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我陪着你
有我陪着你
之後的半個月裏,時唯的印象中每一天都是陽光明媚的。
丘廷的房子很大,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獨立的房間,他們在丘家吃喝玩樂不受拘束,比在福利院快樂多了。
好景不長,有一天,兩個穿着黑西裝的男人把他們六個孩子關進一個小房間裏。房間很小,唯獨一扇小小的氣窗依稀漏進幾點光。
恐懼、害怕、哭聲、叫聲,充斥着這個小小的空間。他們被丘廷斷了糧食和水,在這小小的房間裏蜷縮着,等待着生,亦或者死。
最害怕最饑餓無助的時候,潇潇在黑暗裏抱緊時唯,用她顫抖的聲音問,“姐姐,我們會死在這裏嗎?”
時唯不知道答案,她緊緊握着潇潇的手,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堅決道,“不會,我們不會死的。”
終于,在第三天,時唯餓得頭暈眼花站不住腳的時候,從外面扔進來三個包子。
只有三個,人卻有六個,根本不夠分食。
饑餓是一頭潛伏在體內的困獸,叫嚣着。
求生的本能驅使着他們互相殘殺,時唯借用長手長腳的優勢從夥伴口裏奪到了一點口糧,當她掰開分一點給潇潇吃時,另一個男孩向潇潇撲來,就像一頭失去控制的發瘋的野獸,撕咬着潇潇的耳朵。
潇潇的半只耳朵被咬下,血流了一地,伴随着凄厲的哭喊聲,時唯的心絞在了一起。為了争那一口糧食,他們忘記了曾經的情誼,失去了理智,沒命的厮殺,因為他們想活,只有強者才能活下去。
說到這裏,時唯抱住頭,泣不成聲,她說不下去了。
季延川動容也很震驚,從來沒想過這樣一個外表幹淨陽光的女人竟遭受過這樣的童年。他深切知道她現在最需要的安慰就是一個溫暖的擁抱,于是他将她摟進懷裏,輕輕拍拍她的背。
時唯說,我這手沾染了鮮血,我沒法原諒自己。
那個咬掉潇潇半只耳朵的男孩是時唯殺死的,房間漆黑,她也不知道手裏抓了個什麽東西,只想救潇潇,情急之下深深插進了男孩的脖子裏,最後男孩大動脈血流過多,還沒等到送醫院人就不行了。
時唯救下了潇潇,自己卻不幸背上了血債。
幸存下來的三個孩子:時唯、潇潇和另外一個叫丁米的男孩。丁米和時唯是丘廷最得意的孩子,只可惜,丁米在二十一歲那年從泰國回來出車禍去世。
“我每天都做噩夢,夢到十二歲那年,夢到那個男孩。”時唯嗓音低啞,兩肩因哭泣聳動。
擁抱更緊,季延川輕聲安慰,“這不是你的錯。”
這麽多年來,她從沒對任何人講過這些往事,就連潇潇也不曾,沒有人知道她的苦痛,她說,她的心從十二歲變得冷硬起來。
只能贏,唯有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才能有資格決定游戲規則。
成人的世界這麽殘酷,她從十二歲就知道了。
丁米曾不止一次對她透露過,他早就不想幹了。他的夢想是環游世界,計劃着二十五歲以後就退休。
丁米沒有完成的夢想,時唯努力替他完成,即便平時訓練嚴格,比賽密集,她還是會每年抽出一個月的時間偷偷跑出去一趟。
泰拳,對泰國人來說是一項事業。丘廷一開始為了拓寬渠道,讓他們在黑市上打,狠撈了一筆,随着時間的推移以及刻苦的訓練,打出了知名度之後才逐漸去了正規的格鬥大賽。
丁米是連續三屆的拳王,英年早逝,丘廷悲痛不已,之後為了彌補失去丁米的痛苦,丘廷又斷斷續續收了幾個孩子培養。
時唯在女性拳擊賽上也小有成就,丘廷對她雖不及丁米那般重視,但幾個孩子當中她還是得寵的。她很清楚,拳擊是個青春飯,不可能一輩子幹這行了,打算最晚三十歲退休,然後帶着丁米的夢想環游世界。
沒成想,還沒到三十歲,丘廷卻告訴她可以提前退休了。
因為他已經為她準備了一樁完美的交易。
是的,就是交易。
拿她的婚姻,她的餘生,做的一場交易。
時唯忍不住想到十二歲那年,她拿着手裏僅有的一把大白兔同丘廷做的交易,而如今,她就像那把大白兔奶糖,丘廷手裏所剩下最好的籌碼,莫名諷刺。
對方是泰國一個富翁,有錢有勢,就連丘廷都要狂搖尾巴的人物。
很喜歡時唯,常去看她的拳賽,倒是沒有說過幾次話,時唯向來對外高冷,也不記得什麽人事,看過便忘的。
但那富翁她有印象,即便沒印象,這麽號人物,說的多了也往心裏去。
有錢是有錢,威名在外,七十多了,真正的糟老頭子一個。
丘廷讓她嫁過去的意圖再明顯不過。時唯卻很想笑,丘廷難道不知道嗎,那老頭子大小老婆七八個,兒女成群,分遺産怎麽也輪不到她。
時唯不會傻到正面反駁丘廷,比賽照樣比完,訓練照樣訓,完了像沒事人一樣簡單收拾好行李,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穿了件最平常的衣服,就像往常那樣出了門,誰也不知道她逃跑了,再也不打算回去。
時唯做的很隐秘,左右也想不明白丘廷是怎麽知道她逃了。
而且,前腳才剛逃,後腳宋明城就追來了。
也許丘廷早就知道她會跑,就像她知道丘廷一定會讓她嫁一樣。
沒有什麽原因,僅僅只是這麽多年來的心有靈犀而已。
