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金斯特

金斯特

金斯特第一次見到洛予是在許多年前。或者說,是他出廠設置的那一天。

指揮官說,他們的制造者要來看看訓練的成果。

金斯特不以為然。

雖然是同一批中的佼佼者,但他對素未謀面的制造者并無多餘情緒。

他将手裏的東西抛給同伴,褪去機械化抓起衣服轉身往外走。

一個人倚在門邊,漂亮的手指轉着支筆,微微擡眼笑看着他,不知道已看了多久。

“很厲害。”對方不吝誇獎,微笑的時候眼睫微卷,容易顯得太冷的藍眼睛裏,露出些溫柔意味。

金斯特抓着外套的手緊了緊。

對方卻很快就收回目光,擡步向指揮官走去,一邊側身與訓練師們說話。

金斯特對人類的審美很有限。

那天的日光清澈,風也有好聞的清淡味道。訓練室裏牆白得很好看,懸浮車道的小隔間裏也不那麽潮濕悶熱了。

因為他的出現。

鐵玫瑰星的夏天熱得出奇。

那個少年常來看他們,有時候會記點東西,大部分時候,只是靜靜坐在遠處。金斯特每次目光投向他,都會被他察覺。

他會有些驚訝地撐起手背托住下颌,側頭打量金斯特。

那時候野寺明大師還沒有走。

機械星系過着不那麽安穩卻還算恬靜的生活。戰後休養的日子流逝很快,人們反思戰争,渴望和平。

訓練師的伴侶在戰争中喪生,堅持不肯将兩歲的孩子留在家裏,就帶到了休息室。

洛予去休息室倒咖啡的時候,那個會抱住所有見到的人的腰或者腿的小孩,也将他抱住。

他似乎從未遇到過這樣直白親密的事,抿緊了唇,簡直手足無措,目光卻威脅地投向訓練師。

訓練師忙把小朋友拉開了。

金斯特看笑了。他輕飄飄掃過來一眼,忽然說了句:“喜歡看熱鬧?加訓一小時。”

這下變成同伴們笑金斯特了。

說實話,那時候金斯特不算喜歡他。他們的交流不多,金斯特只是每天七點到訓練室,然後八點半他會來一次,頭頂睡出的一頭淩亂銀發,襯衫也不好好扣,靠着指揮官,一邊喝咖啡一邊看早間新聞。

空氣裏總是有一種清清冷冷很淡的味道,像是大雨時候草木浮動的清香。

九點他就走了,或者是去見野寺明,或者是去參加他口中“無聊的議會”,大多數時候是和羲息待在一起。

十二點他還會來一次,這一次他會打理好自己,大部分的日子是被羲息強行穿好了襯衫還披了件外套。洛予簡直不可置信,那可是夏天。

金斯特一開始聽他和指揮官抱怨,也覺得羲息長官不近人情。直到有一回,他頭發還濕着,一邊拿毛巾懶洋洋擦頭發,一邊走進來。

金斯特擡頭。

最上面的三顆扣子和往常一樣沒有扣。中間的一顆扣子也忘了扣。頭發洇濕了肩頭和襯衫,他頂着低血糖有些蒼白的臉靠着指揮官看議會發來的郵件。

被披上一件外套的時候,他疑惑擡頭,很快對金斯特笑了笑,說不要學羲息啊。

下午五點他還會來一次。那時候剛好學生們都下學,總有人跑到附近游蕩,想來個偶遇。他似乎每次都看不穿這樣的伎倆,不管是合照還是別的,都好脾氣地答應。

金斯特開始理解羲息長官了。甚至開始理解K57星系的部分法條。像是這樣的星痕,太沒有戒心,真讓人惱火。

再後來有一次,那時野寺明大師逝世,羲息執政官已經繼位。

那天他披着執政官閣下繡着火烈鳥的外套,握着杯茶,靜靜靠在門邊。這樣也很好看。金斯特喜歡他那件領口會繡小翅膀的襯衣。

有人走過來,說外面有人送了他東西。他張開手指,一個甜品袋子被挂在了他手上。金斯特看了眼,的确是他喜歡的那一款。

他沒什麽表情,交還過去,“還回去。”

對方說送的人已經走了。

“處理掉。”

室內衆人看過去。

他平靜地抱着手臂,“不想要來路不明的食物很奇怪嗎?”

