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羲息

羲息

什麽是成人?

羲息對此的印象是一張畫報。

那一年野寺明身體每況愈下,羲息就快要繼任執政官,但機械星系卻并不認可這件事。

在玄武大道一整天的陰雨之後,兩道林蔭樹上雪白的花瓣不停飄落,一連串的魚珠子從屋檐滑下去。

羲息和洛予坐在屋檐下,看着木桌上被貓偷吃掉的一盤魚的殘骸,兩面相觑。洛予捏捏他的手指,說抱歉啊,早就應該把貓送走。

羲息秉着準執政官的冷靜,低頭詢問:“為什麽不送?”

洛予坐在凳子上,愣了下,沒想到他會問,半晌才說:“羲息有很多事,總是很忙,并不經常在這裏用午餐……我們也可以出去吃——如果你不忙的話。”

羲息說:“走吧。”

和護衛說過之後,他們坐在小懸浮車上出去。

洛予坐在他旁邊,看着車窗外。雪白的花瓣和雨珠一起淅淅瀝瀝灑落下去,嘩啦啦一大片的聲音,周圍除卻這一串聲響,便寂靜無聲。耳膜被雨聲覆住。

“羲息快要繼任了嗎?”洛予問。

羲息扶住他随着車晃動的肩膀,之後将手放在他的頭發上,輕輕摸了摸,“以後是我來注意阿予……的研究。”

少年洛予彎了彎眼:“那要多批一些經費哦。”

“好。”羲息道,他沒有松開手,這樣一直攬着少年。

小懸浮車很久沒人用,車廂裏有股潮濕的味道,和外面的草木清香一起濺進來,隐隐約約。但羲息嗅見的是旁邊幽冷的香氣,幹淨清冷,像一朵濕玫瑰開到謝時殘存的清淡味道。

洛予說:“我治不好他的污染。”

他說的是野寺明。數月前,野寺明在和T12星系的戰争中突然污染爆發,短短幾分鐘就已經到了失控狀态。

機械星系用了許多辦法,結果都是無法挽回。

羲息嗯了一聲,“誰也治不好。怪不了你。”

洛予忽然問:“羲息以後也會這樣嗎?”

羲息沒有開口。他當然想說沒有。但以他的等級,污染失控率并不算低。

人類總是無法眼睜睜看着自己親近的人離開。他的阿予也不例外。可他還是希望阿予意識到這些得再慢一些。

洛予卻沒像他想象中傷心,而是淡淡說:“現在我解決不了的事,但不會永遠。”

羲息一怔,随即微笑。VIVI從未被任何東西打敗過,有時候驕傲得有些不可一世。

可是上帝垂憐VIVI,他想要治療污染的能力,就讓他成為3S星痕,他想投身科研,就贈他驚才絕豔的頭腦,他想要自保,就讓他學會足以與一級格鬥師較量的格鬥術。

他不想要的,愛戴和榮譽,他人的愛慕,也都一股腦地塞給了他手中。

鮮花着錦前途無量,來日之路光明璀璨,似乎就是為了形容那一年的洛予而生。

他們的車停下的時候,有民衆得知了消息,卻沒有打擾他們。

只在他們用餐完,有小孩子上來送花。十幾朵鮮花,全都放在了洛予桌上。

洛予抱起來,放進了羲息懷裏面。

許多天後。

野寺明與世長辭。

羲息繼任執政官,議會和民間都議論紛紛。甚至有人懷疑是他害死了野寺明。

洛予在忙野寺明的葬禮時,讓人送給他一張畫報。

用最新研究的珍貴的雪Ti溶液一點一點澆成的畫報,上面是羲息的半身油畫像,寫着最俗套最不出奇的祝賀他繼任的賀詞。

在那張價值萬金的畫報之後,人們的議論才止住,羲息也開始培養自己的親信。

在強忍親人離世的悲痛中,用那一年VIVI的榮光璀璨,祝賀他繼任這浩瀚美麗星海。祝他受他的人民愛戴,得他的大臣信賴。

也許是從那一刻開始,羲息第一次想要去抓住些什麽東西。那感覺稍縱即逝,後來很多年,羲息再也沒有想起當時自己想要什麽。

直到此時。

精神力攻擊撲過去的時候,奧托的投影剛好到了三小時臨界線,消失在了原地。攻擊只在牆壁和地下留下深深的刻痕。

奧托在最後一刻的反擊也随之湮滅。

為什麽沒有在邊境星殺了他。

直到這一刻,羲息倏地想起那一年自己的願望。

洛予看向他。

“邊境星的事結束了?”

“你們做了嗎?”

兩人同時開口。

洛予平靜理好了衣領:“不然呢?”

羲息安靜了一會兒。

很快,洛予有些後悔那麽直截了當幹脆的回答。

他擡手擋住羲息,卻被緊緊按住了手指。他擡睫,四目相對電光火石之間,他在羲息眼底看到了自己難看的神情。

羲息抹了下他泛起血色的嘴唇,低聲道:“不應該是這樣,VIVI,你忘了嗎?我們和T12有國仇家恨,當年野寺明他……”

“那時候奧托還不是執政官,”換個人問,洛予不會這麽說,但羲息說出這句話,他意識到這是個脫身的機會,

“如你所見,我們很相愛。餘星實驗這一次有了兩位S+獵犬的數據,一定會大獲成功,你為我高興嗎,羲息?”

