意疲憊,開口時細微沙啞,将頭倚在窗邊,看着車窗外:“這是哪裏?”
“送您回家,”助理說,“您再睡一會兒吧,快到了。”
洛予大腦宕機哦了一聲,過了兩三秒,才反應過來:“去白石廣場。”
助理愣了一下:“啊?”
“還有兩個治療演出。”洛予不願多說,有些不耐煩,“記得行程是你的工作,你怎麽,”他頓了一下,垂下眼睛,“……調頭。”
助理連忙解釋:“我知道,不過那兩個時間不着急,您可以……”
“後面的着急。”說完這句,洛予不再說話,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銀質打火機,點了一下,又松手。這是奧托前兩天讓人送來的禮物。
助理這才想起來,除了這兩個演出,明天還有一連串的通告和行程,今天不完成的話,明天也大概率會來不及:“……抱歉。”說着,沉默着調了頭。
洛予別開眼睛,看着窗外的雨:“不是你的錯。”
助理苦笑:“您不要為我開脫了。差點又要被華姐罵了。”
“正常REAL行程表不是這樣,所以說不是你的錯。不是開脫。”
“您人氣太高了。”助理感嘆。
*
到了白石廣場,已經和原先約定的時間超過了兩分鐘,車還沒停穩,洛予已經打開車門跳下了車。
助理吓了一跳,停好車就追了過去。
好不容易擠過人山人海的人群,就聽到山崩海嘯般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個雨中欄杆上垂淚的少年,已經脫掉了外套,微笑着風度翩翩地穿行過為他而來的人群,
從高處臺階上,像一只輕盈的白鳥走下來,他經過的地方,都像被石子激起浪潮一樣爆發出喝彩,
他就那樣,溫柔地走進雨夜。
助理也是獵犬,只是等級不高。在雨中,精神漸漸放松了下來,跟着大明星連軸轉的疲憊也消解了許多。
其實白鳥星是沒有星空的,它和K57星系所有小星球一樣,只有克萊因藍的深夜,昏暗得近乎于死寂。
可是這一天,助理看到了星星。
*
“阿嚏。”洛予面無表情捧着熱茶,坐在車裏,翻看終端上的消息。
助理又把溫度調高了點,心疼地抱怨:“只不過是晚了兩分鐘,品牌方也忒不做人了,要你治療演出一次脫一件外衣,平時也就算了,今天還下雨啊……這種臨時私加要求華姐就應該拒絕他們才對。”
洛予無動于衷:“加錢了。”
助理狠狠無語:“我們能不能看遠一點,看看星辰大海……錢沒那麽重要!而且你肯定賺了很多了。”
洛予認真聽他說完,才懶洋洋倚着車窗:“但是加錢了。”
助理:“……廢話文學少一點。”
“阿予的意思是,”經紀人打開前面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從後視鏡看了眼後面的少年,“讓你不要說品牌方壞話。他以前助理心疼他抱怨過兩句,被工作人員截出去挂熱搜罵了三天,不僅沒拿到報酬,還因為損害品牌形象賠了高額違約金。”
助理聽傻了,還有種後怕:“那,那個助理……是罰錢還是,還是……”他實在不敢說開除,慌張ing。
經紀人嗤笑,瞥了瞥後座的人,從口袋裏拿出煙點上,“……放心吧,你家明星不會讓你罰錢的,公司當時要處理開除,他直接轉了一千萬。”
助理:“……”有錢人的世界我不懂。
洛予不耐煩了:“有空聊天沒時間開車?又要遲到是嗎?”
助理連忙打開懸浮車,行駛到車道上。
但經紀人接着說:“但他現在沒餘力護着你了,才不讓你說下去。”
助理心裏疑惑。現在的洛予只會比幾年前更火,不管經濟還是地位,賺的怎麽可能比以前還少。
“第一次發現您話很多,”洛予冷淡地說:“也很自以為是。”
“你可以反駁我,”經紀人好整以暇,“如果我現在要開除他,你可以給我打一千萬嗎,阿予弟弟?”
“把煙熄了,”洛予沒回答,低睫看着終端,藍色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低聲說:“我有點胃疼。”
經紀人下意識開窗把煙扔出了窗外,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問:“……疼得厲害嗎?”
洛予沒回答。
經紀人在車裏想翻到後座看看他,才聽到他說,
“還好。”
“只是沒想到,您還會關心我。有些驚訝。”
經紀人頓了一下,坐了回去:“自從白鳥星開始異常下雨,你這兩天體力好像很差。”
助理打哈哈緩解緊張的氣氛:“哪有,連續八天高強度工作都沒倒。”
*
“烏鴉嘴。”洛予面無表情坐在病床上,看着面前的終端屏幕,處理一封封品牌方慰問郵件。
助理羞愧地削蘋果:“我下次不說話了。”
洛予看看他眼下的烏青,又別開視線,随意道:“你去睡吧。”
“不行,”助理斷然否決,“華姐讓我二十四小時跟着您,她說最近公司還在抓內鬼,不知道您的行程有沒有被洩露,不安全……”
洛予幹淨漂亮的面容在顯示屏藍色光下顯得有些冷漠,漆黑柔軟的頭發順着耳廓,被室內的氣溫調節人工暖風吹拂着,“他們一天給你開多少工資?我給你三倍,滾去睡覺,我需要私人空間。”
助理:“……不是工資的問題,”他嗫嚅着開口:“我,我也很擔心。”
洛予噙了點冷淡笑意:“上一個擔心我的已經在重症監護室了,你也想和我一起死在‘Romantic爆炸’裏嗎?真讓我感動。”
Romantic爆炸,媒體得知消息後,給那封粉色的信起的名字。
助理沒理會他帶刺的語氣:“我是獵犬,那種程度的微型炸藥,拿到手我就會發現不對。”
“我最讨厭的就是獵犬,”病床上,少年還穿着病號服,看起來蒼白美麗,帶着三分病中虛弱,深藍色的眼珠卻冰冰涼涼的,“所以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管你。公司讓你來跟我,我跟公司反抗過,”
“你不想跟我,覺得我難搞,”少年冷淡地垂眼看着他,“說實話,我也很讨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