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貪生怕死

貪生怕死

柏逸卿站在窗邊，外邊無邊的星空多了兩個龐然大物，屹立在基地不遠處，與基地保持着一個微妙的三角形方位同速前行。

單從外表來看，多出來的兩座東西應當與他所在的第一軍團基地有異曲同工之妙。

柏逸卿端着水杯立在那看了會，暗道，“難道是第二、三軍團？”

他還以為是兩位軍團長帶隊過來入駐基地，沒想到人是直接把基地挪過來了。

“看來，那小子是沖冠一怒為藍顏啊。”有些熟悉的男音從身後響起，伴随着富有節奏的步伐聲。

柏逸卿側身看去，方才打趣他的人，竟然是孫家見過那位。

第三軍團軍團長，孫啓明。

柏逸卿面無表情道，“為機甲才對。他對阿瑞斯才是真愛。”都爛成那樣了還要開。

孫啓明兀自笑了一會兒，手指輕點了下玻璃，指向深空處，“你爸爸，就是在焱星沒的吧？”

柏逸卿瞳孔微縮。很快又平複下來，這個話題實在太過突兀，甚至對他而言顯得很不禮貌。柏逸卿皺眉，“是。”

“想去祭奠他嗎？”

柏逸卿不說話，想歸想，但并不是說他想去就能去。

孫啓明心情好像很好，不等他搭話便道，“和你說個好消息。巡航艦最新消息，蟻人為了保護蟻後，包圍圈縮小，把原先幾個占據的星球都讓出來了。其中就包括焱星。”

他俯首，在柏逸卿耳邊低聲道，“趁此機會，軍方會派人去行星上安裝幹擾器——這點，沈斯年沒告訴你吧？”

柏逸卿側臉，看見他過分明亮的眼睛。

“你想不想去？”魚餌在他面前晃蕩。

柏逸卿誠實道，“想。”

孫啓明直起身，沒說話了。柏逸卿側頭看他的臉，孫啓明已經不算年輕，面容現出些微疲态，此刻精神卻是飽滿的。他注意力很是集中看向窗外的星空，沒有半點再開口的打算。

柏逸卿很清楚這幅神情的意味：這是要他開口求對方。

柏逸卿有些好笑。他與孫啓明并不算熟悉，孫将軍總不會平白無故大發善心來賣他一個人情，他面上不露分毫情緒，似有意動，“閣下有何高見？”

“高見算不上，只是我肯定，沈斯年不會同意你去。”孫啓明淡淡道，“不過，看在你母親和外公面子上，”他轉過頭，鷹隼般的利眸直直落在柏逸卿臉上，“我可以把你送過去。”

柏逸卿和他對視一陣，倏然笑了，頗有些理直氣壯道，“算了，我貪生怕死。”

孫啓明怔然。怎麽都沒想到會從他嘴裏聽到這個詞。

柏逸卿低頭看了眼智腦，快中午了，現在回去還能和沈斯年吃頓飯。他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陰魂不散的聲音，“機會只有一次，你父親屍骨可還未寒。”

背對着他，柏逸卿湛藍的眸子冷下來。

柏逸卿推開門，對上沈斯年擡起的眼。

沈斯年坐在面向門口的沙發上，看起來是在專門等他。暖色淺眸溫柔地投向來人，把一雙筷子遞過來，“回來了？”

柏逸卿垂眸看着那雙筷子，回想起孫啓明的話。他擡手接過筷子，頓了頓，卻反手擺在了一邊，“沈先生，我有事問你。”

沈斯年做出一副洗耳傾聽的模樣，“嗯？”

“是不是要叫人去焱星安裝幹擾器了？”柏逸卿湊過去坐在他旁邊，緊盯着他的面容。

“是有這麽回事。”沈斯年略微疑惑，“但是這連書面文件都還沒下去，你從哪聽來的？”

他與其他兩位軍團長今早才商量出來的方案，現在才中午，柏逸卿從哪聽來的？

“孫啓明剛才找我。”柏逸卿皺了下眉。

“孫啓明。”沈斯年了然。他身子挪歪了幾分，正面對着柏逸卿，膝蓋微開，擡手握着柏逸卿手腕，拇指指腹摩挲着皮膚，沉吟一二，徐徐道，“還沒來得及和你說。昨夜，繼你被偷襲之後，基地資料庫失竊，數年出兵焱星的記錄被帶走了。”

柏逸卿颔首，靜靜聽他描述。

沈斯年斟酌道，“那份記錄，就是你父親所在科研隊伍遇險那日的詳細報告。”

柏逸卿有些訝然，“那麽巧？”他頓了頓，“并非巧合吧？”