不奇怪,但是放在他身上就很讓人驚訝。金斯特第一次看到他拒絕別人。

金斯特是同批裏最強也最優秀的那一個,有時候遠距離射擊,他會走過來親自指導。金斯特懶洋洋的,練了一天,這時候連天線都耷拉着,視線也到處亂飄。

他倒不會說什麽。指揮官很不高興,說他是星系中槍法最準的人,肯指導是因為金斯特之前表現還不錯,是上次閉環測試的第一。

在指揮官說話的時候,他已經調整好金斯特姿勢,抓着對方的手遠距離開完了三槍。都正中靶心。他撇撇嘴,說都怪羲息非要推一部分公務給他,害他槍法也生疏。

金斯特不算喜歡他。

雖然他笑的時候眼睫毛會彎曲得很漂亮,嘴唇會抿緊,露出顧盼的神氣,像金斯特每次來訓練室會喂的謹慎小鳥。

雖然他教他開槍的時候,衣領間清淡的柚煙和肥皂味混合成一種說不出的好聞味道。雖然他會消磨時間坐完二十四站的懸浮列車,冒着雨跑進來,鼻梁眼睛都濕淋淋也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金斯特不算喜歡他。

他對誰都很溫柔,他就用這雙眼睛看春來雪消,看過了飛鳥巡還,也看街道上紅綠燈點亮熄滅,看水窪上霓虹燈閃動。耐心地教金斯特打靶,也只是責任所在,換個人在金斯特的位置上,他大概還是會這麽做。

所以金斯特次次測試都要拿下第一。

所以只要他在首都星,金斯特的門門測試永遠是A,衣着永遠得體,模樣英俊,學着去當一個人類。連他也很意外,笑着轉頭,對指揮官說,每次來看第一名好像都是這家夥。

其他人真是不上進。

那一年,有關于機械、AI和愛的議題很火,人們致力于去論證有一天人工智能也會産生感情。而機械人已經有了情感冒頭的趨勢。

金斯特也聽到同伴們偶爾會談論這件事,只是當做談資。

洛予聽到指揮官說的時候,好看的眉毛皺了皺,很快微微笑了下,說“也許吧”。

他很少反駁別人的議題。即使真的有錯,也只是做個正确的實驗悄悄傳上星網。

金斯特想他也許不喜歡這個話題。之後整整一天他都在皺眉。

有時候,他會坐在樓下的樓梯間裏點燃一支柚煙,就算不抽也會嗅一會兒。金斯特的朋友養了只小貓,戒掉舊貓糧,也是這樣摻一些舊糧氣味在新糧裏。

他的背脊曲成消瘦漂亮的弧度,有些寬大的外套松松垮垮系着腰,頭發散落遮住了半張臉。

金斯特從樓上販賣機買了兩罐汽水,扔下去一罐,他沒有回頭反手接住,低聲說句謝謝。

金斯特說,不用謝。

過了會兒,金斯特說:“要教我愛嗎?”

他屈起拇指,将易拉罐拉環打開,仰着脖頸喝了口,才懶洋洋說:“專業不對口。”

金斯特:“不試試嗎?”

他笑了笑,轉過頭,眉眼都含笑,冰雪般的睫毛完全擡起,認真安靜地端詳了一會兒金斯特,才說:“你可以去找W博士。”

是那位在星網上生成掌握了機械和AI有感情的學者。

金斯特的勇氣只到這裏,沒有再往下說。抓着汽水轉身要走。

他輕飄飄的聲音隔着空氣傳上來。

“會問這個問題,你不是已經學會了嗎?”

金斯特頓住腳步。

他緊接着随意地說:“我胡說的。別當真。”

金斯特不算喜歡他。

喜歡他,不要喜歡他,喜歡他,不要喜歡他,還是喜歡他……

心裏的樹葉還沒撕扯出個答案,金斯特走進走廊,看到羲息執政官提着一袋甜品,站在不遠處。

這個距離,應該聽到了。

羲息執政官像沒有看到他,徑直穿過他身旁,往下面樓梯間走。

金斯特聽到執政官溫和地說碳酸飲料對身體有害,然後是易拉罐丢進遠處垃圾桶的聲音。

他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終于冷靜下來。

第二天,他就被提前結束了訓練,調去邊緣星球戰場很長一段時間。

金斯特苦中作樂不無冷笑地想,羲息執政官是暗地裏希望他就死在了那裏也說不定。可惜算盤落了空。

從邊緣星球回來的那天,金斯特下定決心,還沒等他找,洛予下午五點來的時候,和指揮官他們說完了話,轉頭說了句晚上找他喝酒。

金斯特如果有心髒,那一刻一定跳得很快。

晚上,他們在帝都星一個酒屋裏。店主免費送了他們很多冰啤酒,烤肉很好吃,加了夏天特有的青檸片。

洛予沒怎麽動,有些懶倦地靠着椅子閉目養神。金斯特給他剝了帶殼的,他才睜開眼,說謝謝。

金斯特還沒有完全做足準備和勇氣。如果再被拒絕一次,他大概再也沒有機會。顏面事小,但是以後朋友也做不成的概率,他也不想賭。

然而在他躊躇完之前,洛予已經坐直,喝完了杯子裏的冰啤酒,慢慢道:“你是,是我最優秀的作品。”

金斯特看着他。他沒有擡頭,垂着眼睛淡淡看杯子裏的薄荷葉,然後說,

“我對你的心情,和父親對羲息是一樣的。”

那是野寺明逝去後,洛予第一次提起野寺明。

金斯特問:“說這個做什麽?”

