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親親

親親

空氣溫度持續變低。

奧托用緊急通訊和對面聯系,一邊用風衣系在洛予腰間,擋住冷氣。但石沉大海,他們一直沒有得到回應。

洛予蹲在門邊,去試密碼。他們将門設計成一旦鎖住就無法從內部打開,這同樣是為了防止污染外溢。數年前那次事故,讓太多人心有餘悸。

奧托問:“堅持一下,我在讓人處理。”

“那倒不必,如果連我都沒有辦法,你可以把我的遺言帶出去。”洛予分不清是不是因為受污染影響,還是時間真的已經過去很久,視線輕微模糊。

奧托深黑色的瞳孔在灰藍霧氣裏顯得有些冷,但克制着沒有開口,繼續通過投影和另一邊聯系。

洛予手指頓了下,似乎才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麽,淡淡道:“抱歉。”

奧托道:“你沒有道歉的必要。我也不會接受那樣的可能。”

灰藍色光霧裏面,他看到洛予的背影,正蹲在玻璃門前,披着外套,銀白頭發披散下來,一直低着頭,修長手指觸摸着光屏。

漂亮的耳廓在暗淡光線裏還是白皙幹淨,線條利落。如果世界上要将所有藝術家排一個高低,奧托會給眼前造物的造物主頒獎。如果非得選出文學上的第一,也非是“洛予”這個詞不可。

“你一向不惜命,”奧托說:“三年前我就知道了。”不然怎麽敢還不知道自己對VIVI的态度,就跟自己去T12星系。

洛予咳嗽了兩聲,垂眼,“都這種時候了……”

奧托說:“我并無阻攔之意。”

他想其實他是沒有道理。人生二十幾年,洛予一直是這樣活的,他從沒見過洛予前面十幾年,憑什麽要對方改了呢?

T12星系沒有雪,所以就不許機械星系下一場雪了嗎?天底下都沒這樣的律法。

那些九死一生,洛予早歷過了,早有人替擔驚受怕過了,他再要怕也是後怕。

十分鐘後。

污染室內,終于跳出手動操作的機械光屏,提示音響起:

“您已通過非法手段打開內部系統,您有一次機會輸入187位密碼,時限……如輸入錯誤,将啓動封閉程序銷毀污染室。”

洛予剛要按下去,奧托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按得太緊,幾乎生疼,按出一道明顯的紅痕。

洛予拍拍他的手,卻不見他松開。洛予疑惑轉過頭,就被按着頭發抵在門上吻下來:“??”

牙齒還沒來得及合上就被攫取了溫度,發絲落在肩膀,越是抓緊對方的肩膀越被吻得更深。

馬克筆随着手指不自覺的松開掉下去,洛予心道還好林禾是2S,早就在邊上睡過去了。不然實在尴尬。

手指扣緊了臉前肩膀,在吻裏缺氧時分,奧托終于退了少許,摸了摸他的臉。

長時間疲憊下,他缺氧中差點喘不上氣,臉是白的,只有鼻子和眼睑都是紅的,更像雪地裏一枝頭白白紅紅的玫瑰花,在灰白的世界上鮮活得過分。

奧托看着他沉靜道:“不要着急。我不怕等這幾個小時。”

洛予的回答就是一只手拍下去奧托摸在臉上的手指,卻差點拍到了自己,臉色更不快:“……我需要你等?”

奧托被他皺眉盯了一會兒,坦然自若舔了下嘴角的傷口,黑色的短發在室內似乎濕潤了些,周身冷意散去,露出隐約淡笑:“還咬人啊?”

“還記得三年零八個月前我們分手了嗎?”洛予覺得不能輸在風度上,面帶微笑好意提醒:“犯病?”

“分手時間記得這麽清楚,是和我一樣期待複合嗎?我犯病,那你呢?”奧托目光在他被親得有了些血色的嘴唇上停了停,語氣很難保持嚴肅,笑意微微,“只有剛出生的小貓才咬人。”

抱在手裏就乳牙咬手,又用不上全力,反而因為太努力後腿繃直抵着牆栽倒,向前倒進別人懷裏。

帶有一種濕漉漉黏糊糊的親近。老實說,不讨厭。

“我沒你有病。”洛予不想再說,擡手再次去觸摸光屏,又一次被奧托按下去。

洛予側頭:“發瘋?”

奧托說:“再算一次。這裏有筆,你可以先寫一遍。”他頓了頓,“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這個人簡直是莫名其妙。

洛予沒理會,輸入第一個數字,頓了一下開口:“你怕什麽,我都不怕。只是投影,你又不會真的死。”

奧托沒有說話。

一種奇妙的情緒升上來,不積極也不負面,更像一朵羽毛掉在了頭頂,不拿下來會感覺很難受。洛予順從本心轉過頭,看過去。

奧托淡淡道:“我不會死?”

洛予歪頭,裝聽不明白。

是敷衍,裝傻,就像被纏得麻煩了就隔着長袖毛衣連手套都不脫地摸摸小狗,頭發披落,并膝蹲在灰藍光線下,神色和五官一時都好看得沒法表達。

他分明已經經過許多事,被愛也愛過人了,卻還像是學校裏面容易受學生們歡迎的校草校花,清致幹淨,如果抱本書站在圖書館窗前,一定有許多人頂着被管理員罵的風險把那個區域站滿。

成年人不會相信這樣漂亮的童話故事一樣的家夥,奧托心想,但神格外眷顧眼前的星痕。把整個世界都放進他射程之內,他偏還要在世界下放個轉盤,就算把全世界的風都轉起來,他的子彈還是會頑劣地穿過射程以內所有人的心髒。

偏愛他是很正常的事。奧托也不能不偏愛他。

“我不會死,我怕什麽?”奧托重複了一遍:“輸密碼的時候,你是這麽想的嗎?”

