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舊聞相片

舊聞相片

林禾的問題在于他不願意接受星痕治療,才越拖越壞。

洛予了解完情況,不客氣地輸入導體,給他三分鐘解決了濃稠成一小片黑色煙霧的精神污染。

一百萬星幣打入賬戶,洛予立刻轉到中央銀行,緩解了一點債務壓力。

他又換了個薄荷味口香糖嚼,微不可查地蹙眉:“你的污染這輩子沒梳理過吧,惡化得好快。”

林禾眼也不眨地注視着他,“你要走了嗎?我可不可以買斷?”

洛予面無表情嚼薄荷糖,當着林禾的面,打開新終端,“可以,一次100w,一天兩次200w,一個月6000w,一年……”他困惑地皺皺眉頭,“你打算送我一個星系嗎?”

林禾心想這也太強詞奪理了,更過分的是這麽強詞奪理……他還覺得好可愛。

洛予倚在房間昏暗的地方,百無聊賴地鼓起臉把口香糖吹成一個薄薄的藍泡泡,破裂在形狀漂亮的唇角,又慢慢舔到口腔,

“最後問一次,你的精神污染惡化,還有沒有別的原因?沒有我就走了。”

“這也是SUYI的工作範圍?”林禾望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如果有,你管得了那麽多嗎?”

“你管我管不管得了?”洛予平靜地回怼。

林禾一向看不慣比自己還狂的人,這時候卻詭異感到一點心頭悸動,在心裏可疑地想象了一些東西之後,才面紅耳赤地說:“我們學校有個人,每次和他接觸都會有精神污染異常上漲。但他的各項數值檢查都正常。”

“麻煩的是,那位是K57碎影星帶第一長官的兒子。星雲星系不願意與K57星系交惡,我、我身份比較尴尬,所以不好管他,”林禾頓住,“……你有沒有在聽?”

洛予正在看星網上各種各樣的星雲星系旅游攻略指南,抵着臉看得非常專心,濃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影,烏黑的頭發在治療時高高束起顯得端美清俊,面容到耳廓都透着病态的蒼白,聞言也只是側頭“嗯?”了一聲。

林禾:“……”被忽視了是不是應該有點不高興,可是他真的好漂亮。

“碎影星帶第一長官,”洛予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冥思苦想,“在哪裏聽過……”

“……您在K57星系待了九年,連碎影星帶第一長官是誰都不知道?”林禾露出極為複雜的神色,有點像是看笨蛋的表情,盡管他努力不表現出來。

被笨蛋當笨蛋了的洛予無動于衷,把林禾發過來的終端好友申請随手通過,唇角笑容細微嘲諷:“REAL離政治遠一點,沒聽過晨砂執政官這句話嗎?”

“那也不可能一點都不了解吧,這九年都在幹什麽,”林禾說着看到他往外走,忙跟上,“你去哪裏?”

那只剛剛為他修理過精神污染的蒼白漂亮的手舉起食指,慢悠悠地回答:“忙着談戀愛啊。現在去你學校看看……”

林禾警鈴大作,搶答道:“亞伯蘭沒有比我帥的。”

“……去你學校看看你說的那個獵犬,”洛予緩緩吐出後半句,死亡凝視他:“你最好正常一點,否則我會以為我的治療很失敗。”

曾經同樣畢業于亞伯蘭學院,遠在K57星系的晨砂執政官:“阿嚏。”

天氣越來越冷。

*

在洛予和林禾趕往亞伯蘭學院的時候,星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個标題為《你們知道T12執政官終端保密鎖最高的照片是什麽嗎》的貼,出現在星網流量最大的娛樂板塊。

1L:占座,執政官終端的保密鎖,一級都破不掉吧,樓主博眼球沒底線

樓主:當然不是他的政事終端啊!是私人終端懂不懂←_←!政事終端你以為和私人的共用嗎?

6L:私人終端倒有可能,以前晨砂執政官的私人終端不也被破譯過嗎,哈哈,那個肉麻的程度我真受不了

9L:所以是什麽照片?

24L:樓上們怎麽都相信了??樓主萬一是造謠呢??