羲息笑了笑。

并沒有松開落在他肩膀上的手,反而愈加用力。

“我為你的實驗成功而高興,”羲息說,“從我誕生時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你,你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我,我當然為你感到高興,SWEET。”

“太好了,”洛予盯着他機械數據彙成的分外冷漠的眼睛,“但野寺明大師設定你時,應該告訴了你的程序——應該稱呼我什麽吧?”

“SWEET,”羲息置若罔聞,對着他的視線,溫柔地一邊開口,一邊低頭吻他的手指,低聲說:“父親一定曾經讓你和我共同将機械星系建設繁榮。這不只是我的星系,也是你的,”

機械臂緊緊桎梏住人類的雙臂,執政官未褪的軍裝長褲,擠進他屈起的膝蓋,在他膝蓋上輕輕摩挲,讓他難以動作。

冰冷的吻落在他脖頸,金色的發絲像碎掉的日光,抵在洛予下巴,迫使他皺眉仰着下颌,

羲息熱切的語氣和冰冷的目光一齊落在他身上,“一張畫報怎麽能穩定機械星系的和平?阿予,父親早就将治理星系的鑰匙給了我們……Marry me.”

洛予胃部的輕微灼痛越來越清晰,忍不住轉頭幹嘔了一下。羲息臉色微變,但很快又關切道:“不舒服嗎?我現在就……”

“該給你的我都給了你,”洛予側着臉,用平鋪直敘溫柔且冷靜的聲音道:“你會得到我曾經給過你的信任,議會臣子的服從,六大星系關注渴望的餘星計劃的全部數據。”

趁着羲息神色微怔機械臂有些松動,洛予掙開一只手,抓住對方的頭發,往後扯了下,羲息眉目不動,還是那樣緊緊注視着他。

他笑了。

“你沒叫過我哥哥。但我給你的夠多了,”洛予溫柔道:“是不是,小白眼狼?”

他抓着羲息的頭發,在撞上牆壁之前還是松開手,改成屈膝制服,

羲息焦急道:“我不要那些。”

“你要不要和我沒關系。就算你死了,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羲息望着他冷淡眉目,忽然鬼使神差說:“很多年前,你問我會不會污染失控。後來,你提起了餘星計劃。”

羲息一瞬不錯地看着他,像在等他一句話或者反應。

你是為了我踏入這裏。

“如果我死了對你也沒關系,為什麽你還要繼續它?”

洛予淡淡道:“七大星系不只有你一個獵犬,除你之外,就算是一條狗死了我也會可惜。”

“你是不是忘了,是誰讓我更名換姓許多年不能出現,是誰讓我遠走其他星系不能回來?”

羲息可以回手,卻一動不動。

洛予說:“你怎麽能要求我呢?”

羲息沉默地聽完,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機械地說道:“我會彌補,無論你要求什麽。那時候我有至今不能告知的理由,而且我……”

洛予半阖眼睛,拒絕溝通。

奧托說了會過來,他已經答應。

執政官一處保密性極高的私人府邸。

“這麽做……你不怕被趕下臺?”洛予咬牙道。

“這裏消息嚴密,VIVI別為我擔心。”

洛予氣笑了,“我為你擔心?”

羲息像是沒有聽出他的諷刺,将半機械化的臉靠在他溫熱柔軟的肩頸,嗅見他發間的香氣,側頭吻了吻他的耳垂。他想往外躲,布帛卻驟然繃緊,在手臂手腕留下痛覺觸感。

足踝被縛在兩邊也緊跟着蜷緊。

洛予冷漠開口:“我們可以談談。”

羲息避而不談:“……VIVI,我剛處理完政務。讓我睡一會兒,就像我們過去那樣。”

就像很久以前,他剛剛繼任執政官,每當他處理完政務,都可以靠着VIVI睡。VIVI身上有清淡的香氣,聲音溫柔。即使有臨時政務闖進來,VIVI不會驚動他,也能游刃有餘地處理。

如果沒有他,VIVI也可以做好一個領袖。他可以在睡夢中抱着VIVI的腰一直到天亮,即使他早已經學會了世界上絕大多數東西,已經是一個完全成熟的機械人。但VIVI還是寬和地對待他,即使第二天手臂酸麻,洛予還是會神色如常地去訓練室。

那幾年,羲息其實并沒有為野寺明的離去,自己的繼任感到壓力。

但他只要露出那麽一點躊躇神色,洛予還是會猶豫地同意他的一些要求。

就像那時候一樣,不好嗎?

被金發腦袋拱着,洛予語氣不太好:“你想做什麽?”

羲息嘆了口氣。

“我不想太早告訴你這個答案。至少現在我只想睡一會兒,但是如果阿予繼續追問……”

洛予:“……”

深夜,半夢半醒中,洛予感覺自己在和一只野獸搏鬥。

脖頸被吻咬得發疼,手臂被壓住,很快鼻尖和嘴唇也被一只手捂住了。

三分鐘後他驟然睜開眼睛。

羲息松開手。

他弓起腰劇烈地喘息,手指抓緊了最旁邊的東西,抑制住接近瀕死時的發抖。

羲息慢慢道:“前輩原來是真的,太好了。”

洛予這一次沒有立刻說話。

好半晌,他壓着火開口:“讓我看看你的介導體。”

羲息摸了摸他的額頭,把他完全濕了的額發撥開:“什麽?”

“你的精神污染在失控。”洛予閉上眼,沒讓他的手指摸到眼睛,

羲息有些失望,吻了吻他的額頭。

洛予道:“如果你污染失控,我不想明天登上星網的标題是我們一起死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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