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冬
冬
溫瓷序心頭微微一顫,心髒的跳動聲随着耳骨傳進她的腦海。
她耐心地問:“為什麽不去拿禮物呀?”
小男孩怯懦地說:“我…我也有嗎?我以為這是給其他小朋友的。”眉眼跟槐秋極度相似。就連語氣裏也是槐秋當年的那份軟。
溫瓷序笑着摸了摸小朋友的頭:“沒關系的,姐姐給這裏的每一個小朋友都準備了禮物,不要害羞啦,姐姐也是在這裏長大的,這裏很好的,有朋友,每天都可以一起玩,要快樂啊。”
說完,溫瓷序将口袋裏最後一個多啦A夢的玩偶遞給他,玩偶的頭上是一只竹蜻蜓。
“謝謝姐姐。”小男孩大大的眼睛裏閃爍着晶瑩。
“不用謝,你難過的時候就想一下,你可是有多啦A夢的人,只要難過,就拿出來看着它,它會用竹蜻蜓帶你去想去的地方哦。”
這是她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了。
小男孩點點頭,抱着娃娃,一直沒松手。
領完禮物,槐秋将孩子們帶出去做游戲,溫瓷序在裏面陪院長聊天。
溫瓷序看着窗外笑得開懷的孩子們,忍不住向院長提了個主意:“溫媽媽,要不,今年過年我回來,帶着孩子們一起過一個春節,大家也好熱鬧熱鬧?”
溫院長的目光裏是深邃而平靜,又帶有一絲憐憫。
因為,溫瓷序是被暴雨淋過的人。
“行啊,要是有空就可以,不過還是要以工作為主,孩子們這邊有我。”
溫院長又話鋒一轉:“看見你現在這麽有出息,我也就放心了。”
是她,讓溫瓷序有了一個家,避免了自生自滅,供她上學,而溫瓷序也很争氣,高考考得很好,選了一所大學的空乘專業。
“是溫媽媽給我的這個機會,要是沒有你,我還不知道活着沒有。”溫瓷序莞爾一笑。
溫院長笑了笑,眼裏閃出淚花。
溫瓷序晚上要回去上班,他們沒再逗留,跟院長道別後就回去了。離開時,福利院的孩子們都圍在他們身邊,跟他們說着再見。
給孩子們的禮物還剩了一個,溫瓷序将它留在了福利院。
天漸漸變暗,下起了雪,白蒙蒙遮了視線。冬風淩冽,吹得溫瓷序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
“我剛發禮物的時候,看見有個小孩子,好像你。”溫瓷序看着槐秋,說。
“真的?我沒看到啊?”槐秋一臉疑惑。
她笑了笑:“因為他跟你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膽子特別小,不敢到你那裏拿禮物,是後面我發現了他,你帶孩子們出去玩了,當然沒注意到。而且,他不僅神态跟你像,就連長相,都跟你小時候很像。”
“你是說,你還記得我小時候長什麽樣?溫同學,你對我很關心啊。”
“什麽嘛,你的關注點怎麽這麽奇怪,我們都在福利院長大的,怎麽可能不記得,就算是記憶只剩下那麽一點點,也不會忘。”
溫瓷序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做了一個表達一點點的手勢。
槐秋笑了:“好,就當現在,二十四歲的你,跟九歲的我相遇了吧,如果有時光機可以穿梭,那大概就是這樣子。”
如果有時光機。
其實溫瓷序說得對,從小一起長大的,盡管記憶只剩下一點點,甚至是只記得一個輪廓,都能憑借着信念感将消散于人海中的對方認出來。
他不就是這樣認出的她嗎?
