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婚禮

婚禮

少年坐在椅子上,銀發如練,烏衣上繡着絲絲金線,他眉骨到下颌線條幹淨,清俊白皙,令衛兵長想到史詩歌劇中随時能翻身上馬背的潇灑騎士。

他雙手攏着茶水,指骨中間發紅邊緣白皙,骨節處輕輕敲着杯沿,水面随之一晃一晃,“幾點了?”

衛兵長道:“五點。您需要休息一會兒嗎?”

他搖頭。

衛兵長道:“睡不着嗎?”

他微微笑了。

衛兵長臉色稍緩,只覺得房間裏瞬間晴霁了,卻分不明究竟是太陽出來光線漸明,還是他在這裏便亮了空間。

他說:“沒人睡得着吧。”

衛兵長想了想,猶豫着開口:“您可以看一會兒終端……執政官同意了。”

見他沒有反對,衛兵長走過去,單膝跪地将自己的終端打開星網,放在他面前。他垂眼淡淡看了眼,便靠着椅子繼續向下看。

衛兵長許多年前見過他一面,但他也許早不記得了。

“在鐵玫瑰星軍校……”衛兵長說。

他疑惑地“嗯?”了一聲。

“您翻上那堵爬滿玫瑰的圍牆,站在上面的那天,”衛兵長說,“我記得是個冬天,”

他微赧,目光從星網上短暫挪開,在衛兵長臉上落了落,過了會兒才問:“好久以前了。”

學生們早就知道VIVI殿下悄悄來,只是裝作不知情,不想破壞他微服私訪的樂趣。哪裏能想到他還翻牆。被人們圍住了一堵牆,附近的士兵還跑過來搭了墊子。

他抱着手臂随意地跳下來,被玫瑰花藤纏住了手腕,血絲順着手指劃下來,他微微皺了眉。衛兵長在人群之外,看到滿牆紅玫瑰和積雪,漂亮得無以複加。

“我記得士兵讓您不要用,會為您剪掉那朵花枝,”衛兵長說:“但您為什麽直接将手拔/出呢?”

洛予沉吟了一下,才說:“記了這麽久嗎?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我不想等待,沒有耐心,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的人。”

衛兵長點頭,随後将終端去掉通訊功能,摘下來交給他,讓他記得休息一會兒,而後走了出去。

門外,羲息正在打量手中燃燒的煙。

“我認為洛予閣下會跑。”

羲息點頭,随意地問:“葉博士的事你來處理。”

衛兵長喉頭滾了下:“那現場的治安……”

“由金斯特負責。”羲息說完,就暗滅了煙,走進房間。

洛予聽到聲音,也沒有側頭,專注地看着星網上面的鴿子跳火圈視頻。

羲息按住他的肩膀,沒用力地吻了吻他耳廓,熱氣撲湧,他蹙眉。羲息很快識相起身,手臂卻向下摸到他手指,輕緩地按揉。

“別看太久,”羲息道:“婚禮會持續很久。雖然我希望盡量從簡,但議會經過商讨并不同意。”

洛予冷淡颔首。

羲息和他一起看了一會兒沙雕視頻。夜裏微風安靜,羲息忽然出神地想到那個他們一起去逛廟會的夜晚,他有些想不起來洛予穿的衣服顏色了,這讓他非常惶恐。

機器人的記憶可以記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可是就算是芯片記憶和計算也有窮極的時刻,這些年他太關注世界政事。那些久遠的過去,就像被壓在最下面的文件夾,怎麽也翻找不到。

好像是一件深紅色的浴衣,在廟會亮紅色的燈火下,踏過雨粼粼的水窪,嗒嗒的聲響。

羲息道:“婚禮上穿紅色怎麽樣?雖然已經放了很多紅玫瑰花,但你是我最漂亮的那一束。”

洛予注意力都在終端上,敷衍地沒有回應。直到又被親得氣息有些不穩,才說:“随便你。”

羲息說:“希望今天會是我畢生難忘的一天。”

洛予眼睛眨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很快就到了早晨八點。

巡游的花車在暴雨中繞了三圈,演繹的是巴波的《婚禮進行曲第七小調》。玻璃彩帶,和聖誕節的這一場雪一起落下。

葉慈被紅蓮部隊棠紅親自帶人控制,涉嫌重大學術造假,暫時移送安全信息部管理。

棠紅沒了溫柔假面,再加上今天的婚禮,令他下手格外不留情面,不僅帶走了葉慈,連帶着當時在裏面的紅鼻子議員一起拘捕。

有人提起抗議他沒有現場臨時拘捕資格,然而紅蓮部隊直接受執政官管轄,換句話說也只有執政官能裁決他們。但羲息現在不會搭理這事。

美好的周末時光,人們早早醒來。

α2的實驗在近期造成多起獵犬精神暴動,引起許多人的劇烈反對,葉慈本人也即将面臨最高星際法院的上訴。

而前一天,α2的原件才被公布,原來是VIVI許多年前的一個猜想。葉慈将其進行了一些改動,變成了會加劇精神污染的精神劇毒。

這一次學術事故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人們開始懷疑這是蓄意為之的謀殺。

衛兵長提捕時,記者沖了上來,問出了那個問題:“請問您對NNN(極端仇恨獵犬主義)問題怎麽看待?”

