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

吃完早飯,溫瓷序下樓時,果然看見了停在樓下的黑色轎車,槐秋正站在車旁,朝着她招手。

“謝謝槐同學送我上班。”溫瓷序朝着他笑了笑,看見槐秋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于是坐了進去。

“不用謝。對了,晚上什麽時候下班,我來接你。”

“太麻煩你了,我自己打車回來就行。”

“怎麽可能讓你去擠公交,你要是想打車,還不如坐我的車,難道我的車上有釘子?”槐秋關上副駕駛的門,說。

溫瓷序笑了笑:“好好好,我坐,六點鐘,那你記得來。”

槐秋點點頭:“一定到。”

-

這班飛機早上九點半起飛,有了槐秋送她,盡管今天出門有點晚,但她和平常一樣,按照規定時間登機。

九點半,飛機準時起飛。

三月,天氣很好,江城多陽,太陽暖洋洋地照着,晴空萬裏。

微風和煦,春光正好。

很快,飛機進入平流層。

在平流層行駛二十分鐘之後,因為氣流原因,飛機開始出現颠簸。

“怎麽回事啊,我坐了這麽多年飛機了,以前的氣流颠簸不是這樣左搖又晃的啊,不會是飛機出了什麽問題吧。”

坐商務艙的女乘客開始驚慌起來。

溫瓷序帶着笑意走到她身邊,溫聲說:“進入平流層,飛機發生左右颠簸屬于正常現象,女士,系好安全帶就沒什麽問題的。”

“行吧。”女乘客又蓋好毯子繼續睡。

但乘客心裏還是有點慌。

溫瓷序照常服務着乘客,發小毯子,發飛機餐,送飲料。

但她不知道,這真的不是普通的氣流颠簸,而是飛機右引擎出了問題。

駕駛室。

“今天飛機的颠簸跟飛機氣流颠簸完全不一樣啊?”副機長說。

“應該是油箱出問題了。”機長鎮定地道。

機長看向儀表盤,原來是右側機翼沒油了,這個問題一般飛機也會發生,雖然算不上大概率事件,但還是要引起重視。

機長将兩個油箱的油平衡了一下,問題似乎得以解決,飛機繼續平穩運行。

下午四點半,飛機已經飛到太平洋上空。

碧藍色的海洋一望無垠,就像是地球上的一塊藍色幕布,蕩起波光粼粼的漣漪,在陽光下溫暖又治愈。

飛機又出了問題。

右引擎熄火,飛機失去動力,開始極速向下滑行。

再換油,飛機引擎可能爆炸。萬般無奈之下,機長選擇緊急迫降。

機艙的乘客們在乘務員的帶領下做好了防撞擊姿勢。

客艙上方的氧氣面罩也刷的一下全彈了出來,此起彼伏一片驚叫聲。

空乘們也回到自己的專屬座位上,然後系好安全帶。溫瓷序雖然覺得應該沒問題,心卻跳得很快,沒有由頭地心慌。開始面色發白,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飛機仍然以最快的速度向下俯沖,不過幾分鐘時間,就已經緊貼太平洋海面滑行。