她也一樣。
兩個人走在分別的岔路口,溫瓷序揮手跟槐秋說着再見。
槐秋目送她離開。
直到溫瓷序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剩下兩個月,兩個人偶爾見一次面,約出來吃個飯,或者是槐秋給她打電話。
冬風還是凜冽,江城的雪一天比一天大,白茫茫蓋了滿地。
在雪最大的那一天,溫瓷序和槐秋準備好了東西,回到了江城福利院。
他們要和福利院的孩子們一起過一個新年。
溫院長知道兩人回來,很高興。
“小溫啊,最近忙嗎?”溫院長看着溫瓷序回來,滿眼高興,忙幫着提溫瓷序手中的東西。
“溫媽,怎麽不幫幫我啊,我可要吃醋了啊!”槐秋站在後面,抱着兩個大箱子,笑道。
溫院長幫着槐秋放下箱子,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嘴貧,人家一個女孩子提這麽多東西,當然先幫幫她了。”
“那意思就是,就是…溫媽你重女輕男!”
溫院長裝作聽不見,轉身對着溫瓷序說:“你看哈,這麽大人了還是欠打。”
溫瓷序笑了:“他就是這樣,小時候內向,長大了全補回來了。”
兩人笑出了聲。
槐秋:“那我走?”
玩笑幾句,溫瓷序他們開始準備年夜飯,福利院一共五十七個孩子,要在今天晚上之前準備好這麽多人的年夜飯,是個難題。
“好了,那,你帶小朋友們去做游戲,貼對聯,我就去準備晚飯,怎麽樣?”槐秋用胳膊抵了抵溫瓷序,問道。
“我贊成。小秋,我幫你。”陳墨漓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突然的一句話唬了衆人一大跳。
“墨墨!你怎麽也回來了?!”溫瓷序驚喜道。
“你昨晚睡覺前發微信告訴我的啊,說今天打算回福利院來和小朋友們一起過春節,我也是這裏的一份子,當然要出力啦。” 陳墨漓笑道,手中提着兩個大袋子。
陳墨漓曾經因為一些不可控因素,在這裏待過四年,後來和溫瓷序成為了同學。
從小學,到現在,她和陳墨漓都沒怎麽分開過。
說來也怪,槐秋卻不太記得陳墨漓。甚至都快忘了,曾經的福利院裏,有過這一個人。
“裏面是什麽啊?”溫瓷序問道。
“是給小朋友們的新衣服啦。”
陳墨漓打開袋子,裏面全是各種型號的衣服,不只有紅色。
“行吧,那,我們就帶他們玩去,槐秋負責做飯。”溫瓷序一邊說,一邊待着孩子們往外面走。
“還記得我嗎?”溫瓷序大聲說。
“記得!”
小孩子們很捧場,溫瓷序瞬間成了孩子王。
冬天飛雪很大,白了院子裏的枝桠。
一群孩子蹲在地上,和溫瓷序一起堆着雪人。鵝毛般的白雪紛紛揚揚,溫瓷序的臉被凍出紅暈,但是,能有這麽一刻,她覺得很值。
如果,自己小時候,也有這麽一個人,和自己一起過年,該多好。
“小朋友們,我們玩雪一定要戴好手套哦,不然一會兒手會凍僵,晚上吃年夜飯就拿不了筷子啦。”
聽完,小孩子們乖乖戴上了手套。
陳墨漓從塑料袋裏拿出對聯,又找院長借了固體膠,然後搬了根凳子出來開始貼對聯。
對聯比較長,陳墨漓兩手都伸直了,才把對聯抻開。
“阿序,快來幫我弄一下!”陳墨漓緊急求助。
溫瓷序放下手中的玩雪工具,拍拍手上都浮沉,然後站起身來:“來了。”
說完,她就走到陳墨漓身邊。
“快快,幫我把下面抹一下膠,我站在這裏沒法弄,不然等會我塗了再粘對聯會黏到一起。”
溫瓷序幫着她抹好膠,順帶着幫忙粘好。
“看看正沒有?不對再換換方向。”陳墨漓對着溫瓷序說。
“應該是正的。”溫瓷序大致看了一下,畢竟自己這個角度也看不真切到底正沒正。
貼完之後,陳墨漓順帶往房檐上挂了兩個大紅燈籠。
“這下才有過年的架勢嘛,看起來就熱鬧多了。”陳墨漓從凳子上下來,一邊拍着手上的灰,一邊說。
溫瓷序附和:“确實,今年的比以前的更好看。”
溫瓷序只有今天有空,大年初一得趕回去飛航班,她能陪孩子們的時間有限,但是會認真的過每一秒。
雪飛得越來越大,空氣裏彌漫着濕漉漉的雪霧,和冷空氣交織在一起,有一種冬天特有的朦胧感。
“開飯啦!”