“他凍結了我一切的經濟來源,我不得不在這裏打工賺錢。”時唯涼涼笑了聲,“他可能以為沒有錢我會活不下去,任由着我從眼皮子底下逃走了,但心裏到底不甘心,派了宋明城來抓我,沒想到碰上了釘子。”
通過這幾年的生活,丘廷什麽性格,她很清楚。
第一次見面季延川就覺得她很奇怪,就好像早有預謀般的靠近他們,問她。
時唯看了季延川會兒,回答他,“你看上去很有錢,而且會很大方,”她撇了撇嘴巴,“沒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季延川看了眼她。
時唯不緊不慢說道:“有錢是真的,大方算我看走眼。”
此時,季延川懷裏抱着時唯,兩人依偎着,彼此心靠的很近,這樣的姿勢沒覺得尴尬。
時唯仰着頭望着他,眼裏還有未幹的水汽,季延川很心動。
想低頭親下去。
但他忍住了。
這感覺很美好,他也不想破壞。
就這麽抱着吧。
抱着吧。
也挺好的,不是嗎?
到底沒忍住,他伸出拇指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珠,這已經夠暧昧的了,可誰也不說,誰也不戳破這層紙,心照不宣着。
時唯心裏很亂,倒不是糾結于現在和季延川暧昧不清的關系,在她心裏,季延川到底還不算她生活裏面的人,她可以把全部的故事告毫無保留的告訴他,他們的心可以挨的很近,甚至可以一.夜.情,但如果是她生活裏的人,那就不行了。
往往,距離近了,心就遠了。而那些距離遠的,心會近。
就像宋明城。
想到他,時唯心裏一緊。
撇過頭去。
那些讓你難受的甚至不願想起的人,是你紮根在深處的執念。
“那個文件怎麽回事?”季延川問。
時唯想起還沒說到這個。
她拿過平板,将找出來的那個視頻點開。
影影綽綽的,畫面很模糊,聲音卻很清晰。
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
視頻裏一個男人操着一口并不很标準的英語:“丘先生,都安排好了嗎?”
丘廷的聲音:“安排好了,都安排好了,讓蒙昭先生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妥。”
“我主人只怕丘先生因為丁米先生是你的愛子,不舍得割愛,如果這一局又讓丁米先生贏了,我主人可就不高興了。”
“不會不會,我有數。”
那人懶懶說道,“丘先生知道就好。”
......
時唯對季延川解釋:“視頻是丁米留給我的,他就是在那次全球賽之後出了事故。”
“那位蒙昭先生是泰國有頭臉的一號人物,以押注為樂,號稱沒有他押不贏的拳手,在圈內很有名,在泰國形成産業鏈,背後的利益關系龐大。那次全球賽,丁米的拳王被西班牙來的奪去了,我也在現場,清楚的記得,丁米被打趴在地上起不來,拳擊生涯這麽多年的經驗告訴我這事蹊跷的很。”
“丁米絕對堪稱拳擊場的王者,而且他一直在上升期,無論是招式還是出擊的速度,那西班牙人都在他之下,下臺的時候,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季延川眉心緊皺,一邊聽她說着,一邊注視着視頻裏。
“他說那人的拳套裏有東西。”
季延川擡頭看向時唯。
“後來我去更衣室找他,他已經不在了,聽人說他和丘廷為了比賽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後來我在酒店的走廊裏碰到他,他塞給我一張紙條就走開了。”
“我找了一個隐蔽的地方打開那張紙條看到上面很淩亂的字跡:我被人盯上了。你去樓頂的水塔後面拿到一個手機和一個本子,證據在裏面,別被人發現,注意安全。”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我之後在泰國還有比賽,他回了國,還沒等我打完比賽,他就出車禍去世了。”
“我一直保守着這個秘密,就連潇潇也沒有說,多一個人知道多一份危險,後來潇潇無意間看到了那個視頻,她就成了第一個知道我的秘密的人,這件事成了我倆共同的秘密。”
“我一直在找一個合适的機會,将這個事情公布于衆,也有可能是我怕死吧,遲遲沒有找到合适的機會,其實我也想過,這次我不回去,丘廷十有八.九會采取極端的做法,我不怕他找人做了我,我怕的是,這件事會連同我的死亡永遠埋葬進地底下。”
時唯沒有說出“和丘廷同歸于盡”這樣的話來,她知道,光靠她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的。
她的對手不僅僅只有丘廷,甚至是以蒙昭為代表的龐大利益組織。
懷揣了六年的秘密,以這樣的方式重歸天日。
也許這就是命運。
她逃避不了。
季延川從身後虛環住時唯,手繞前面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裏。
下巴抵在她的肩窩,在耳邊輕輕說道:
“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以後不用再一個人死扛着,都有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