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擁抱
擁抱
宋明城帶着殘兵敗将們離開了。
一場惡戰告終,狼藉一片的屋裏靜得能聽見外面的海潮聲。
房東夫婦哆哆嗦嗦從沙發後面探出兩個腦袋來,黑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着,确保無恙後,他們膽戰心驚走出來,虔誠地做着禱告,希望得到真主保佑。
男主人走到向藝面前,用法語問候,“有人受傷嗎?”
向藝聽不懂,眼神問溫堅,溫堅搖頭,“我也不懂。”
于是向藝胡亂說了兩句,也不知道男主人懂沒懂。
男主人拉着向藝和溫堅上上下下摸了個遍,兩人都有些懵懵的,摸完以後男主人确保他倆都沒事,放下心來,輕輕點點頭,低語了一聲,“願安拉保佑你們。”
向藝和溫堅摸不着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沖主人家笑笑點頭。
主人指了指陽臺,“那位姑娘還好嗎?”
這回向藝和溫堅看懂意思了,知道他是詢問時唯。
時唯的情況比他們幾個都糟糕,具體怎麽樣他倆也沒有底。她從卧房出來之後就直接去了陽臺,怕她出意外,他們伍爺緊随其後跟去陪着了,把善後的事情交給了向藝和溫堅。
那房東主人是實在人,見他們幾個都沒事,兩夫妻收拾打掃起來,向藝和溫堅一起幫忙。
身在曹營心在漢,溫堅時不時停下來望向陽臺,“喂,向藝,伍爺一個人會不會搞不定時唯姐,這怎麽那麽久還不出來?”
向藝忙着掃地,頭也不擡說,“還能打起來不成?”
溫堅想了想,“也是,以伍爺的身手,真打起來也不怕。”忽然,溫堅眼珠子一瞪,“不是!我怕的是時唯姐吃虧。”
向藝拿掃把打他腿,“操心這個,你不如操心操心自個兒,打掃不完這裏,伍爺讓不讓你睡覺。”
溫堅一聽這話,埋頭苦幹起來。
——
陽臺上只亮着一盞微弱的燈,更大的黑暗吞噬着僅剩的那一丁點兒的光亮,兩條黑影長長地投射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牆壁上,一折,斷成兩截。
另外一丁點更微弱的猩紅亮光來自于男人咬在嘴裏的香煙,伴随着夜晚的海風,煙草味裹着一股濃郁窒息的男人味,與空曠浩渺的大西洋作伴的黑暗,夾雜着神秘的氣息從遙遠來,勾引着自由的魂魄起舞。
一望無際看不到頭,黑夜是染缸裏的墨色,不是純黑,是灰中夾帶着白、粉、黛,是多種顏色混合卻又不完全融合的分離狀态。
從出來到現在,如有默契般,誰都沒有說話,靜靜聽着海潮聲此起彼伏,隐秘幽暗,如在耳畔。擡頭,漫天繁星,璀璨耀眼,時唯聯想到,這天仿佛一塊墨色的布簾,裝滿銀光墨水的鋼筆輕輕一甩,星星點點灑滿布簾。
角落裏,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顫抖、細弱、害怕。
時唯轉過頭去尋,低頭一看,那貓嗖的一下跑到季延川腳邊。季延川拔下嘴裏的香煙,擱在護欄上,燃着的那一頭亮着猩紅的光點,懸空着,袅袅升起一縷縷歪扭的青煙。
季延川蹲下抱起貓,動作小心地放進時唯懷裏,那貓在時唯懷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睡姿,将臉埋進去,輕輕打着呼。
季延川伸手揉了揉那貓柔軟的毛,零星的光落進他眼裏。低垂着的眉眼,漾着溫柔的色調。時唯很難把此刻這個柔和溫潤的男人與剛剛将她護在身後對宋明城大打出手的男人聯系起來,分明是兩種不同的氣質,卻毫無違和的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她忽而又想到,白天在清真寺門口,他跳上堤岸時,陽光照在他臉上的那一部分明朗柔和,沒有照到的一片冷峻清冷。而她最初對他的印象卻是傲慢高冷的,有着目空一切的資本,不像是能随便融入人群當中。可有時候他又表現出随和幽默,有着良好寬容的紳士風度。
他這樣複雜,讓人覺得摸不着也猜不透,甚至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為什麽在面對宋明城的時候她會說出“他沒關系”這樣的話來,時唯自己也吃驚。可那分明是她下意識的想法。
時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信任季延川,但是他今天的舉措确實教她感動,不是誰都會在危難的時候出手幫助你,将你拉到身後,緊緊護住你。她見過太多冷漠和嘲笑,你落難出醜的時候,那些人不嘲笑你就是最大的恩惠了。
所以那個時候,她選擇信任季延川。因為他說“我陪你進去”,而不是“我跟你”,也不是“我同你”,更不是“我和你”。
“伍先生,謝謝你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時唯真摯的表示感謝。
季延川往嘴裏送煙的動作頓住了,他低側頭,目光移到她臉上。
那目光是深邃含有內容的,他沒出口的話全隐含在裏面。
關于她的故事,他隐隐約約知道一些,又不完全知道,就像她說的,旅途中遇到的人都是過客,何必較真,他也不是非得較那個真,本就不關他什麽事,他也不是好管閑事的那一類人。可是當他的目光對視上她的時候,季延川忽然十分想知道,時唯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從遇到她之後,他就很想揭曉,親自動手,一點一點揭曉,如果不是發生了這件事,他一定會很有耐心,将她完全剝開,就像剝花生一樣,可能需要費上一點兒時間,但那過程,他喜歡。
但是現在,這件事勾起了他強烈的好奇心。他不是一個輕易對女人産生好奇和興趣的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當他第一次碰見時唯,她在大街上攔住他們,跟他們讨價還價,眼裏閃着狡黠和志在必得的光芒時,他能感覺到,她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她的自信和膽大是他喜歡的,就仿佛一種致命的毒藥,深深吸引着他。
微弱燈影裏,她那雙杏眼靈動,帶着一點兒媚态,“你剛才叫我什麽?”
