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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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她回來了。

躺在舍夫沙萬醫院裏那個人,生死未蔔。

——

淩晨三點,S城國際機場燈火通明。

季延淵自敞亮的大門裏走出來,意氣風發;身後跟着推行李的雄萬,紅光滿面。

助理小跑迎上前去,意欲接過季延淵手裏的公文包,被季延淵一個眼神吓縮回手,便聽季延淵低聲說,“不用你拿。”

助理識趣往後挪步,從雄萬處拎了個行李袋在手中。

行李裝上車,雄萬坐副駕,瞥了眼頭頂後視鏡,盈盈光亮透射出來,雄萬轉頭看了眼後座的季延淵,腿上擱着筆記本在工作。

雄萬想說點什麽打破寂靜,又怕打擾季延淵,思前想後,什麽也沒說。

司機問去哪裏。

季延淵目光頓在剛打開的一封電子郵件上,思緒一個轉彎,“回公司。”

雄萬以為聽錯,用驚訝的語氣說,“老大,你知道現在幾點?”

季延淵瞥了眼下方的時間,繼續處理郵件。

他不說話,雄萬也不敢出聲。

淩晨的交通暢通無阻,只偶遇幾個紅燈稍歇片刻,以往一小時的行程整整縮短一半。

季延淵下了車一路飛快進樓,助理跟在後頭,雄萬不便進去。季延淵沒說什麽時候回,司機和雄萬都不敢走,在車裏小憩。

季延淵進了辦公室,讓助理在外面候着,鎖上門,等不及地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一沓牛皮袋裝的文件,在燈下一張張研究起來。

這份文件就是此次摩洛哥之行的目的——一份中東國家項目拓展合同以及計劃資料宣傳冊。

季延淵看完合同之後,粗略翻了幾下宣傳冊,仰靠進大班椅,嘴角噙出一抹冷笑,“和我鬥,季延川,你還嫩着呢。”

他給雄萬打了個電話,讓派人随時彙報季延川在摩洛哥的一切情況。

之後他沒閑着,叫來助理交代幾樣事情,又詢問了之後的行程,擡眼看助理滿臉倦容,季延淵說道,“再派你個任務,回去睡一覺,”他看了看手表,快五點,“中午之前來上班。”

助理走後,季延淵靠椅背休息了下。

早上九點開完例會,回來還沒坐下,秘書老喬打來電話:“季董叫你上來一趟。”

季延淵也正好要上去,挂下電話,拎起公文包就拐進電梯上董事長辦公室。季崇新剛好電話進來,季延淵坐沙發上等他打完電話。

“回來了?”季崇新站起來。

“今天早上回來的,太早就沒有叨擾您。”季延淵如實道。

季崇新點點頭。

“爸,”季延淵從公文包裏掏出那份合約書,“這是我和中東那邊談下的合約,條例我仔細看過,沒有差池,請您過目。”

他雙手遞交給季崇新。

季崇新拿起老花鏡翻坐下翻閱,季延淵在旁端正站着。

不過幾分鐘,季崇新看完,摘下眼鏡,拍拍季延淵肩膀,“中午一起吃個飯,”想了想又道,“小伍還沒回來,都去幾天了?”

“半個多月,我三弟難得度假,爸,咱就不拿公務煩他了。”

季崇新笑了笑,一時看不出這笑裏虛實,“這案子是你談妥的,交給你做,去忙吧。”

季延淵走後,李董進來,也說到季延淵這次拿回來的中東案,季崇新沒想到消息傳這麽快,

李董說,“小伍的計劃書還我那擱着呢,怎麽說換人就換人?”

季崇新摸着手把,嘆口氣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給老大一個表現的機會,搞砸了,權當是培訓費。”

李董搖頭心想:你一方面看重小伍,一方面又想讓倆兄弟心理平衡,所以才弄了這麽個任務讓他們去做,看似公平,實際上九成把握在小伍身上,沒想到最後老大拿到了手,只好把機會給他。李董道,“大半個月過去了,小伍也該回來了,會不會出了什麽事?”