他笑了笑,沒有戳穿,“告訴你爸爸對你的父愛永遠不會消失。”

金斯特也笑了,說什麽毛病,烤肉都要冷了。

他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夜色越來越深的時候,酒屋裏的客人都走了。遠處有懸浮車道發動的電車聲音。

他從口袋裏摸出支柚煙,沒有點,只是無意識摩挲,一只手按着太陽穴。

“還是頭痛嗎?”金斯特問。

“還好,”他說:“你是很優秀的戰士,在邊境星軍功卓越,我會保薦你,你的前途應該還不錯。我也希望你能保護這個星系,這個國家。愛情會讓人痛苦,我想機械也不例外,我不會教會你。”

“我知道。”金斯特說。

他屈起手指,抓緊了冰啤酒杯,指尖被杯子裏冰塊凍得邊緣發白。

“所以不要和執政官有不愉快,”他說,“服從命令。”

金斯特問:“我們有什麽不愉快?”

他怔一下,很快笑笑:“沒有。是我說錯了,我喝一杯。”

金斯特抓住他的手指,竭力讓自己不要因為情緒太用力,“很晚了。你已經……頭痛就別喝,回去休息吧。”

他說好。

兩人收拾東西走出去。

夜風裏,他在等懸浮車來接。夜色沉沉的,柚煙的火星光影在他臉上一亮。

金斯特側頭看了他一眼,便轉開了視線。

“你說的沒錯。”

“什麽?”他問,放下了柚煙,捏了捏眉心。這個動作讓他面容有種淡漠的感覺,轉瞬即逝。

“我會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刻,”金斯特說:“你的确已經教會我了。”

那一年,首都星的夏季。是陽光穿過樹葉灑進訓練室內早晨八點的光斑,是十二點的烈日灼灼,在外面柏油路上澆得滾燙,路面都像要融化。是室內和二十四站的懸浮列車裏開得呼嚕嚕讓人發寒的冷氣,

機械星系唯一信仰的存在,神明一樣俊秀燦爛的少年,議會怎麽會真的讓他獨自坐過二十四站呢。那一年議會讓金斯特每天暗中跟着他,防止他遇到危險和意外。

其實應該怪議會的。

因為他們明明知道金斯特會怎麽樣。

那個夏天,金斯特愛上了早晨的太陽,中午的冷氣,讨厭澆濕了他的雨,讨厭隔間悶熱的讓他不适的空氣,愛上了烤肉和有薄荷葉的冰啤酒因為他喜歡,愛上了柚煙的氣味因為他衣領間沾染,愛上了下午五點的黃昏裏波光粼粼的帝都大橋下人工湖水。

愛上練習槍法的時間,愛上讀他愛的詩集,愛上拆解機械的研究。愛上他被議會強制要求的每周六的敷衍的廣播裏和人民念問好——人們愛他,戰後生息的時間,人們肯為了他容忍那些痛苦的時間。

那天晚上,等懸浮車的路燈下,金斯特想說我也沒那麽喜歡他。

可是整個夏天所有的空氣裏面濕漉漉的草木清香都撲進鼻尖,所有令人眷戀的晚風都映入眼簾,争先恐後地替金斯特宣告,

“你可以拆除掉一顆本不存在的心裏的愛情嗎?”

洛予沉默,很久才笑着維持表面和平:“好議題,我會研究一下……”

“還是不要拆了,”金斯特說,“你說會讓人痛苦的東西,是我從邊緣星球無數次生死之際,堅持下來一定要回來的勇氣……事實上我很享受它,你可以當做不知道,它帶給我的甜蜜遠比別的多。”

洛予苦笑:“你像是不打算讓我知道的樣子嗎?”

金斯特沒有說話。

洛予捏捏太陽穴,走上趕來的懸浮車裏面,頓了頓,沒有和以往一樣回頭說再見。

許多年後的現在。

金斯特得到了維持婚禮現場秩序和安全的命令。

愛你們啾咪,睡了嗚,明天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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