25L:你看樓主ip,來自機器人星系……那個把黑網絡當家常便飯的反人類星系

266L:樓主人呢?釣魚?

樓主:【圖片】自己看吧,真假自己分辨咯,我要換ip跑路了,一會兒星網警要來敲我門了~

圖片拍得不是很清楚,似乎是抓拍,醫院昏昏昧昧的光線下,為這張照片增加了一絲老舊的氛圍,少年陷在枕頭上,臉略有些蒼白卻下意識地露出笑渦,作勢要張開五指遮住臉,指縫下眼底俱是明亮的笑意,張開嘴唇好像在說什麽。

另一只手向鏡頭張開,像要搶走終端,又仿佛是在故意佯裝惱怒耍賴。鏡頭模糊,可是反而将那笑意曝光得更明亮透徹,似乎能聽到燈光清脆的叮鈴聲。

多年以前少年時的風少年時的花少年那時春光和飄雪,所有逸聞風流轶事,都成報道上小字傳聞。直到此刻,這張從未有第二個人見過的照片,像是靴子終于落地,将一切捕風捉影的舊聞都落實。

一起呵手畫玻璃在街頭看雪的Fake news,躲開人山人海放煙花捕捉極光和燈籠螢火蟲的傳聞,

身陷政治輿論時執政官“最偉大的就任演說稿”每一句的“The one”其實謎底都是他,倒走紅塵奔逃呼吸一起抛卻全世界共同失蹤的兩個月,似乎都忽然有了牢不可破的佐證。

309L:卧槽!

346L:別太愛了!

437L:沒想到傳聞是真的恍恍惚惚……

*

“是真的嗎?”林禾複雜地開口。

洛予瞥了眼他的終端屏幕,那張醫院裏的照片,沒想到奧托還沒删,“嗯。然後分手了。”

林禾眼睛一亮。

“接着又複合了,”洛予下了懸浮車,往學院門口走,“所以說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林禾追上去,這會兒卻靈光乍現:“我不信,如果真複合了你們怎麽三年沒再有任何緋聞?”

洛予轉頭瞥瞥他,神色平淡,笑了下,沒有多說。

兩人走進學院,林禾一邊給機器人出示學生電子卡,一邊說:“分了就是分了,沒必要為了讓我死心把話說那麽絕。我又不會死纏爛打,只是合理追求而已。”

機器人檢查完學生卡,發出通行的綠色燈光。林禾轉過身,看到洛予倚着門,意味不明地望着他。

“……怎麽了?”林禾莫名有些心虛,緊接着又覺得自己沒有心虛的理由,努力讓聲音變得理直氣壯:“星際法沒判追求喜歡的人有罪吧?奧托都哪一年的老黃歷了,我才是前途遠大,別……”

洛予終于吸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薄荷煙和打火機,飛快地攏手點燃了,“……先把正事搞定,再說這些。”

林禾:“你說你不在未成年面前點煙……”

“那是對正常的青少年,”美人在煙霧裏對他笑笑,“不是仗着星際未成年保護法無法無天的。”

林禾:“……”行吧,他不正常無法無天叭。

接下來的路,明顯沉默了許多。

一支薄荷煙還沒有燒完,洛予就頓住腳步,側過身,随手将煙按滅扔進旁邊的智能垃圾桶。

林禾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就是他,這麽巧!”

不遠處自動售賣機前,赫然就是洛予第一單那個B級獵犬夏洺世,竟然又在這裏遇到了,而且似乎來者不善。K57碎影星帶第一長官獨子……想起來在哪裏聽過了。

“不巧,”洛予抓了下手指,皺眉緩解不适,煩躁地說:“就是來找我的。”

林禾面色一下子變得很複雜,看向對面夏洺世的目光帶了點憤怒:“……情敵?”

洛予:“……別侮辱我。”

正在從自動販賣機裏撿起罐頭的夏洺世笑眯眯側過半個身體,目光銳利地落在洛予臉上,“好有緣分。”

洛予挑眉:“你竟然沒死。晨砂留手了?”

