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機械往事

機械往事

然而懸浮車的碎片飄落下去,廢墟之中,空無一人。

“我聽說機械星系曾經出現一個天才,他的天賦用在了反人類的恐怖武器上,造成了某一年,生靈塗炭。後來他便消失了。”

“他叫VIVI.”

“阿予?阿予?”一個聲線明亮的聲音一直在喊他,聽起來年紀很輕。那是很多年前的聲音。

洛予沒有睜開眼睛。他知道自己在夢中。

可是那聲音不屈不撓地在他耳邊晃,夢中他被牽着走,那是——

那是在機械星系鐵玫瑰星的黃金海岸,沙子有烤焦的孜然味,玫瑰色的晚霞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

一幕幕畫卷一般,在黑暗的腦海中鋪開。

那時還在讀書的少年洛予被纏得沒辦法,示意對方靠近一些。

雪白的長發寬大的白襯衣,他像一只白色大鳥。天地都蔚藍一色如同鏡面,海浪卷起白波,金色沙子硌腳。遠看仿佛他們都在玻璃魚缸裏。

他張開白皙的手指,思維導體放出一只透明的蝴蝶。纏着他的家夥們終于被吸引走了興趣,不再強行要他帶他們去看研究基地。

一群年輕人的沙灘上,似乎在大聲歡笑。但夢裏的洛予,被棉花堵住了耳朵,又或者只有他在魚缸裏。即使他站在人群之中,卻聽不到他們的談笑。

他清楚自己在夢中。因為後來,這個沙灘上的人都死了,除了他茍活于世。

有人親昵攬上他的肩膀,作勢吓唬要把他推進海裏。其他人一把将那人拉開,笑罵了幾句,然後回過頭期待地問了他什麽。

他沒有開口,卻聽到夢中還在變聲期的自己回答道:“是的,餘星快要完工了。”

洛予這個名字,他很久時間沒有用過。在他生長的地方,在機械星系,與他親密的人們喚他,VIVI。

——你知道有一類人為什麽叫做星痕嗎?阿予?

“宇宙中有無數的星星,當夜幕降臨,在昏暗的光線裏,你可以看到它們的存在。”

“然而相隔着億萬光年,肉眼可見的光芒也許早在千百年前死去。小星球将自己燃燒殆盡,然後走了千百年的旅途,終于在人類虹膜裏出現了的那一點明亮,”

“人們把它叫做星痕。殘留的痕跡,存在過的證明。”

洛予聽到夢中自己用變聲期的聲音淡淡開口:“等到餘星徹底完工,我們可以賣給T12星系,他們的獵犬率很高,一直在旁敲側擊詢問進度。”

——“祂好像有別的想法,”年輕人撓了撓頭,“執政官祂其實……只是不想反駁您。但祂似乎很不滿目前的進度。”

夢中,洛予聳聳肩,任由旁邊又有人攬上肩膀,懶洋洋靠着旁邊的人,“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急于求成只會釀成悲劇,請轉告祂。”

年輕人笑侃:“當然以您的意志為先。否則,也不會将這麽重要的事全權托付給您。您和野寺明大師一樣,是劃時代的天才!”

被星網吹捧成“拯救世界的福音”的餘星計劃,概念是“将思維導體實體化,做成類似藥丸的東西,精準化抑制精神污染”。

據說總工程師VIVI自願提取了自身超過40%思維導體,健康值一度低于生命體征标準線,實驗過程中,甚至出現了兩次心髒停跳反應。

盡管他很快完全恢複過來,但機械星系還是虎視眈眈周圍星系,嚴防死守地保護着他們的少年天才。

那一年,星網上對此讨論都充滿了崇敬和感激,熱潮遲遲不退。

“He is the Old Testament mass.(他是舊約中的彌撒)”

“Internationalism spirit…(國際主義精神…)”

“Dear savior(親愛的救世主)”

“長得好看嗎?我願意為了K57星系的獵犬們去和他聯姻……”

朋友們用星網上的話調侃,少年總是會被尴尬得惱羞成怒,耳根通紅地威脅,要讓羲息執政官删除這些讨論。

“Mass.”同樣年輕的金發執政官只會帶着笑意,湊在他耳邊低聲吐出熱氣,“Belong to me.(屬于我)前輩。”