“我們暫時不接受對外……”衛兵想要驅逐。

葉慈卻已經立刻轉過頭,露出個神秘微笑:“我本人就是成員之一。”

外面穿着雨衣的人群裏,沸騰議論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起來。

頭頂的光屏中在播放執政官與一位星痕的婚禮現場,玫瑰簇放,《夢中的婚禮》悠揚,冰冷的雨水噼裏啪啦鋪天蓋地地砸下來。

記者聲音激動地說着些什麽。

葉慈根本不管對方說什麽,掃視過現場的人群,聲音冷漠:“想一想你們長久以來的恐懼來自哪裏?是普通人嗎?是星痕?是誰破壞了你們本該安逸的生活?讓你們活在提心吊膽的……”

衛兵長大步跨過來,強行押葉慈上了拘捕的懸浮列車,“這顯然都不是你蓄意謀殺的理由!”

“獵犬在明知有精神污染的情況下自由地在人群聚集地活動就不是蓄意謀殺?”葉慈提高聲音:“一個人故意将一只饑餓的猛獸放進人群,您會判他無罪嗎?”

人群的議論聲音越來越大。

衛兵長感覺到氣氛越來越焦灼,“立刻開車。”

現場的視頻卻已經傳上了星網。

對此,洛莉塔女王聯盟星系和K57星系的反應最大。

以星痕衆多著名的洛莉塔女王星系,在七大星系中一直有着卓然隐世的地位,即使機械星系前議長曾經身死在洛莉塔星系,也出于種種原因草草了之。

事發後,察覺到事件敏感,洛莉塔執政官第一時間簽署了《全星系境內緊急戒嚴條令書》。

但鋪天蓋地的帖子将熱度頂得很高。

K57星系一直以來是以獵犬為主要組成部分的星系,他們的污染爆發率也是最高的。歷任執政官不論是個人立場,還是出于政治權衡,都或輕或重地表露過對星痕的異樣态度。

“不懂得保護資源應該被收押”“收費太過昂貴草菅人命”“被給予了太多本不該有的自由”“作為小衆群體更應該有沉默的自覺”一類的話,甚至沒少在公開場合發表。

上上任執政官是一位星痕執政官,在位期間多次簽署與洛莉塔星系和平共處法案,幫助肅清一些非法灰色産業。這當然引起了星系中部分人的不滿。

上任執政官上位之後立刻撕毀了所有合約,直到這一任晨砂重整政權,K57星系和洛莉塔星系的關系依然處于不尴不尬的狀态。

葉慈的言論加劇了K57星系的厭惡心理浪潮。在星網言論對沖激化之下,洛莉塔星系很快出現了支持葉慈的人,并要求機械星系立刻無罪釋放葉慈,并盡快交代林禾王儲的下落。

與此同時,暴雨中的婚禮,在玫瑰花被雨水雪花濺出的濃烈香氣中,一分不差地進行。

鐘聲響起,神父仁慈溫和的聲音在金雀鳥廣場異常清晰。

百年前,巴加沙起義曾在這廣場發生,人們将這裏僅作修繕,保留了過去的樣貌,也是為了紀念野寺明過往的功績。

曾經有人說過要為VIVI在這裏也刻下名字,但經過重重程序之後,擱置了下去。

羲息穿過人群走來,向幕簾後那個側影伸出手。

歷史書上,許多次談起一個個風流人物。亞伯帝越過大海的風暴帶回公主博得的王位,道思嘉公爵誓死效忠女皇世代的英勇,驚鴻一瞥中,人們似乎也能看到又一頁歷史正在斟酌筆墨次啦寫下。

陰雲密布天空下半機械化的執政官,将代表他權杖與榮譽的火烈鳥徽章放進簾幕後的手心。

裏面終于推出個人來,蒙着眼睛坐在椅子上,藍宮官員在旁解釋他的身體不适。

冰雪般冷的眼眸靜靜看着下面暴雨中的議員官員們,他們推杯換盞,默契地不敢擡頭多看一眼。

羲息蹲下身,單膝跪地,吻了吻他的手指,與此同時淡淡開口:“已經有三大星系同意我與你共享執政官權益,一切政令我們共同簽署。”

外面的光屏裏,另外兩位執政官和一位首相向他輕輕颔首。金雀鳥廣場玫瑰開遍,歷任領袖的畫像在豐碑之上,威嚴俯視這拱形小教堂中的婚禮。

洛予擡頭。在他走出來的同時,頭頂的雨越來越大。雨雲遮蔽了日光,整個首都星都昏昏沉沉,不見天光。

雨雲也遮蔽不了這一幕的在歷史上的燦爛光輝。

這世界之巅的榮光,此刻歡欣向他俯首致禮。

他聽到了雨雲之外,有類似于螺旋的響聲。羲息應該也聽得到。

那是紅蓮部隊戒備迎敵的戰艦。

機械星系某郊外私人宅邸。

“嗒。”一枚黑色棋子落在棋盤之上。

晨砂收起自己這邊的白棋:“你們長官好像來了。”

對面,首相壓了壓黑色的紳士帽,“失陪。”

晨砂擡頭,看着對方走出去。

這家夥到底是哪邊的?

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将注意力投向客廳中,正在投放的金雀鳥廣場婚禮。

算了,兩敗俱傷似乎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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