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紅金魚

紅金魚

林禾站起來的時候,洛予下意識戒備,挑眉看着對方。

但林禾只是問:“你冷不冷?”

當然冷。藍色的霧氣幾乎擋住了他們的視線。耳朵邊有轟隆隆的響聲,像老式油煙機,讓人想到列車啓動時那一瞬間的炸響。

林禾脫掉外套,慢慢地裹住了他,然後靜靜開口:“別緊張,我沒有指望過有些事,所以現在也并不失望。”

洛予擡頭看他。他的襯衫在打鬥中弄髒,他們目光在灰藍的霧氣裏面相交。

林禾說:“我的确很驚訝,你對機械星系還留有舊情,為什麽會留在K57星系那麽多年不回來?”

洛予看到玻璃門的透明度越來越下降。畫布上大都有這樣的過程,許多年前他和羲息去看國家繪畫美術學院,看到那些青年學生們在或透明板或白布上一筆筆加深顏色,灰青色和深藍的顏料順着透明玻璃往下墜,把整個畫面都糊花。

洛予說:“我猜到會有人動手。但你不該來。”

林禾說:“偶像,我也有我的責任。洛莉塔星系在一百四十七年來最炎熱的汛期,死亡人數在不斷增加,我不得不做些……”

“那麽就無話可談了。”

林禾怔了怔,笑了。

“您一開始就沒有給過我機會,”林禾輕聲說:“您漫不經心地憐憫我,卻從沒有給過我靠近的可能。”

洛予說:“你要什麽機會?”他坐起身,臉上浮起不大誠意的笑意,“你汲汲營營,連生日那天都在小心計算,我沒有給你機會嗎?”

林禾說:“外套穿好,當心冷。少說點話,保留力氣不是你教我的嗎?”

洛予垂睫平靜望着他,“買冰淇淋那天,你真不知道那裏有人偷拍?A級獵犬或許吧,S+獵犬也察覺不到那個距離的一舉一動嗎?還是自作聰明等着別人發上星網,議論紛紛呢?”

林禾想,他真冷淡。可是這麽冷淡的時候,還是那麽好看。

“我回了一趟洛莉塔星系才升上2S,在此之前我的确是A,那天我不知情。生日我有算計,你沒有嗎?在車上你不是為了警告我那一點算計嗎?”林禾慢慢地說:“我算不算計又如何?即使我再克制謹慎,你就會多給我一次注目?不會,對你而言,我和你救過的那些記不住名字的獵犬有什麽區別?”

“你的确和我是無話可說的,等我繼承了洛莉塔星系,我們再來談談餘星計劃需要的星石能源的事。以洛莉塔執政官,和我偉大的新首相VIVI的身份。”

和這個人,洛予簡直難以溝通。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半夢半醒中,洛予回到了少年時代。

春天就快要來了,那一年聖誕節雪消得慢。他從研究室裏抱着書跑出去,外面早就風雪滿天。

那是冬天雪白連綿的山,冰得徹骨,一直沉到最深最深的湖底。他在冷風裏面哈氣,往山下走,頭頂傳來轟隆隆的聲音,羲息從上面跳下來,抓住險些滑倒的他的手。

洛予轉過頭,看到背後,山下很遠處的城市,那裏有霓虹燈牌被挂在半空中,被寒風吹得往下掉了一半。霓虹燈組成的「餘星」符號在白板上影影綽綽,朦胧漂亮。

黑夜的背景裏,那是唯一的點綴。

後來更深更黑的永夜裏,很偶爾,洛予也會想到那天下山路上,黑夜中那塊閃閃發光的霓虹燈宣傳牌。

他做過那樣的夢,有關于人間,關于世界,關于七個星系和太陽的奧秘。那些光鮮亮麗的瘋狂之後,他只是在世界的中心,被短暫地愛過。

冰山會融化,陸地會上升,從VIVI變成洛予,從萬衆敬畏的天才變成人人可以幻想的情人。總要有些舊時情調在身體裏面偶爾地回響反味,比如那塊霓虹燈牌,才能确信他真的沒在廢墟裏死亡。

那一年聖誕節那天,羲息牽着他去逛山下城鎮的廟會。

人群很吵,羲息給他戴上口罩,指尖碰到他的耳垂,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裏面飄蕩,去尋找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正在好奇和渴望的東西。羲息一直看着他,好像從出廠就設定成不會對其他東西再感興趣的枯燥程序。