那一年,全世界都正在愛他。登機有人替他擋開人潮洶湧,買冰淇淋有人先買了送給他。在研究所待到路燈都滅了的深夜,有許多車打開筆直的車燈光柱連成一線,送他回家。

“VIVI,再見!”某年機械星系雪中,一個年輕人載他去石星,送到之後已經深夜。在風雪漫天夜色裏,還在興奮向他揮手道別。

很多年以後,洛予已經快要忘記這個名字了。

*

少年天才之類的詞總是伴随着凋零。在鐵玫瑰星上,山茶會在最漂亮的時候整朵地掉落枝頭,鋪滿山路。

這個夢做得格外的長。

「餘星」竣工那天,作為機械星系最年輕的總工程師,洛予被調去琉璃星座觀察星塵。他雖然很不情願,但執政官堅持讓他離開一線現場。

工作結束後,他答應朋友的邀約,坐上懸浮車,去鐵玫瑰星的住宅吃點東西,順便準備觀看「餘星」計劃的直播。

他親手創造的新世界,正鮮花着錦,馬不停蹄向他鋪展開來,一節節天梯不斷向上,在那一天,要載他走上榮譽與歷史的頂端。

——“VIVI什麽時候才成年,星際法在上,還要給你準備果汁,”朋友笑着調侃,“小糸他們幾個S級去參加執政官要求的餘星實驗,只有我們還是閑人。”

天才少年在車後座擡頭,驚訝問了一句:“S級獵犬?”

“你現在是星網上讨論性議論度最高的名字了,趨勢第一頭條第一,等到工程成功……”朋友沒在意他的問題。

夢中洛予開始慌張,一直低頭撥打羲息的通訊。

嘟嘟。嘟嘟嘟。嘟嘟。

忙音長得仿佛是水底溺死的魚,吐出一串串泡泡。有無形的藤蔓從腳下蔓延而上,将他禁锢得有些缺氧。

少年終于放棄,轉而撥打「餘星」監督組長終端,這次只響了一聲就通了:“你在現場嗎,先停,讓所有人都退出來,執政官他……”

那頭安靜得不像樣。

夢裏面,那一年的洛予忍不住狠狠蹙眉:“是誰給你們的權利投放S級進去?執政官嗎?”

依然沒有回答。

……

餘星工程之後,T12派出參加實驗的獵犬無一例外,全部精神污染超過阈值,送回隔離治療。其中有83%由于徹底失控被當場擊斃。

而提出構想的總工程師VIVI竟然不在現場,安然無恙地脫身。引起人們的猜測紛紛——他為什麽沒有死?

一個監督組員隔着巨額造價特殊材質隔絕污染的玻璃罩子觀察了全程,後來接受采訪時,說“很安靜,沒有顏色,也沒有任何噪音,像是魚缸裏所有的魚都翻出肚皮浮上水面……組長安詳得像睡着了,”

“……很久沒有安穩睡着了,之前他甚至不敢接總工程師的通訊。”

“太安靜了。”

許多人死了。那個沙灘上所有人都死了。但是他活了下來,因為羲息的要求,他在鐵玫瑰星安安穩穩活着。

950年,機械星系制造腐蝕精神性武器的消息很快席卷了整個星網,受到了全星系的嚴厲抨擊。

在此之前,他們宣稱這次餘星計劃是為了捕捉星痕特有的思維導體物質,做成氣體子彈的形式,一次性解除獵犬精神污染危機。

而率先架構這一構想并且将它完成的神秘總工程師,也一度受到全星系獵犬的狂熱追捧。

如今,計劃書上的花體落款“VIVI”依然是讨論趨勢第一,人們驚嘆是怎樣的惡魔,才能制造出如此讓人在痛苦中崩潰死去的致命武器。

他40%的思維導體在其中發揮了什麽樣的作用?令人發狂的導體?致命的毒氣?是天然的報複社會還是NNN(仇獵犬主義)?

“Satan.”媒體帶着恐懼和厭惡打出标題上這個代稱。極端NNN組織對他贊不絕口,幾乎将他當成了楷模甚至信仰,誇贊他用成功的謀略漂亮地殺死了那些無法自控的野獸。

T12星系嚴厲要求機械星系對于制造恐怖腐蝕精神武器,給出交代忏悔賠償。

機械星系始終保持沉默。

彼時,年輕的總工程師洛予,在鐵玫瑰星朋友的住宅裏,感覺到如芒在背。那些發狂或者死去的S級獵犬,有在座者的朋友,親人。

羲息給他發消息,讓他先離開,說幾分鐘內就會來接他。

場內死寂得不像是來時的聚餐。似乎是來接受審判的犯罪者,人們聚坐在一起,少年僵着臉獨自坐在角落。

“你沒什麽想說的嗎?”朋友拿了盒冰鎮果汁,輕輕放在了他桌上。

“抱歉。”他說。

“我還以為會是慶功宴,”朋友沒有看他,手指緊緊抓着果汁盒,似乎是嘆了口氣,“才會邀請你過來,因為……”

——有何貴幹?