從八千多米的高空俯沖而下。

“嘩啦!”一聲,駕駛室的擋風玻璃因為受不了壓強而直接裂開,副機長直接被卷了出去,當場身亡。

機長也因玻璃碎片劃破了大動脈而沒了生命體征。

本來有機會順利進行的海面迫降,就這樣不告而終。天公不作美,右機翼忽然斷裂,砸在海平面上,激起一陣浪花,白花花的蓋了客艙的玻璃。

溫瓷序解開了安全帶,開始坐好疏散乘客的準備。

飛機砸向太平洋的最後一秒,飛機的安全出口被打開,乘客蜂擁而上,套上救生衣就往外面沖。

有的甚至不管有沒有救生衣。

現場亂作一團,都直接擠在出口旁。有的人聰明,跑到駕駛室,從破碎的擋風玻璃處逃走。

飛機已經沖入海裏。

但溫瓷序和其他空乘都沒能出去。

她不會游泳,在沒入海水的那一瞬間,湧入腦海的是十六年前那個夏天溺海的恐懼。

肺部在極具收縮,其他空乘已經拼命地游了出去,她也很想游出去,但害怕已經裹滿了她的心髒。

她拼盡全力地想要出去,卻沒辦法呼吸。

機艙裏已經被灌滿水,嗆得她呼吸不過來,剛想吸氣,又只能嗆水,越嗆越喝,不一會兒,溫瓷序已經沒辦法開口說話。

意識開始逐漸模糊。

胸腔在極速吸水。

碧藍色的海水,此刻卻成了她的噩夢。

那一年夏天溺水的事,想不到會在今天重演。

“砸開玻璃啊!溫瓷序!砸開啊!你沒有力氣游出去,你出不去,至少砸開玻璃啊!”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

但肺部進水讓她沒有辦法思考。

平時救人命的水,在此刻卻能要她的命。

大腦一片空白,她能想到的,只是拼命地去撞玻璃。但海裏的阻力,單憑她的力氣,又怎麽砸的開。

“!”

機艙外,有個逃出來的同事看見了玻璃裏面的溫瓷序。

是盧悅。

她撞了好幾下玻璃,撞不開。

“行李箱,行李箱能砸開!”盧悅轉身,想去找行李箱。

她在破舊的駕駛室裏什麽都沒看到,除了滿地的玻璃碎片和血跡。

“找不到啊!”

盧悅急了。

她開始拼命地往上游,

最後,只剩下機艙玻璃裏面,有一個眼神渙散的人。

“救我!”

她溺在水裏,發出最後一聲呼救。

“救…”

她用手拍了拍玻璃。

在她彌留之際的最後一絲記憶中,如走馬燈般地回放起了她和槐秋的一絲一毫。

去年秋分。

他們初遇,她以為他跟蹤。

結果是他在她家門口開了一家花店。後來還送了她一束滿天星。

立冬,他們在一起吃餃子。

那天,兩個孤兒約好了,一起跨年。

元宵節,他帶她去看花燈,在冰天雪地裏堆雪人,打雪仗。

立春。

溫瓷序和他約好去槐花林,那一天,他嘲笑她土,然後她給了他一掌。

春分。

溫瓷序在海裏溺亡。

從秋分到春分,短短的時間,填滿了槐秋生命裏的空隙。

他們同命相連,比起戀人,他們更像是親人,是朋友。

她這一輩子,闖進槐秋的生命裏不過幾個月,卻足矣讓他銘記一生。

天真,熱烈。

如夏日的陽,如秋天的霜。

啪嗒。記憶就像珠子,斷了線。然後帶着溫瓷序,随着飛機殘骸一起,沒入海底。

最後一點記憶也被冰冷的海水抹去。

“如果我不怕水,如果我能出去,該多好啊”

“其實我也想活啊。”

飛機帶着溫瓷序向下沉着,她閉上了眼。

海面。

其餘的空乘也有兩人失蹤,只有盧悅憑借着極為優越的水性和強大的信念感浮到海面。

好巧不巧。

一搜打魚船路過這裏,發現了盧悅。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一個勁地做手勢讓漁夫們報警。

但她的肺部也嚴重進水,說不出話。在被人心肺複蘇了半個小時後,吐了好些水出來,咳嗽得不得了。

下午四點四十五,距離溫瓷序被淹已經過去三十分鐘。

等她緩了一會兒,才有力氣說:“飛機,飛機裏還有人!”

在場衆人沒一個不慌的。

“誰啊!誰還在飛機裏!”

“是我的一個同事,我們幾個人走的時候,她估計是被水嗆急了,在水裏撲騰了一會兒,沒能出來。”

幾人一聽,拍了拍腦袋。

“現在說已經沒用了。她估計已經被飛機殘骸帶到海底了。”

帶到海底,帶到海溝深處。

來不及,來不及,無人将你打撈起

來不及,來不及,你顫抖的手臂。

來不及,來不及,你明明讨厭窒息。

害怕海的人啊,最終留在了海底。

-

“那…找不到也得找啊,萬一人家還活着呢。盧悅一邊喘氣,一邊說。

“我們人下去找肯定是不行的,都不會深潛,只能找人幫忙。”

