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件事

第一件事

天蒙蒙亮,風大,氣溫很低,街頭靜谧,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整個風城還在熟睡當中。步程五六分鐘,他們來到海邊。

海風更大,要将人吹倒之勢,這時候男人們的短發顯現優勢,時唯那一頭長發被吹成稻草,風中淩亂。她只好把帽子戴起來,紮緊,才抵擋住了風的肆虐。

烏泱泱的黑雲壓着海面,天海交壤,一抹淺淡紫暈夾雜在海岸上微弱燈光中,點點金光從雲層滲出。

風中,浪頭一層高過一層,劇烈加速,呼嘯着,一個接一個的白色浪花猛烈撞擊碎石,如易碎的白瓷,又如白光綻開,炸裂飛濺在陡峭的山岩之上。

岸邊怪石錯落。季延川光着腳卷高褲管坐在最高處,波濤洶湧,巨浪一個接一個打來,來來去去,被一層又一層岩石抵擋,到了他這處,浪頭小了,飛濺而起的水花打濕他的褲管,舔舐着他的腿腳。

時唯站在不遠處石灘上,雙手拉着帽沿,面朝大海。她身上的裙子迎着風的方向全部鼓吹到一邊,身段曲線凹.凸.有致展露無疑,那一頭棕色長發在獵獵海風之中飛揚,迎着滔天海浪聲,裙角翩飛,如同一朵綻開的孤傲玫瑰,晨曦中兀自起舞。

看了不知多久,季延川忽然出聲,叫,“時唯。”

風将他的聲音傳遞到她的耳邊,時唯轉頭,單手扶着帽子,視線撞上他的一瞬,不等他招手,她邁步向他走去。

時唯脫了鞋子拎在手裏,提着裙角,走向更高的岩石堆。路不好走,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尖利的石頭割破皮膚,海水漫過腳踝,刺骨冰冷,時不時還要防範突然掀起的浪頭,裙子已被打濕成一片,形象早已顧不得,季延川伸出手,她将手放進他手心,讓他牽着小心地帶到他身邊。

她把鞋子扔在旁邊,抱着相機,和季延川并肩坐在高高的石頭上,雙腳泡在海水裏,海潮來了又去,退了又漲,留下細小的砂礫黏在皮膚上。

時唯低頭看向他們的腳,她和季延川的。沒有穿鞋子,光.裸、赤.誠.相.對。

沒有束縛的面對彼此,仿佛把心打開。

他不僅有一雙好看的手,還有一雙好看的腳。時唯想。

“喂,”她把腳伸過去,碰了碰他的腳背,“你看。”

季延川擡頭看去,她手指的方向是東方。

潔白的雲絮如同震碎的玉石,頃刻間,萬丈金光自斑駁裂痕間奪目而出,霧氣彌漫的海面被燦爛輝煌的金色籠罩,波瀾壯闊,氣勢恢宏。

僅僅幾分鐘的時間裏,一輪紅日自海平面噴薄而出,天海自此分離。

向藝和溫堅甩着帽子赤着腳在海灘上奔跑、戲耍,迎着海浪的方向,撲進大海的懷抱。

在這短短幾分鐘時間,他們誰都沒有開口講話。

季延川側頭看向時唯,她沒有化妝,晨光裏,眸子明亮,素顏幹淨。

注意到他的注視,時唯偏側頭,對他笑着。

這笑,再厚重的霧霭也消散了。

看到他嘴角牽起的那一絲微笑,時唯問,“伍先生有話對我說?”

“昨天那張合照呢?”

時唯晃了下腿,“在我手機裏。”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她立馬道,“手機沒帶,只有相機。”

季延川微點下巴,“相機也行,拍一張。”

時唯以為自己聽錯了,有些發愣。

“拍什麽?”她問。

“什麽都可以。”

時唯有些搞不清楚他什麽意思,但還是拿過相機,再次确認,“拍什麽都可以?”

季延川看着她,目光有些不同尋常。

“什麽都可以,”他耐心極好的重複一遍,“拍完送給我。”

時唯四周望望,沙灘、大海、日出、碎石灘,有生機,也有幽暗,以及,一個很帥的男人。

嘴角輕揚,她抱起相機站起來,“我需要伍先生做我的人體模特。”

季延川再次輕點下巴,萬事好商量的好脾氣,讓時唯生出錯覺,如果她提出更非分的要求,他也會同意。

以海上日出做背景,碎石灘上男人深沉剪影,光影疊落,明暗交錯。

時唯把照片給季延川看,他凝視許久,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站起來撿起時唯倒在地上的靴子,“走。”他說,向她伸出手來,擡頭看到他的眼睛,時唯忽然想,那照片是她這次來這裏拍得最好的一張,而眼前這個人,比照片裏的還要好。