洛予愛過一條紅金魚。

那夜,廟會人聲蒸騰的熱氣,頭頂無數個燈籠飄灑下來溫暖橙紅的光,玻璃水缸裏面,那條水紅色的魚游得很快,活潑又幹淨,躍出水面去讨好圍觀的人。

因為那條魚的積極,許多人都被攤主說動,付了錢。人就是很容易被熱情的東西打動。洛予抓着網屏息撈了五六次,收獲都空空如也。

羲息在他背後沉笑。

口罩遮不住他通紅的耳朵,他松開漁網,不想再碰,攤主卻看了看他,利落地拿起網把那條活潑小魚撈起來,裝進塑料袋裏塞給他。

他疑惑地接住,攤主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羲息悠悠說阿予很讨人喜歡。

但是離開了廟會,放在室內的小魚游啊游,沒有了廟會燈籠漂亮橙紅的光線,它再也不是那種亮紅色的魚鱗。

小魚變得普通,死氣沉沉,洛予忙得想吐,都不忘給它換水喂食,精心飼養,甚至警告羲息不準對方靠近,獵犬的精神磁場對動物的影響還未知。

羲息一度抱怨洛予對一條魚都比自己用心。

洛予也不反駁。

然而小魚沒有活過第七天。那天洛予在忙餘星的變量,頭暈得要命,被羲息蹲着哄了半天吃了藥,還是覺得不舒服。羲息背着他去找醫療,他很快就睡着了。

兩個小時後,他和羲息回私人公寓,換了鞋,開燈走進去。他注意到羲息神色變得有些複雜,順着對方目光看過去,金魚漂在魚缸裏,翻出了白肚皮。

後來羲息說廟會賣的那些小貓兔子金魚都是這樣的短期消耗品,怎樣精心飼養都很難活過三四天。

那些漂亮橙紅絢爛的燈籠光,将所有短期品都照得鮮活動人,涉世未深的少年會瞬間動心掏出所有的零花錢去和攤主換一個可能性。

而羲息應該早就知道了,所以始終只是在他背後看着,看他絞盡腦汁,看他費心周全,看他徒勞無功,最後終于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一開始就不會有好結局。

“我像喜愛一條魚一樣喜愛過你。”迷迷糊糊中,洛予很真誠地對林禾說。

他真的很真心,林禾卻在高濃度的污染裏還是被這句話氣得勃然變色,“……你有幾條魚?”

“?”洛予迷茫。廟會那次之後,他就沒再養過金魚,但這和林禾沒什麽關系。

林禾也不敢等他的回答,緊接着就說:“我們都快死了。”

洛予說:“我不會。我會飛。”

林禾:“……”

洛予咳嗽了一聲,保持冷淡:“……別那麽悲觀。”

他只是想起來第一次參加危險性不低的封閉式實驗時,羲息曾經堅持不肯讓他去。

那時候他急得要命,數據他盯了大半年就差抱着睡了,但是彼時羲息已經繼任執政官,執政官不點頭,誰也不會放他進去冒險。

他們吵得很兇,洛予口不擇言說了再也不想見到對方、認識對方是最後悔的事之類的話,也說了他會對自己負責,羲息和他應該是獨立的個體,沒有誰該為了誰存在。

羲息很平靜地說如果那些試管爆炸,他死了他都找不到他的屍體是哪一具。

洛予不知怎麽想的,說可以做标記,說不定有那麽點殘骸還在,燒成灰也是一樣的。

羲息給他氣笑了:什麽标記。

洛予攔住邊上聽他們吵架不敢擡頭的書記官,抽了支馬克筆出來。

羲息垂眸在他手臂上畫了一只蝴蝶。他畫餅信誓旦旦表示出來後可以紋下來。

羲息無情斷然拒絕:會疼,舍不得。而且沒答應他去危險的地方。

洛予一邊想這個人好難敷衍,一邊垂死掙紮狡辯:不危險,撲棱蛾子會飛。

當時的羲息:“……”

這個人,誰愛管誰管吧。

在洛予預算的時間點來臨時,有人慌慌張張跑來,隔着污染室的門,穿着防護服想把洛予和林禾拉出去。

但那人沒有打開污染室的權限,操作了幾次還是無濟于事。

洛予撐坐起來,眯眼,隐約似乎在那人身後看到有藍色的光弧。又像是他在污染裏泡久了不清醒的錯覺。

林禾低聲說:“你能不能看着我死。”

洛予:“晦氣。”

林禾:“……看着,我死。”

斷句錯誤的洛予:“……有人來救了,搞不懂你圖什麽。”

林禾道:“如果以後你看到金色頭發就想到我,好像也不錯。”

洛予回過頭,臉色變得有些奇怪。

林禾突然警覺:“你那是什麽表情?”

洛予:“……你沒發現,機械星系有個人,他褪去機械化,就是金色頭發嗎。”

林禾:“???”

洛予:“沒什麽。”

林禾:“你看到我的時候在想羲息?”

洛予:“你聽錯了。污染濃度過高就會産生幻覺。”

就在林禾沉默的時候,污染室特制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洛予轉過身,看到那個沒有權限的人已經被打昏,一個人在用精神力強行破門。

準确來說,是一個人的實體投影。

似乎已經确定了精神力不能打碎特制玻璃,奧托實體投影半透明化,重新選擇了投影位置。

下一瞬間,就出現在了污染室內。

林禾木着臉:“殉情你都不能跟我一個人。”

洛予:“殉情也不想跟你們殉。”

奧托笑了笑:“那就不殉,我帶你出去。”

三更那種事情,肯定沒有人說過的吧!

林禾:可以再講一次你從一堆狗狗裏選中了我的故事嗎?

洛予:金毛跟前前任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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