漁夫們犯了難。

他們聯系了救援隊。

當天,波音7-3-1客機失事的新聞登上熱搜。

[據悉,今早由江城飛往美國洛杉矶的C182航班于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在太平洋海域墜毀失事,全機僅一人生還,十八人失蹤,一百三十七人死亡。]

槐秋正開着車在江京高速上行走,,正準備去接溫瓷序,車裏的廣播電臺用機械的女聲播報着消息。

他愣了愣。

掉頭,回家。

一向多陽的江城卻毫無征兆地開始下起了暴雨。轉向燈的滴答聲混着雨刮器的聲音,每一頻都讓槐秋心如刀割。

陳墨漓打來了電話,槐秋按下藍牙,一瞬間,陳墨漓焦急的聲音刺穿屏幕:“我看新聞了,阿序今天的航班就是播音7-3-1。”

“我知道。”槐秋異常冷靜。

“你在哪兒?”

“江京高速,現在掉頭回來,我打算去找她。”槐秋的聲音裏沒有一點點情緒。

“行,帶上我。”

“你不會潛水。”槐秋拒絕道。

電話那頭是良久的沉默。

“行,我在家等她。”

槐秋應了一聲,然後挂斷電話,心情也随着挂斷的嘟嘟聲跌到谷底。

播音7-3-1.

沒錯,是播音7-3-1.

“沒關系,還有一個幸存者,那個幸存的人萬一是溫瓷序呢,不會的,不會是她。”槐秋在心裏說。

他還沒做好準備,去接受這個最壞的打算。

“一定要等我。”

不一會兒,又曝出一條消息。

[C182航班殘骸未打撈起,據現場幸存者說明,飛機殘骸裏還有一個人。目前已經死亡。]

還有一個人。

溫瓷序。

半個小時時間。

他到了家。

之前的潛水裝備還沒扔,現在應該能用,他來不及思考,直接帶好裝備沖出門。

下午六點半。

距離溫瓷序溺亡已經兩個小時十五分鐘。

黃金搶救時間早就過了。

但他仍然不死心,當晚聯系救援隊,和他們一起趕往事發海域。

路上,他的心髒揪着疼。每呼吸一下,仿佛都會要命。但他臉上卻平靜得可怕。

晚上九點四十五,距離溫瓷序溺海已經四個多小時。槐秋到達事發海域。

海風一陣又一陣地吹,海洋變成深藍色,映着遠處燈塔射進來的光。溫暖的海水在此刻卻凍得刺骨。

槐秋檢查了氧氣瓶和潛水裝備,一切完好,他換上潛水衣,準備從救生艇上下水。

“聽着,如果瓶子氧氣含量不夠了,一定要及時上來,不要逞強。”

一個救生隊員提醒到。

他點點頭,轉身一躍,跳入海裏。

太平洋,深不見底。

夜晚的視線極其不好,什麽都看不見,槐秋照着探照燈,一路向下。

直到下潛到三百米左右,他發現了飛機的右機翼。

這就說明往下走,很可能找得到飛機殘骸,找得到溫瓷序。

他還有機會可以找到她,他還有希望可以帶她回家。

雖然,她已經不是她。

但他沒有辦法再繼續下潛,三百米。有裝備的情況下,已經接近人體潛水極限。

他還想繼續往下走。

瓶子裏還有氧氣。

一定要找到她啊。槐秋在心裏祈禱。因為溫瓷序在這世上,就只剩下他一個能夠被稱作親人了。

他繼續下潛。

在三百三十五米附近的海床上,他發現了飛機殘骸。

周圍已經不見一點光,除了探照燈射出的範圍和偶爾游過的燈籠魚,他什麽也看不見。

“阿序!”

他本能地喊出來,但最終聲音卻被海水聲淹沒。

他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十米,五米。

氧氣瓶的氧卻在這時告急,再不返回,他也要留在海底。

明明就這麽幾步的距離,他甚至連帶她回去都沒有辦法做到。

為什麽,為什麽,明明就已經快要接到她了,明明可以把她從冰冷的海水裏帶回去。

他連哭,都沒辦法哭出來。

沒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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