夏洺世俊美的臉色頓時微微發青,皮笑肉不笑地:“父親為我找了第一星痕治療了半個月。”

“需要我送你死徹底一點嗎?”洛予從口袋裏抽手套,不想和弱智廢話。

林禾忙道:“要打架嗎我來我來!前面有奶茶站你去買個熱飲等我!”

洛予:“……”帶着這家夥挺破壞形象。

夏洺世面含笑意:“我不和漂亮的星痕動手,”他目光轉向林禾,眼帶嘲弄,“你和我打,可就是破壞兩個星系外交的事了。”

林禾最煩這種比他還裝的人,當即冷笑:“你也配?”

……

十分鐘後。

林禾還沒有回過神,木着臉看看冷冷淡淡翻看終端仿佛置身事外的美人,又看看已經被黑色實體的精神污染吊起來,半死不活昏死的夏洺世,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好半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氣:“其實你不是星痕,隐藏身份是S級獵犬吧?”

“你也是傻逼?”美人撩起眼皮,冷冰冰地看他。

林禾:“……”

他……被罵得有點激動。

如果說今天之前,他對洛予屬于對一個REAL形象的迷戀崇拜,現在就是有點上頭……可能不止有點,太上頭了。救命,這人怎麽踩他審美線。

與此同時,他也有點微妙地後悔之前膽大包天的口嗨。

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洛予露出漫不經心的冷淡笑意,微揚下颌:“知道我之前已經非常尊重未成年保護法了吧?”

“那這半個月我要抓緊把握……”林禾還沒有說完,突然感覺心口一震,話也頓了下來。

洛予把垂到眼前的頭發往後抓了把,繼續看終端上的導航。

黑色的雨淅淅瀝瀝落在亞伯蘭學院。

“嘩啦”一聲,洛予看着頭頂展開的校服外套,又面無表情看向正在努力往旁邊擠的林禾。

“我感覺出來了,是精神污染!”林禾振振有詞,很有理由,“害我心口痛了一下,污染程度肯定不低!你別淋到了!”

洛予眼睫抖了一下,淡淡“哦”了一聲。

林禾計劃成功,心中狂喜,小心翼翼湊得更近了一些,洛予似乎在出神,根本沒發現他的舉動。他偷偷看了看洛予終端上的界面,

“亞伯蘭學院奶茶站冬日限定出售冰淇淋……”他正在分辨後面的花體字,

“你會心痛不是因為精神污染,是艾伯倫可效應。”

林禾疑惑擡眼,和洛予冷淡的目光撞在一起,他隐約感覺洛予并不是沒發現自己的心思,只是此時此刻懶得管他,“什麽洛克效應?難道我有什麽隐疾?”

“……文盲。”洛予不再開口。

對于時時刻刻的诋毀傷害,林禾已經有點習慣了,當沒聽見:“我們要不要去……”

“奧托的事……”

林禾搶先道:“過去式我們就不要提了!”

但洛予依然垂着眼睫,聲音波瀾不驚地說了下去:“為了你好、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之類的話,我也就不說了,想必你聽過很多類似的早就聽煩了吧,”

頓了頓,他倏地垂睫笑笑:“而且我也不覺得你會遇到比我好的人。”

本來在緊張痛苦地等待死刑的林禾:“……”這是人話嗎。

開了個玩笑,洛予才淡淡正色:“我和奧托執政官有過兩次戀愛,在他之前,也有過不那麽正式的……比較畸形的感情。”

林禾酸溜溜地:“沒關系,反正他們都是過去式了。”

洛予擡睫注視着他,林禾忽然不敢插科打诨,就像一朵雪花落在他鼻子上,他害怕一開口熱氣就會消融掉它。

洛予說:“有關系。”

“你顯然不太清楚它的另一層意思,”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一直靜靜注視着林禾,睫毛不再垂着,“它的意思是,像今天這樣的表白,少年情懷一見鐘情初戀……随便怎麽形容,我早就遇到過了,”

林禾用不服氣的神色和他對望,他仍舊波瀾不驚,

“已經有人和我奔走過雪地裏數過路燈,已經有人和我去攀爬懸崖在世界最高峰,已經有人說過願意為了我死之類的話,也的确有人因為我付出了一切,萬貫家財或者身體康健、國家的王室繼承,都有人為我抛棄過了,”