柏逸卿記得自己印象裏似乎看過那份報告。

事發當時，科研團隊連同駐守焱星的軍人全都遇襲。第一軍團迅速出兵，但已經晚了，信號全部中斷，焱星密密麻麻都是蟻人軍團。

沈斯年回憶道，“孫啓明是我在第三軍團時的上司，他曾有一個未婚妻，可惜和你父親一同遇害。所以從你遇襲、資料失竊、到他挑釁我機甲比試，如此種種，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另有所圖。”

“只是還不知道他繞這麽大一個圈子想做什麽而已。”

“話說回來，你打算讓我去嗎？”柏逸卿前傾身軀，眨了眨眼。

他知道負責安裝針對蟻人精神波的幹擾器需要基地裏技術人員隊伍去，他完全可以和他們一起去，人身也有保障。但問題是他不是第一軍團的人，想要進去恐怕還得走個後門順個便車。

而現在，‘後門’不就在眼前嗎？

面對如此近距離的容貌，沈斯年一時有些失神，“不……”

他一個字出口，柏逸卿腦袋探了過來，是類似于擁抱的姿勢。柏逸卿用側臉蹭了蹭他的臉頰，“可我想去找父親的遺物。”

言語加動作雙層的說服，沈斯年擡手握住他肩膀往後推，感覺快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柏逸卿又湊過來，也不說話，一雙藍眸就這樣目不轉睛看着他，“沈先生？”

沈斯年頗有些咬牙切齒，“叫沈先生沒用！你是不知道多危險嗎？何況你不是軍人，沒受過訓練，如果遭遇敵襲……”

“這不是有你嗎？”柏逸卿被推開也不洩氣，從椅子上下來半蹲下，下巴擱在沈斯年膝蓋上，仰臉看他，“沈先生會保護我的對吧？”

沈斯年頭疼不已，“你快起來，成什麽樣子？”怎麽這麽大只了還會撒嬌。

柏逸卿抱着他小腿搖了搖，又擡頭看他。雖然嘴上不說，臉上卻分明告訴他：不答應就沒完了。

沈斯年拿他完全沒辦法。

他撐着額角仔細想了想，蟻人後撤了不少距離，目前幾顆星球都沒有查探到生命特征，和‘死星’差不多。蟻人突襲的概率也不高，而且除了柏逸卿這個特例，負責安裝幹擾器的技術人員小組也是需要保護的。

沈斯年輕輕拍了下柏逸卿的側臉，嘆了口氣，“起來吧，你和安裝幹擾器的技術員一同去，不要随便離隊，和他們呆在一起，方便保護。”

果然！得償所願的柏逸卿起身展臂沖沈斯年就是一個大抱抱，“沈先生！”

沈斯年好笑地回他一個抱抱，忍不住緊了緊手臂，“你小心些。”

他向來珍視自己的小命，說起該要小心的那個，柏逸卿側了下臉，“太陰已經調好，你就不要再折騰阿瑞斯了。”

“嗯，好。”

“等會我就把它裝進空間鈕。”柏逸卿想來想去不放心，松開手轉身就要去行動。卻被沈斯年抓住手。

他回身，看到沈斯年有些無奈道，“等你那麽久，好歹先陪我用完午飯。”

柏逸卿愣了下，旋即笑開，“好啊，将軍大人。”