她伸出手去,讓他牢牢握住她,就像來時那樣,由他小心地帶她走出這片險象叢生的碎石堆。

這一天閑來無事,他們在街上多逗留了會兒。

索維拉最多的就是集市,有了上回的經驗,向藝和溫堅都學聰明了,瘋狂購物,瘋狂砍價。時唯失笑,誰說女人是購物狂,男人不理智起來比女人更可怕。

她蹲在一個商鋪門口,擺弄着手裏的相機,透過相機鏡頭看到季延川正站在斜對面買東西。

稀奇了,摳門伍先生也會舍得掏腰包。

時唯按下快門,抓拍下他的背影,抱起相機站起來,走向他去。

她從身後接近,季延川沒有注意。時唯靠着門口的大樹聽了會兒,撇了下嘴角。

老板那一口蹩腳英語,時不時摻雜幾句法語,借助手勢比劃和猜想能力,真是一通神交流。

時唯站着看好戲,并不打算上前幫忙。反正伍先生有的是錢,來這裏不出點血委實說不過去。

沒多久生意談成了。時唯目瞪口呆,這位先生了不得,如此艱苦的條件下還能将價格殺到最低,成功完成交易。

看來有能力的人,到哪裏都有頭腦,即便身處語言不通的環境。

時唯啧了聲,季延川轉身,看到了她。

她假裝不知,目露驚訝,盯着季延川手裏那頂帽子,“伍先生的帽子和我這頂一樣啊。”

季延川沒開聲,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揶揄,從善如流戴上帽子,微微擡起下颌,系上繩子。

系好了,壓了壓帽沿,方才垂下眼皮自下而上撩了眼時唯,“有意見?”

語氣不善。時唯大方笑了下,“沒有,我只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還多着呢。”季延川沒等她說完,打斷。

時唯跟上他,也不惱,“伍先生說的對,是我淺薄無知了。”

季延川頓步,垂眼她,“小導游。”

“嗯?”每次他這麽叫她,準沒好事。時唯徐徐擡眼看他的臉,表情也變得凝滞。

順着季延川的目光,時唯眼睛一亮,“我想喝橙汁,你現在過去買。”季延川說道。

時唯走兩步,又折返,把相機往季延川懷裏一塞,素淨手掌一攤,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回那樣,“伍先生,我不是白跑腿的。”

季延川從皮夾裏抽出兩張一百迪拉姆,“夠嗎?”

時唯接過,笑的一臉開心。

沒多久,時唯回來,一手一杯,一共買了兩杯,坐在季延川旁邊的臺階上。

她把一杯塞進季延川手裏,拿回自己的相機,夾在胳膊下。

季延川看她,“兩杯?”

“你沒說買幾杯,伍先生不會怪我自作主張的對吧?”時唯晃了晃手裏的杯子,濃郁的果香侵占鼻息。

她數了數手裏剩餘的錢,抽出一張五十給季延川,這是第一天她領路,他拿不出給她的五十塊小費,用了一張一百充數,她留下號碼要還他那筆錢。“伍先生,買賣有出才有進,這錢我算是還清了。”

季延川低頭看着手裏的錢,幾分鐘之前它們還在他的皮夾裏,“有進有出?”他眯縫起雙眼瞅着她,嗓音低下去,“你确定?”

“我勞動所獲,實至名歸,伍先生。”時唯大言不慚。

季延川哼了聲,看到她咬着吸管大半杯橙汁入了肚,“時小姐,生意我做不過你,吃我也吃不過你,”他拿起手裏的橙汁,“這樣,你喝了它,當是我淨賺了五十迪拉姆。”

時唯心裏還在想着,用那剩餘的錢再去買上幾杯橙汁,一杯怎麽喝得夠。

她被陽光照的眯起眼睛,“伍先生你真是好人,懂得體恤窮人的心。”

季延川抿了下嘴唇,他也真不愛喝這玩意兒,不過早餐的時候看她喝下兩大杯還嚷嚷着好喝,要再來一杯,他就心想,怪不得說女人是水做的,待會兒看你去哪裏解決內需。

時唯解決完兩大杯橙汁,有些飽了,擡頭看天,水洗碧藍。

下巴微翹,側臉美不勝收,季延川心一動,想也沒想的伸出手去,指腹貼着她的唇輕一抹,一層濕漉沾染指上。

時唯側頭,撞上季延川的眼睛,後者坦然,随即她也坦然了,什麽也沒說,欲站起,季延川扶了把她。

時唯走在前面,季延川落後幾步。

手指輕撚,濕潤溫存指間尚存。他低下頭,拿那根沾染過她味道的手指輕輕貼上嘴唇,依稀還伴有一絲細弱的甜香味。是昨晚時唯身上的香味。

體香。

季延川失笑。

“爺,我們買了好多東西,你快看!”向藝和溫堅獻寶似的跑過來。

季延川粗粗掃了眼,鼻腔裏“嗯”了聲,反應極其冷淡,而目光卻不動聲色追随某個身影而去了。

溫堅嘻嘻笑着,“爺,不要那麽明顯哦。”

季延川看了眼溫堅,臉上沒什麽表情,“什麽?”

“別裝了,我和向藝都知道了,”溫堅撞了下向藝,“是吧是吧?”

“知道什麽?”第一次,季延川心沒來由跳了下。

向藝清了清嗓子,“文藝點的說法吧就是,你喜歡這個人,嘴巴不說,眼睛藏不住;眼睛不說,心也藏不住。爺,你今天太不對勁了,不是我們發現的,你看你這帽子,和時小姐情侶款,這還不夠明顯?”

“你哪舍得花那個錢買一頂破帽子?一早上不是在偷看時唯姐就在一個人傻笑,別以為我們不知道,我們不傻。”

“是啊是啊,愛要大聲說出來。”

“要不要我們幫你?”

這兩人跟唱雙簧似的。

季延川懶得理,扔了兩個字“啰嗦”。背過身,擡腳走。

走了幾步,他摸了摸臉,心想,有這麽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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