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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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丘廷走後,時唯坐在地上半天沒動,反反複複回想他走前說的那些話,似有些道理,何不放低姿态配合,雖說心裏難受,總比現在這樣硬僵的局面好,只要拼着一口氣在,尋到機會逃出去。

委曲求全不是她本性使然,當下局面卻不得不使她退讓。

可心裏始終說服不了自己,仿佛兩個小人厮打,誰都争讓不過誰。她一忽兒想到勾踐的卧薪嘗膽、韓信的胯.下之辱,還有司馬遷忍辱負重著《史記》。一忽兒又想到名流志士們寧死不屈的高潔品格,将歷史上大小人物統想了個遍,心說:一口氣,憋着是一口氣,吐出來就散了。今天如果不退,往後處處受節制,歷史的教訓都在眼前,何不學着越王勾踐忍氣吞聲一把,日後一筆筆清算。

這麽一想,仿佛恢複了一些鬥志,再擡頭看窗格子外邊的天色,天已經大亮了。

這屋裏沒有鐘表,她平日沒習慣帶腕表,手機也沒有,不知現在幾點,只覺得肚子餓了。

揉了揉肚子,忍過一陣饑感,從地上爬起來,只覺得腦袋一陣暈眩,眼前黑摸摸一片,扶住床沿彎着身子站了片刻,方覺好些,時唯蹒跚走去門邊,那門從外邊鎖着,她輕敲了敲門,用一種無比虛弱的聲音道,“有人嗎?”

“什麽事?”回答的是門外守着的保镖。

時唯繼續用那沙啞柔軟的嗓音道:“我餓了,現在送飯嗎?”

門外的兩人相互看看,其中一個說道,“我去廚房問一聲。”

“等等,”時唯說,“幫我傳句話給丘先生。”

隔着門,那位準備離去的腳步一頓,“你說。”

時唯把頭靠在門口,輕輕說,“我想明白了。”

時唯吃完飯,丘廷那邊才派人來請她過去。

過去之前時唯又提了個要求:她要先洗澡換衣。

傳話的人很快回來,丘廷允了。

時唯洗完澡站在全身鏡前,拜昨日丘廷那幾腳所賜,腹部一塊黑青色,背後大片雪白上幾道青印子,分外紮眼。塗完藥,她穿了一條寬松的裙子,帶子在腰間紮緊,硬是勾出一道曲線。

随人來到丘廷書房,房裏的布置還和昨天來時一樣,香爐裏燃着香,一縷縷無風自飄,沁香溢滿室內。

時唯微低着頭,一副心虛誠懇的模樣,輕輕叫一聲,“爸爸。”

丘廷見她收拾幹淨,心裏高興,放下筆毫,站起身來,“擡起頭,我看看。”

時唯擡高了點下巴,丘廷滿意她的裝束,“打扮一下,很漂亮,只是這臉上的傷,沒有半個月怕是難消。”

又說道,“這幾個孩子當中,屬你最聰明,你能想明白,我也不會揪着不放,但是——”話鋒一折,“現在的情勢,我只能犧牲了你。”

時唯沒做聲。

“潇潇還太年幼,容貌上也不及你,時唯啊,你的性格一直不改,以後多的是苦頭讓你吃,總之,你能想透徹就好辦了,這兩天訓練都停了,身體養好,等那邊的消息過來,再動身。”丘廷将手朝外揮了揮,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時唯走出房間,帶上門。轉頭看見宋明城遙遙走來,要躲已來不及,時唯猜想,宋明城來此可能是聽到了她被放出來的消息。

她低着眉睫,輕叫一聲“師父”,宋明城頓了腳步,問,“傷怎麽樣?”

“好多了。”

“放你了?”

“嗯。”

宋明城點了點下巴,擦過去了。時唯不再逗留,穿過長廊回自己房間。

她的住所和潇潇相隔不遠,剛進院子,潇潇迎出來,脆聲叫,“姐。”

時唯看眼她,沒言語,轉身推門進屋,潇潇跟着走進,“你昨天吓死我了。”

時唯看向她身後,淡聲,“把門關上。”

潇潇吐了吐舌頭,“我忘了。”轉而關上門。

時唯坐在榻中,手持壺柄沏茶,“你上次看中的那條項鏈,放在我房間梳妝臺第二層抽屜裏。”

潇潇楞了下,“姐......”

時唯牽了下嘴角,低頭擺弄手裏的茶壺,“喜歡就拿去,我也不愛戴。”

潇潇不太明白,“姐,你怎麽突然......”

時唯掀起眼皮看她,似笑非笑道,“潇潇,這些年,姐對你怎樣?”

潇潇頓悟了,慢慢漲紅一張臉,顫聲道,“姐,我不是有意的......我......”

時唯擡手止住她的話,“我的命不值當,丁米的命也不值當,誰都想活命,但不是用這種手段,這叫茍活。”

“姐,”潇潇拉着時唯的手緩緩在她面前跪下,“姐,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時唯微微發紅着眼眶低頭看她,“你差點害我沒命。”

潇潇低着腦袋,把頭抵在她膝口,嗫嚅着,“你那麽聰明,和我不一樣,我不說就得死,你遠在國外,我以為這次也能逃過......”