基地底層巨大的倉門打開，飛出兩排護衛機甲，随後是無數小型星艦湧出，奔往不同目的地。

星艦內，柏逸卿從窗口往外看去，通體火色的星球逐漸放大。星艦越過大氣層，降落在赤紅的荒漠上。

焱星，這顆距離地球不遠的小型星球地表溫度只有22℃，曾經被認為是人類宜居星球之一。柏逸卿在新聞媒體上見過它的模樣，地表有着河流湖泊，長着火紅的高大樹林。

可現在的眼前卻只有高高低低連綿起伏的山丘土包，不見一點生命。

這一艘星艦內連上柏逸卿只有六個人，他們穿上面罩出到外面時都沉默了。目之所及不見一點生機。

蟻人雖然喜食具有高等精神力的生物，但是很難說會放過其他生命。它們的生存只有一種任務：繁衍、繁衍、不斷地繁衍。

柏逸卿組裝好探測儀，和其他五人商量好所負責區域，就往自己負責那片地方走去。他需要排除幹擾器附近的危險，以避免幹擾器在位置上被損壞。

一個星球自然不能只安裝一臺幹擾器，但是分配安裝小組的區域是有規定的。這裏離當年出事的地方很近。

或者，他甚至可以找到父親留下的痕跡。柏逸卿拿着檢測儀邊走邊看，檢測儀上閃過不少數字和線條，都是綠色，證明附近暫時沒有可掃描到的能危及幹擾器的危險。

走出約莫百米，翻過個小山包，柏逸卿視線掃過附近的平原，視線猛然定在一處。他把掃描儀插在腰間，身手利落迅速翻過小山，奔向那處地方。

那半埋進土裏的飛行器殘破不堪，數年的風吹雨打加上蟻人的破壞，就只剩下一架殘破的機架。

柏逸卿繞着半裸/露的機架走了一圈，他拉着鐵門試着往外掰，塵埃沾滿手掌，門不堪重負，啪的一聲暴力拆開。

裏面空蕩蕩，只有些積滿塵埃的生活用品，沒看到別的。

難道是離開時都搬幹淨了嗎？柏逸卿想，如果真的是蟻人突襲的話，事發突然，沒可能搬得這麽幹淨。

而且當時他們得出去進行作業，重要資料總不能随身攜帶。

如果是我的話，那肯定會在飛行器裏有個存放資料的地方。那地方必須能抵抗得住任何可能性的危險。柏逸卿想了想。他把地毯全掀起來，一寸寸搜索下去，終于在靠牆那看似長發體的座椅上找到了痕跡。

柏逸卿把背上的包放下，從背包裏掏出激光刀，對準鐵質的箱子進行切割，很快切出個洞，從裏面掏出個巴掌大的小箱子。

小箱子很重，裏面不知道裝了什麽。箱子用了生物鎖，制造的材料昂貴，耐寒耐高溫，也不受毒液腐蝕，激光對它沒有辦法，只能搬回去再慢慢打開。

柏逸卿把箱子裝到背包裏，他向那個空了大半的地方看去，卻意外發現角落裏還有一塊指甲蓋大的芯片。

看起來不像意外掉進去的。

柏逸卿撿起芯片在袖子上擦了擦，插進智腦外接口。解密後彈出一個方框，顯示出無數标滿日期的錄像。

柏逸卿一一看過去，最終看向尾端一串亂碼數字的錄像，那也是最新的一個視頻。極有可能是芯片主人來不及改文件名。

裏面……會有什麽？

會有父親嗎？柏逸卿心跳急促，他抿着唇，壓抑着緊張，盡可能冷靜地點開那串亂碼數字的視頻。

全息影像浮現在半空中。

鏡頭對準一張大臉，随後逐漸遠離。

“3018年6月30日，焱星天氣還算不錯。今天可算輪到我留在飛行器值守。沒了我跟着，他們得高興瘋了吧。”來人說到這裏，露出個淺笑來。

柏逸卿瞳孔微縮，影像裏那張臉，分明是柏厲明。

全息影像非常清楚，說話的人仿佛就在面前，躺在駕駛位附近那躺椅上，懶懶翹着腿看窗外，“也不知道那兩個崽子在家有沒有好好聽話，有沒有煩到灼華。”

柏厲明靜靜坐了一會兒，忽然起身，湊過來轉了轉智腦，對準室內裝置。“最後一天了，不外出也沒什麽新奇的好記錄。幹脆今天，就帶你們看看爸爸工作的地方好了。來，首先呢，這是駕駛艙。往裏走，是個小廳……”

順着走廊的順序，柏厲明除了隊友房間，基本把飛行器裏裏外外拍了個遍。

拍完裏面，他折騰了一下智腦，轉向窗外。

“好了，現在看外面。好看嗎？全是紅色。這裏是焱星，地表攝氏度約24℃……”

柏逸卿專心聽着他的話，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夜晚。那時父母工作忙回來夜總會抱着他們兄弟二人說話，邊說邊誘着他們開口說話。

“瞧，這是爸爸新弄的機甲模型，帶回來給你們玩。”

“雞架？”

“不不不，再念一遍，是機——甲——”

柏逸卿垂下眼，從回憶裏出來，正要關掉視頻。畫面中央，飛行器窗口之外，卻忽然出現一個黑洞。

“那是什麽？”視頻裏的人發出了和柏逸卿一致的疑惑，并且離窗口更近了。

黑洞越變越大，像個圓盤。直到有飛行器那般大小後，黑洞中間鑽出兩根粗大的褐色長肢，随即，一對觸角彈出，一雙大的過分的紅眼鑽了出來……

柏逸卿呼吸一窒。

蟻人！

人類至今還沒有突破空間遷移技術，難道蟻人在焱星上有固定的空間傳送點？不然之前防線重重，它們是怎麽在頃刻間突襲拿下一顆星球的！

他心下駭然，把畫面暫停，迅速背上背包，跑到全息影像中柏厲明所處的窗口往外看去。黑洞還沒出現，但是肉眼可見那處地方十分詭異，風的形狀卷成了一個漩渦，且漩渦的流速開始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