六點鐘,槐秋站在大廳往外面喊。
幾個人合力擡了一張長桌到大廳,今天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飯,一般的桌子都不行了。
大廳裏有一臺電視機,好多個小朋友圍坐在一起,槐秋身上系着圍裙,端着今天的第一道菜出現在餐桌旁。
“哇!好香呀!”有個小朋友吸了吸鼻子,說道。
槐秋摸了摸小朋友的頭:“那一定要多吃點哦!”
這下,可不止一個人回答。
“好!”圍坐在桌旁的小朋友們齊聲說。
槐秋笑了。
第一道菜是一整條魚,大家沒有把它吃完,而是留了一點點,寓意着年年有餘。
然後其餘的菜一道接着一道地上,擺滿桌子,足足有十幾道,都是過年的标準菜式。
“幹杯!”大家一起舉起飲料杯,在城裏的一陣陣煙花聲中碰杯祝福。
晚上八點。
電視機前準時播放起了春晚。
标準的主持人聲音在電視的另一頭響起,帶着幾分國泰民安的味道。
“吃完了我們也去放煙花好不好?溫瓷序笑着對大家說。
“好!”小朋友們一齊回答。
天已經黑完,如一塊黑幕一般挂在天上,沒有星星,但又被萬家燈火點亮你。盤旋于夜空的,是絢爛至極的煙花。
街邊的鞭炮已經開始噼裏啪啦地響,空氣中留下的是濃重的硝石和硫磺味,紅色的紙屑和火藥碎片散了滿地,沒有人打掃。
吃完晚飯,溫瓷序帶着小孩子們到院子裏,槐秋緊跟着,提了一個大袋子走出來。
“來吧,小朋友們,我們選自己喜歡的。”槐秋打開袋子,小孩子們蜂擁而上。
等到孩子們都去玩了,溫瓷序又不經意間,對上他那雙似水的眼。
清澈,如一汪在深野裏的泉。
“這是給你的。”槐秋拿出一條紅色的圍巾。
“我親手織的,希望你喜歡。”他的眼神裏帶着些對她才會有的感情。
“謝謝。”溫瓷序接過來,圍在脖子上,暖呼呼的。
“怎麽還有時間織圍巾,我也沒看見過你織圍巾啊?”溫瓷序一邊看着脖子上的圍巾,一邊笑着說。
“好看。至于怎麽織的,我開店一般都會有時間,怎麽會讓你知道。”他說。
但接下來,美好的氣氛被槐秋的一個雪球打破。
溫瓷序本來打算轉身去和小孩子們玩煙花,但槐秋跟在她身後,“狗狗祟祟”地,等到時機一到,就團了一個雪球,往溫瓷序身上扔。
溫瓷序只覺得脖子上涼冰冰的,圍巾有一部分已經濕了。
“不是,你!?”溫瓷序又氣又笑,然後随手抓起一個雪球往槐秋身上拍。
“叫你和我玩打雪仗。”她一邊說,一邊笑。
小孩子們聽見動靜,也紛紛跑過來幫溫瓷序的忙。
一個又一個的雪球就往槐秋身上砸,全砸在了他的羽絨服上。
槐秋的防水羽絨服表面已經濕了,他只好笑着“投降”。
“放過我吧,我認輸。”槐秋笑着說,然後躲進了屋。
溫瓷序和小孩子們就在院子裏笑。
時間很快,溫瓷序明天要飛航班,所以沒有辦法久留,就和陳墨漓先離開了。
因為房子比較難找,溫瓷序索性就喝和陳墨漓一起住,她付一半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