——因為VIVI總是獨來獨往的,哈哈,這是來自天才的蔑視嗎,偶爾也要合群一點吧!今天來我家喝酒…額,果汁……

朋友沉默了一會兒,拍拍他的肩膀,直起身離開了,“我去下洗手間。你自便。”

從那天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聯系過。

沉默蔓延。

夢中有人放下酒走過來。

那杯西柚汁潑過來之前,洛予驚醒了,劇烈急促地呼吸起來,他整個人像是溺水,肩胛骨繃緊,臉色白得吓人,仿佛在噩夢裏死過了一回,汗水打濕了滿頭黑發,手指節還在細微地發抖,極力要在黑暗中找到一個支撐點。

過了許久,他的視線才逐漸适應了黑暗,看清了夜色裏的輪廓。

洛予面無表情盯着眼前緊緊抱着他,将他擋在廢墟下面的機械。懸浮車掉落的碎片穿過了對方的心髒——但是機械是沒有心髒的,一滴血也沒有。

銀白色的機械臂将他頭頂擋得很緊。即使在懸浮車的瞬間爆炸中,他仍舊毫發無損,只是手臂被機械壓得有些麻。

眼前巨大冰冷的機械似乎正在沉睡。不只是機械,還曾經是他最熟悉的人,羲息。

936年。

一個孩子由機械之父野寺明從廢星帶回機械星系,從小耳濡目染對方超越時代的科技天賦。即使沒有血緣關系,卻完美繼承了野寺明的衣缽。

他有适應人類社會的名字洛予,但人們更愛稱呼他機械星系的名字VIVI。

在機械星系一部分高層心中,VIVI也許比國父野寺明親自制造出來的機械兵器——羲息(XIXI),在領袖這個詞上更名正言順。

但VIVI只對一切有趣可愛的事情感興趣,對政治毫無興致而且缺乏敏感性。

他并不适合成為領袖。

否則也不會在當年餘星事件之後,倉皇離開機械星系。

洛予很清楚,即使被刺穿心髒也不會死亡的機械人,真正的致命點被寺老放在了手腕。

他們的機械手腕上一個幾不可查的凸起,按下去,它們就會成為名副其實的廢鐵。

銀白的巨大機械之下,他白皙的手臂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頭頂的機械手,幾乎像是耳鬓厮磨熱切的觸碰,慢慢地摸到了機械手腕的部分。

許多年前,他很小心地規避着羲息的手腕。即使他們告訴他,那個按鈕沒那麽容易碰到。但他依然像是聖誕老人的馴鹿牢牢保護着口袋裏的禮物。

——現在他卻迫切想要按下那個按鈕。夢中的情緒還未徹底褪去,那一年的憤怒堆積到現在,只剩下曠野中行走的精疲力盡。

機械化和機甲沒什麽區別。即使洛予找到了手腕部位,僅憑雙手依然不能完全觸摸到。

洛予想到,許多年前,七歲的他蹲在享譽世界的野寺明身旁,彎腰看寺老親手制作這個“偉大的遺世之作”,他滿懷好奇,帶着隐約的欣喜和孩童特有的羞澀,不時地幫忙遞材料。

“他會叫我哥哥嗎?”

野寺明含笑看着他:“VIVI覺得孤獨嗎?”

“……沒有。”白頭發的小星痕紅着耳廓,轉頭去拿低溫溶解劑。

低溫溶解劑放得太高,他爬過了幾個箱子才翻到,聽到AI監測系統已經在響倒計時,急忙跑過去,卻被寺老随手放的雜物絆倒——一只機械手臂頃刻出現在他面前,将他整個抱起來,慢慢地放在了旁邊。

他整個星痕都被驚呆了:“好快……您用了超光速芯片嗎?那個不是有嚴重的互斥反應嗎?”