林禾的神色越來越沮喪,目光也愈發黯淡了,但洛予仍舊低聲說下去,

“……已經有人和我在零下三十度裏差點一起死掉經歷過吊橋效應,已經有人和我爬過玻璃橋,真的為我送過死,已經有人爛醉如泥地追到我旁邊對我真情迸發,校園時代也已有人給我寫情書送玫瑰,你想說‘夠了’,遺憾的是,這句話也有人對我說過了。”

林禾瞪着他,頗有些再說就殺人的色厲內荏的悲壯神情,

“再譬如在淩晨兩點坐最晚的星際航班徹夜不眠只為了對我說一句生日快樂——那種感動我已經有過很多次了,”

不管在世上最美的沙甲灣海峽縱馬滾下螢火蟲草坡,還是人海裏向他發誓要放棄姓名和身份同他星際漂泊……

“對你來說可能還很新奇的故事,對我來說,都夠俗套了。”

望着林禾發紅的眼睛,洛予聲音頓了頓,皺着眉遲疑地伸手,試探地摸摸他的淺金色額發安撫小狗,“世界上最浪漫的橋段,愛戀裏所有值得回憶的頭一回,”

頭一回牽手走夜路堆雪人感受體溫,第一次放縱自己和某人喝酒……

“我都不會再有那一次的真切感受。”

“你可以理解我想告訴你的嗎?”洛予盡量讓語氣顯得緩和,不太冷峻。

林禾問他:“這是拒絕嗎?”

洛予:“你可以這樣理解。”

林禾看着洛予,洛予平靜地蹲在他面前,那副蒼白漂亮的臉甚至微微仰看着他,看起來那麽讓人心動,

林禾說:“你真殘忍。”

洛予反而笑了笑,不再開口,微微站起身。

“可是,”林禾又出聲,

洛予:“?”

林禾沒看他:“有人喜歡過你,所以我就不行?你看過四季變遷,春夏秋冬就罷工不交替了是不?”

洛予:“這又不是一回事……”

林禾還是沒轉頭,眼裏流露出王爵世家天生的笑意:“腳下星球旋轉,也在列車裏看過很多次咯,那自轉有因為你戛然而止嘛?太自以為是了。”

“我自以為是?”洛予有點懵。

這家夥還記得自己是在表白嗎?

“第二年候鳥就不過冬等死了?吃過一頓飯下一頓就不吃了?”沉默片刻,林禾終于轉眼,狠狠盯着他半晌,“不就是晚一點,我憑什麽就連暗戀的資格都沒有?”

洛予有些頭疼:“什麽歪理。”現在的年輕人真難處理,他總是很難應付這種難纏的告白。二十三歲的人,老氣橫秋地在心裏默默想。

林禾打斷:“你才是歪理吧偶像,我喜歡的是面前的你,和別人有什麽關系?拒絕也要想點有誠意的說法,好歹我也是未來的公爵,糊弄誰呢。”

洛予維持半俯身,沉默看着他,在他灼灼目光之下,終于倉促移開眼。

被反駁得有點,沒面子。

林禾忽地幽幽開口:“另外,可以問個問題嗎?你剛剛說的這些……不只是和奧托執政官相處時的吧?”

洛予:“所以?”

所以明明他和我一樣也沒經歷過你所有的事啊。林禾不敢說出口,因為他感覺到洛予已經被反駁得很不高興,只是繃着而已。

沉默中。

“……你要不要參觀一下我們學校?”林禾試探着轉移話題,笑得有些陽光燦爛且不懷好意,“我看你好像在看學校地圖,我帶路得了。”

“噢。”

林禾笑得更燦爛了,直接握住他的手,“這邊,”

!!!

手指好軟,好涼,好好摸。林禾有點飄得不認識學校的路,“等,等我看看……”

好煩。

洛予舌頭抵着上颚,繃得面無表情。因為一時順口被拉着走,被拍到一定會上星網趨勢。

找個機會悄悄甩掉。

這人尾巴好像又得意忘形搖起來了。

他又沒答應。

感覺油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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