洛予笑了下:“不然呢,前男友。難道談一次戀愛,你就和我綁定了嗎?”

“是兩次。”奧托糾正。

……有貓餅哦。

林禾隐約醒來時,聽到壓抑的吸氣聲。在污染室內這真是很奇怪的聲音。

污染室外。

可以看到玻璃門已經徹底籠罩在灰藍色的霧氣裏面,突然映出一個濕漉漉的手印。一只漂亮的手在玻璃上抓緊,抵得指節屈起泛白,很快就被後面一只手握住抓了下去。

奧托親了親他的手指,擡眼瞥他,用很溫和的聲音淡淡道:“密碼輸完了,會有一個小時的核算時間。你應該休息一下。”

洛予一只手蓋在臉上,遮住容易泛紅的皮膚,想冷漠一點聲音卻有些啞:“三年前未遂的分手炮,現在還沒忘?”

說完他自己耳朵先發紅,根本不想回憶光屏上那186位密碼是怎麽輸完。

在白皙的臉頰上,兩側一點點紅都明顯得仿佛被畫筆濃墨重彩勾勒了一遍,灰藍的霧氣中,只有他脖頸邊稚氣的輪廓鍍了金線,年少鋒芒凜冽都收斂下去,真的只剩下一點點被剪短的爪子尖。

洛予也覺得很沒面子。蓋着臉閉着眼睛裝睡。

奧托親了親他,親不到臉只能親到手背,也不在意。

“……親吧親吧,”洛予松開手,“再過一個小時就永別了男朋友。”

奧托故作驚訝:“天才也會解不開自己設定的程序?”

……根本不能忍受被質疑科研的洛予在反駁邊緣反複橫跳。

“解開的話,明天要去約會嗎?我來接你。”奧托轉移了話題。

洛予:“還沒複合。”

“聚餐。”奧托改口。

“…解不開,等死。”

奧托這次沒像之前一樣變了臉色,笑意不變:“死了也可以聚餐,讓別人給我們祭奠一點。”

洛予驚嘆。

原來變态是沒有下限可言的。

餘星基地大門直接被暴力打開,不等其他人動作,羲息執政官已經沖了進去。

剛從戰場上回來,執政官機械臂周身冰冷煞氣還未褪盡,後面跟着的人都心生不安。

藍領帶議員一直在看通訊,在最後一刻高聲道:“污染室的門被打開了!會不會在……”

羲息執政官的身影消失在過道盡頭。

地下500米的走道內冷極,還有些悶,人們打着寒顫往裏走,尋找發出危機警報的方向——幾個小時前,洛予最後一條危機通訊被附近的高塔基地捕捉。

藍領帶議員若有所思地看着終端。雖然破開了大門,星網訊息延遲性還是很高。

他的終端頁面停留在半小時前一條信息,“α2和葉慈……”

但此時顯然無人在意這個爆炸新聞,所有人都在緊張出現意外的污染室。

羲息往裏走的時候,再次咀嚼到數年前痛苦的感覺。

機械人沒有心髒,也沒有痛覺。洛予不相信他會痛才正常。但是此時此刻那種不斷擠壓着血管的痛楚,讓它感覺到自己的确有一顆心髒,那顆心髒正在為一個人劇烈跳動,只有疼痛才能讓其生動反應。

當一個人很難。機械和人豈止是天塹之別。

生離死別四個字,拆解開來,每一個字對AI來說都是難以透徹理解的複雜程序。

羲息只能讓自己在痛苦中相信一切都還沒到最壞的地步。

他不記得上一次速度像現在這樣快是為了什麽了,興許是機械星系将亡了吧。

終于走到污染室拐角。羲息站定,突然不敢往前。非人類的機械也會有畏懼。

在他的程序設定之初,似乎就有了一條比機械星系比世界上一切都更優先的鐵律。

“它是為你存在的。”

洛予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活着,他也活着。

其實只畏懼了瞬息,羲息已經往前走去。

他金色的機械虹膜裏,便映出下一條走道——在那個已經被打開的污染室之前的一條平坦走道上——銀發的少年閉着眼睛,黑發的投影覆身親吻下去。

以攫取的溫柔占據的姿态,幾乎親密得連影子都黏連在一起。手指緊扣着的空隙,洛予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吸了口氣,低聲說:“三年前沒做完,現在滿意了?”

洛予披着他黑色的外套,原本的襯衣早就在污染中解得半開,脖頸上滿是吻痕,一路蜿蜒向下。

“劫後餘生,不該慶祝一下嗎?”

剩下的話已經聽不清。

只聽到他們聲音低得仿佛耳語。

關于愛/欲,AI第一次覺會了它的滋味。那種擠壓血管緊縮的疼痛還沒徹底退開,從腳下地底又竄上來冰冷的無形觸角。

沒有經過猶豫這種程序,羲息就動手了。

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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