季延川往嘴裏送了兩口煙,聽到這話,頓了頓,不解看眼她。
時唯提醒,“開門的時候。”
季延川眯眼想了想,徐徐吐出一口煙,答,“時唯。有問題?”
時唯笑了笑,“第一次聽你叫我名字,有點好聽,你再叫一遍。”
季延川慢慢将煙掐滅,扔在水泥地上又用鞋尖碾了碾,低着頭,他沒什麽語氣說話道:“情急之下......”他忽然頓住,擡頭看着時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嘴裏問別人愛不愛你,耳朵倒是尖,隔着門板都能聽到我說話。”
“厲害。”他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時唯轉過背來,靠在護欄上,随手捋了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很難想象幾分鐘前那個歇斯底裏狼狽不堪的女人現在竟能這麽理智的吹着海風開着玩笑,她臉上的妝容已經花了,但她絲毫不在意,仰着下巴,一點兒都不在意別人的目光。
“你真讓我佩服,時小姐。”他們又恢複了慣常的調侃模式。
“哦?”時唯眸子一動,掃向眼尾,勾眼看他,“我相信能讓伍先生佩服的人,最多不會超過三個人。”
季延川低頭笑了一聲。
“你不嘲笑我,已是對我最大的寬容了,謝謝。”她說第二個謝謝。
季延川擡頭看向時唯。
她懷裏抱着貓,背靠大西洋,長發垂落一邊,露出的一段美頸,散發出細膩的光澤。
“你很愛他?”他幾乎脫口而出,說完之後,自己也震驚了,但已來不及收回。
時唯腳尖輕點地面,自嘲笑了笑,“都過去了,以後不會了。誰也不愛。”
“對不起。”他意識到自己唐突。
時唯輕輕搖搖頭。
“他們說,把故事講給陌生人聽最安全。因為,陌生人永遠不知道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最多也只是會對你的經歷唏噓,沒有感同身受,不會帶來困擾,我們在一個點相遇,然後很快退出各自的舞臺,伍先生,不需要感到抱歉,這對我已經沒什麽了,對你也沒有什麽。”
她的聲音輕輕的,海浪舔舐着沙灘,為這悅耳憂傷的聲音加上了背景樂。
季延川看着她,再次重新認識了她。她遠比他想象中堅強、豁朗,更善解人意。
“伍先生,讓我抱一下,可以嗎?”時唯突然說。
季延川一愣,他沒想到時唯會提出這樣的請求。但他沒有猶豫,轉身面向她,張開一雙手臂,輕輕擁住了時唯。
手臂穿過他的身體,時唯摟住男人寬厚的肩膀,把臉輕輕貼在他的胸口,心跳聲沉穩有力,穿過胸膛鼓噪着她的耳膜。
撲通、撲通、撲通。
這個擁抱短暫,卻溫暖、慰藉。她的心也慢慢平穩下來。
“謝謝你,伍先生,謝謝你的擁抱,很溫暖。”這是她說的第三個謝謝。
曾經她渴望得到一個擁抱,父親沒有給她,宋明城沒有給她,卻從一個陌生人那裏獲得了。
“我會永遠記住今天。”時唯重新抱起貓,打算進屋。
“時唯。”季延川喊她。
她扭頭,“嗯?伍先生還有事?”
“你的故事?”
“伍先生想聽?”
“我很有興趣。”
“我只講給陌生人聽。”時唯沖他眨眼。
季延川望着她,“我們沒機會再見面了。”
“只做幾天的過客。”時唯笑。
季延川笑着點頭。
“好,晚上講給你聽,中世紀公主的故事。”
屋裏傳來向藝和溫堅的聲音:“伍爺,時小姐,吃晚飯了!快進來!”
季延川向她走來,兩人并肩走進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