野寺明原本要說他太莽撞的話吞回去,自豪地笑道:“解決了。羲息會是世界上第一個擁有最強作戰能力的機械人。看來即使是VIVI,也不能一直戰無不勝了。”

“……我會謙讓。”雪白頭發小星痕小聲強調:“我還會把我的冰淇淋和西柚牛奶都分給他三分之一。”

那天他一直看到深夜,眼睛都看得微微紅了,捂着嘴巴努力不打哈欠。寺老開始優化機械手臂。

“羲息的手腕銀點不能去掉嗎,作戰的時候還要小心這個弱點,”洛予說,“我感覺不是很難的技術,我可以幫他去掉。”

對于整個星系難以攻克的問題,在他口中只是“不是很難的技術”。

野寺明深深地看了他一樣,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有些緊張。

機械星系的國父野寺明說:“VIVI要答應我,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能幫任何機械人去掉它。”

“包括羲息嗎?”

“尤其是它。”

“……為什麽?”

“設計之初,我就可以讓羲息擺脫這個缺陷,”野寺明摸了摸他的腦袋,被他不滿抗議會長不高,也只是笑了笑,“這樣累贅的設計,是為了保護VIVI。”

“保護我?”洛予囧,“我很厲害。”

“你們會一起長大,他可以為你做很多事。你們會是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人,他是你的兵器,也是你可以自由投身你熱愛的世界的保護神,你不用擔心被那些老頭子逼着接觸政治。”

雪白頭發的小星痕托腮聽着,蹲着的影子在燈光底下縮得很小,連頭頂一只機械手臂都能輕易将他遮蔽。

“但是VIVI太心軟了,手握利刃反而可能被刺傷,”寺老看着自己還未完成的最完美的機械人,“那一天,你就按下它的手腕吧。”

“我會教他的,”小星痕信誓旦旦保證,“讓他有一個和人類一樣健全的人格!”

“它不需要,”野寺明鏡片後的眼睛裏是漫不經心的冰冷,“它是為你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VIVI。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它,不要心慈手軟。”

……

此時。

在洛予費力地去夠機械手腕時,擋在上面的機械手臂,忽然不動聲色地下移了一大截,剛好讓他的手指可以碰到機械手腕致命的部分。

洛予:“……”

他看着眼前似乎還在沉睡中的巨大機械,似乎聽到了裏面一聲低得幾乎聽不到的笑聲。

——VIVI一定要答應我,到了那一天,不要心軟。

——……等我交到朋友的話。洛予默默給自己找好了理由,任由野寺明大師無奈的目光在頭頂打轉。

那一刻,他們旁邊的銀白機械電源燈似乎亮了一下。

原來VIVI有其他朋友的話,就不再需要它了。如果阿予永遠只有它一個朋友就好了。

T12星系在星際時間淩晨三點發出紅色警報,向事發星雲星系和插手的機械星系發起戰備預警。

星際廣播在10s內傳遍了七大星系。星網上惶惶不安,人們瘋狂讨論又被不斷删除話題。

冰冷的廣播聲音似乎都能聽出通告字裏行間的憤怒,

“……72小時內……配合我星系……維護我星系執法尊嚴,與sdd368線路懸浮車道主權……”

“K57星系、洛莉塔女王聯邦星系……四無關星系,請繼續保持中立和平星際主義精神。”

星網最大板塊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軒然大波。

【突然戰備廣播,媽媽我好慌】

【T12突然發什麽瘋,要搞出七戰嗎……現在誰沒點恐怖武器,不怕機械星系再來一次腐蝕氣體?】

【內部消息,洛予在星雲星系失蹤,最後懸浮車上的人是機械星系安插/進去的。】

【怪不得……】

【呵呵,上面機械星系的人還敢冒頭提當年餘星的事,你們還有餘星氣體就來啊,真當怕你們?】

【誰不知道那個VIVI早就離開機械星系了。】

【這次我站T12,機械星系當年加入和平協定就是個笑話。就應該讓六大星系聯手打服這個狂熱恐怖分子的星系,他們愛好和平,那我家公雞都能下蛋。】

【奧托執政官竟然出來了,不是說他被懸浮車碎片炸到了嗎?還說48小時內沒有找到人,會讓機械星系血債血償當年餘星的事。】

【T12瘋子星系還好意思罵別人恐怖分子,從72小時變成48小時,奧托這不就是逼着七戰嗎??】

【其實當年餘星的事有隐情……VIVI他……】

最後一條發言剛剛跳出來,讨論話題已經被封禁清空,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機械金色的眼睛憂傷地注視着他,“VIVI已經有其他朋友了嗎?”

“那就按吧。”

洛予比了個ok的手勢,緊接着就要按。他是真的想要做一個了斷。

羲息也沒有躲開。

但是下一刻,劇烈的精神痛楚席卷了全身,洛予松開手,在黑暗中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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