季崇新道:“我讓老喬問了,過幾天回來。”

李董費解,“這可不像他的性格。”

季崇新笑笑,“年輕人嘛。”

李董心想,這做爹的可真想的明白。又聊幾句才告辭。

李董走後,季崇新坐着半天沒動,一通電話把他叫醒,撈起話筒,語氣還是平日那般,聽了會兒,放下,又坐片刻,想叫老喬傳季延淵來一趟,想到中午一塊兒吃飯,方作罷。

快到中午,季延淵打來電話,“爸,酒店我訂好了。”

季崇新看了眼時間,叫來助理吩咐了幾句,往私人電梯下去,到停車場,季延淵已經等候在那裏。

上了車,沉默了會兒,季崇新開口說,“你二媽老毛病犯了,在龍鳳灣療養院,有時間過去看看她。”

這個二媽是季崇新第二任夫人。季崇新一共娶了兩任妻子,第一任就是家世顯赫的伍家二小姐,即季延川的親母,上頭還有個姐姐季延微,後第一任妻子因病去世,季崇新另娶了這位二太太,二太太自從生下老幺季延濱之後得了癫痫,情況時好時壞。

至于季延淵,是他早年在外生的孩子。母親沒有身份背景,把還在襁褓裏的嬰兒扔在老宅門口就不知所蹤了。

季延淵說好,有空就去。

飯到一半,包廂門被人敲開,季延淵扭頭一看,這人是李局,帶着他的小秘。

李局笑呵呵道,“還真是季董,剛看到老喬打門口走過,還以為看岔了。”

李局專門過來,估計有事,季延淵叫人添置了碗筷和椅子,李局在季崇新邊上坐下,兩人稱兄道弟,酒杯你來我往,酒多話也多,說到最近幾個投資案,季崇新心裏有根刺,上個月計劃在烏桑投資建一所小學,關系都打通了,地皮上卻犯了難,倒不是政府不給批,而是地皮主人不肯賣。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算了,那人偏是一個少有的“一方霸主”,對烏桑市的基礎建設貢獻不少,輕易動不得,季延淵此前一直忙于和季延川鬥智鬥勇,不曾聽聞這個事,這回聽到“丘廷”兩個字從父親口中出來,眼睛亮了一亮,再次确認季崇新口裏的丘廷和他認識的那個丘廷同一人時,說道,“爸,我和這人有些來往,交給我去談,興許能賣我的薄面。”

季延淵有個愛好是看泰拳,一年跑好幾次泰國專門看人打泰拳,也愛下注,賭贏了就撒錢,長年混跡于泰館、拳擊館這些地方,和丘廷就是這樣認識的,後來交往逐漸密切起來,知道他不僅開拳館還在國內有上市公司,并有相當大一部分人脈就是靠着泰拳這個渠道擴展開來的。确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季崇新喜上眉梢,便将此事交由他去做。

季延淵不敢耽誤,第二天下午啓程烏桑市。

臨走前,猶記得父親昨日對他提的話,上午十點,處理完手頭一堆攤子,季延淵起身下了樓,自己開車去了龍鳳灣。

龍鳳灣位于城西,仍留存着舊時民國風味,清幽靜雅的地方,最适合療養。

車輪碾過滿地黃色的梧桐葉片,在一棵梧桐樹下停,季延淵繞過車頭到副駕駛,捧出一大束百合,走進一道半圓形黑色木門。

這所私人療養院是季崇新為了二太太的病特地建的,依照着周邊的民國建築特色,又帶着歐洲的複古風味,成為這處別具一格的景致。

季延淵手捧鮮花,在醫護人員的帶領下,穿過別致的門廊,走過長而窄的通道,一座白色噴泉出現在眼前,後面那棟歐式建築就是他二媽的住處。

為表達他做兒子的一片誠心和孝心,季延淵一路上細細問了二媽最近的情況,時不時嗯嗯幾聲或者微微的點點頭,到了樓上,門半掩着,季延淵在門口站着沒動,往裏掃了一眼,這才推開門走進。