時唯全身發抖,被蜇了一下似的,狠狠甩開她的手,騰地站起。

按捺幾下,手緊握拳,終是克制住打她一巴掌的沖動,“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別過頭,再也不看潇潇一眼。

潇潇不敢久留,擦着眼淚扭頭跑出了房間。

經此一劫,時唯清楚地明白,要存活,唯有靠自己。

中午那餐飯,時唯借口身體不舒服,沒有出去同吃。倒是宋明城吩咐人送來一盅燕窩,給她補身體用的。

時唯便讓放着一旁,等人走,将那湯倒掉。

她不領他的情是一點,另外一點,也怕他下什麽慢.性.毒.藥給她。

以後,她會更惜命。

到了晚餐點,丘廷竟親自來看她,時唯正拿着季延川的鑰匙圈看,一時出神,沒聽見腳步聲,待到開門聲,恍然察覺,将鑰匙圈捏進手心,端起茶杯喝着,心緒卻難平靜,劇烈心跳,唯恐丘廷看出些什麽。

幸好丘廷并沒有注意到這些,在她對面坐下,看了眼放在旁邊的飯菜,“晚飯又沒吃?”

時唯揉了揉眉心,随意說了句,“吃不下——”另一邊手勢自然地把鑰匙圈塞進桌下面的抽屜洞內,這才擡起眼皮看向丘廷,“再晚點我要休息。”

他來肯定是有事的,時唯這麽說,不過是想提醒,她身體不好,閑扯不了那些。丘廷卻并沒有被打發的意思,說道,“你在摩洛哥的事,你師父都跟我說了。”

時唯心一跳,臉上卻并不顯,只是抓着杯子的力道加了幾分,淡淡“哦”了聲。

丘廷輕呵了聲,“沒想到你這樣聰明。”

時唯一時聽不出這語氣是真的誇贊還是含有別的意思,心裏亂亂的,只将頭低了幾分,小口酌着茶,掩蓋心緒。

丘廷絲毫也沒注意時唯的情緒變化,顧自說着,“季延淵明早就過來了,和我談地皮的事兒,加上摩洛哥那一件,他算是欠了我兩樁,往後季延川再想找我麻煩,恐怕這個人情,季延淵不會不賣。”

時唯聽着這話,腦袋脹脹的。

她對季家倆兄弟內鬥的事兒壓根不知,季延川從來沒對她講過家裏的事情,她也從來沒有問過他,但關于季氏集團的傳聞依稀聽過一點,她以往從不關心這些,到底有幾句傳入耳裏,這會兒聽到季延淵這個名字,只覺得分外耳熱,仔細一辨,便也能和季延川之間拉出幾絲聯系。

她抓住關鍵性字眼,“哪塊地皮?”

“市區那塊,黃金地段,”丘廷哼了聲,“這筆買賣大了,他們真會挑地方。”

時唯沒吭聲了,腦子一刻沒停下思考。

丘廷問,“你在想什麽?”

丘廷身邊出主意的人不少,時唯是這幾個孩子當中,讓他又愛又恨的,他喜歡她的聰明和有分寸,又恨她的離經叛道,說來可能也是一種嫉妒吧。

時唯執着手上那只玲珑青瓷茶壺把玩,似漫不經心開口,“我在想......不回來,你會不會殺了我?”

丘廷沒有笑意的笑了笑,“你覺得呢?”

“你大概會殺我,但又舍不得殺,而且......”她擡起頭看丘廷,眼裏有光,星星點點落下,“你還不是很清楚,丁米的死,我知道多少。”

丘廷看着她好一會兒,終于笑了,“時唯,你總有一天會死在太聰明,太通透。”

他不笑還好看,一笑起來,眼尾橫紋縱生,是老了。

而她還這樣年輕着。

時唯笑了笑,“你難道不想知道嗎?”

這回輪到丘廷楞了,沒想到她主動提。

“丁米的事我确實知道一點,視頻我看過,是我那天撿到了他的手機,但手機後來我找不到了。”

時唯看着丘廷,目光清澈坦誠,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坦然道,“就這樣。”

丘廷想從她臉上找出蛛絲馬跡,找不到,她太坦然了。

“爸爸,您知道我不是一個愛惹麻煩的人,那視頻看完我就忘了,你們的事我也不想追究,更何況......”她無言笑笑,“丁米的死,和我有什麽關系?”

只幾句話,把自己撇的幹幹淨淨。

時唯想到那時候季延川在摩洛哥對她說過,只要他們手裏沒有捏住你有視頻的把柄,你就是清白的。

好在,丁米那個手機在被潇潇發現之後,時唯存了一個心眼,把那手機偷偷藏了起來,一個誰也猜不到的地方。

丘廷無論如何從她嘴裏撈不出來東西,只好作罷。

他起身準備走,想起來,說了一句,“明天你随同我去見季延淵,好好打扮一下。”

時唯沒有送他,坐着看他走出門口去。

一整晚她都沒睡踏實,把丘廷的話翻來覆去咀嚼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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