二太太上午鬧了一通,打了一針鎮定劑睡下不久。

季延淵把百合花交給醫護人員,那小姑娘乖巧接過,窗臺上正好放着一個空花瓶,蓄了半瓶子水,耐心插好花。

做完這一些,輕輕地走了出去。

季延淵低頭看了會兒睡在床上的女人。她長他沒幾歲,當初他在國外留學,回來家裏就多了這麽個女人,對她沒什麽情分,不過給老爺子的面叫一聲“二媽”,如今看這女人,又掃視一圈這裏環境,老爺子也算待她不薄了。

季延淵沒久逗留,老爺子讓他看,他就真的只是過來看了眼就走了。

探望完病人,回公司一趟,吃過飯趕去飛機場,去往烏桑市。

——

時唯閉着眼睛,耳朵随時關注着門口。

那腳步輕,是一雙穿着布鞋發出來的聲響。

丘廷。

時唯手指緊攥着薄被,她想不如就這麽睡死過去,可現在哪裏睡得着,心跳加速,腦袋一忽兒清爽,一忽兒混沌。

腳步近了,在床邊停下,那人坐了下來,手指輕輕撥弄她的發,一下一下,耐心又溫柔。時唯頭皮發麻,只将自己縮成一團。

“我知道你醒着,”丘廷不像昨天那麽暴怒了,語氣溫柔,像一個慈父。

他越溫柔,她就越害怕。無端端想起他說“你知道背叛我什麽下場?”丁米背叛,慘死了,時唯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麽結局,篩糠般全身發抖,牙齒打顫。

“你只要說出東西在哪裏,我就放過你。”

時唯攥着被子捂住胸口,閉着嘴巴。

“你帶去的行李,我讓人檢查過,什麽都沒有。”丘廷還是那樣溫和的聲音,他還是在給她機會。

時唯緊緊閉着眼睛,無論他怎麽問,她都不打算說話。

“裝死?”丘廷終于按捺不住,時唯頭皮劇烈疼痛,被丘廷狠拽着頭發拉下床,“我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時唯跌出床,坐在地板上,臉上又是淚痕又是血跡,頭發亂糟糟貼在臉頰上,仍是蓋不住花容月色,丘廷瞪着她片刻,忽然蹲下來,挑高她下巴,“仔細想想,嫁那糟老頭,确實委屈你,時唯,爸這幾年沒少疼你,你就不能當是報答我做點犧牲?”

他又嘆聲氣,“你這性子,什麽時候能改改?”

時唯別開臉,看也不看他一眼。

丘廷沒放手,捏着她下巴,“我昨天氣急了,下手沒個輕重,你有時候真該學學潇潇——嫁給老頭子有什麽不好,還是你真看上了季伍爺?”

時唯聽到這三個字,心下一顫,那麻木的心有了一點回轉的見機。

丘廷會這麽說,看來宋明城沒把摩洛哥所有的經歷和盤托出。

“沒有,”時唯啞聲,“我只是利用他。”

丘廷笑了笑,笑意沒有直達眼睛,“真不愧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好女兒,懂得怎麽利用自己的優勢,”丘廷拍手,“好、好。”

時唯攥緊手指,指甲掐進手心,渾然不覺得痛。

“手機呢?”

時唯裝傻,“什麽手機?”

丘廷哼了聲,“別以為我不知道是季延川搞的鬼。”

時唯腦子飛快轉,“不在我手裏。”

“在誰手裏?”

聽這語氣的急迫程度,時唯斷定,丘廷沒拿到充分證據,既然這樣,她顯得更有底氣了,将傻裝到底,“被師父拿走了。”

丘廷看了她會兒,忽然,門外傳來兩聲敲門,一個聲音隔着門,恭敬道,“丘先生,您的電話。”

丘廷轉身出去接電話,直到傳來關門聲,時唯像瞬間失去支撐的力量,仿佛一個洩了氣的球,癱軟在地上,久久動彈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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