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九歲
三十九歲
孟姝三十九歲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秘密:她不會老。
她的容貌和身體永遠停留在了二十歲,青梅竹馬的丈夫從剛開始的欣喜慢慢變成了恐懼,他帶着她搬了很多次家,直到再也無法忍受村中人的猜測與指點,趕走了她。
四十歲的時候,她輾轉回了家。
年邁的父母收留了她,只是她每日喝的湯水中總摻雜了一些其他的東西,有時是雄黃酒,有時是黑狗血。道士、和尚、巫女...來了一個又一個,他們嘴裏喊着「邪物退散」,桃枝打着她的手上、背上。
她喊痛,父母卻站在離她很遠的門口安慰她說:
“痛就對了,越痛你好的越快”
日複一日,她快痛死了,但是她還是沒有變老的痕跡。
日子過了三年又三年,父母眼神中的驚恐越來越深,他們把孟姝鎖在了房間裏,不準她外出。某日晚間時,孟姝靠在牆上,父母的對話從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傳出:
“當家的,她怎麽就是不老呢?她不會真的妖邪之物吧”
“明日你穩住她,我去城中叫衙門的人過來”
可她畢竟是我們的女兒啊...她聽見她年邁的母親哭着說。
她該離開了,她趁父母睡着,翻窗走了,外面的天正黑着,她不敢打火,怕其他人發現,只好摸黑進了山中先躲着。躲了半月,她才下山。
可是她該去哪裏呢?
孟姝去了很多地方,以不同的名字和身世。江南、漠北、湘西、蜀地...她愛着每一個踏足過的地方,她想留在每一個曾去過的地方,只是她不能停留也不敢停留。三十多年間,她也曾遇到過很多愛慕她的男子,可是結局都不算太好,他們一旦察覺出她的不對勁,便會引來官府,她只能連夜收拾行囊再次離開。
孟姝八十歲的時候,回了一次丈夫所在的村莊,村中認識她的人早已故去,偶爾零星的幾個老人見到她,只當她是與四十年前消失的孟姝容貌相似的後輩。
她的丈夫還活着,趕走她後又娶了新的妻,有了孩子孫子,一家人擠在他們當初住的小院子裏,院子已經落敗,下雨時到處都在漏雨,她看見她年邁的丈夫端着破爛的盆出來接雨,滿頭白發,手腳顫顫巍巍。
村裏人還說他的孫子身有殘疾又有重病,十裏八鄉都無人說親。孟姝聽得眼睛發酸,半夜放了一錠金在他家的窗臺,那是孟姝這幾十年幹活攢的,若不是因為她的秘密,他也不會落魄至此,她對不起他。離開時,恍惚間聽見有人在後面喊她:
「孟姝..」
她沒有回頭,背着行李繼續出發了。
八十一歲的時候,孟姝到了一個新地方,這日,城中的富商正在招廚娘,她舉了手,簡單的試了下就被招走了。富商家在郊外,管家帶着孟姝走了很久才到了宅子,三進的院落,院中牆角斜倚一株海棠。
孟姝到時,廚房還有好幾位廚娘正在忙碌,帶她來的管家說:她只需要負責大少爺的飲食即可,每月三兩銀子。
這家的大少爺是個不良于行的殘疾人。
廚娘們閑聊時,告訴孟姝,前面也招了不少人,有的還是皇宮出來的大廚,但沒有一個人大少爺是滿意的。孟姝戰戰兢兢地做了一碗面,熬煮了半日的高湯打底,面上再覆上水靈的小白菜,這是她在江南時學做的陽春面,面條爽滑,湯鮮味美。
面被端走時,孟姝在心中求了各路菩薩佛祖保佑,她可不想失去這每月三兩銀子還包吃包住的好差事。
可喜可賀,送飯的小厮說大少爺終于吃了。孟姝被留下了,為着這一份肯定,她每日絞盡了腦汁做菜,佛跳牆、東坡肉、櫻桃肉、荷包裏脊...她走過的地方學過的菜,都做給了大少爺吃。
閑暇時,孟姝會跟廚娘們聊天,方知她們都是鄰村的農婦,被招來給富商手下的佃農們做飯,富商一家是去年搬來的城中,今年初買了這座郊外的宅子。
管家說是因為殘疾的大少爺在城中住的煩悶,所以選了郊外的宅子養病與散心。富商不常來,偶爾來,大少爺也是閉門不見,富商只得坐着馬車又回城去了。
在做了半月飯菜後,孟姝見到了大少爺。
每日送飯的小厮因偷盜府中的財物被大少爺發現,小厮推倒了大少爺,還想用桌上的花瓶砸死他,萬幸管家趕來抓住了正欲殺人的小厮并送了官。
新招的人來了幾個,大少爺都不甚滿意。
管家無法,便只能讓孟姝這個廚娘親自送了。她今日做的是拆燴鲢魚頭,整個魚頭扒爛脫骨卻不失其形,魚皮糯黏,湯汁稠濃,鮮美異常。
當時學這道菜時,孟姝下了苦功夫,在後廚拆的魚頭數也數不清。她用一個月時間學會了這道菜,師傅誇她有做菜的天賦,讓她跟着他在酒樓好好學好好幹,日後他們師徒出去開一間更大的酒樓。
可惜啊,孟姝沒等到那一天。
孟姝端菜進去時,大少爺正端坐在桌前,二十上下的年紀,身形清瘦,臉龐白淨,眉眼深邃,穿一身白衣,料想曾經也是一位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君。
“今日這是何菜?”
“回大少爺,今日做的是拆燴鲢魚頭”
大少爺吃的極慢,偶爾會問孟姝一些關于吃食的問題。用完餐,孟姝端碗要走,大少爺卻叫住了她,讓她扶他去床邊。
“你知道的,我自己過不去”
他的聲音中帶着憂傷,孟姝只得放下碗去扶他。他很輕,寬大的衣袍下,曾經有力的雙腿此刻無力的垂在地上,孟姝忙的氣喘籲籲才把他扶到床邊,想起晚餐要用的食材還沒收拾,趕忙端碗告退,幫他關門時,聽見他對着她的方向說了一句:
“謝謝”
孟姝心裏回了一句:不用謝。
送飯的小厮一直沒招到,據管家說,是因為大少爺被從前小厮的背叛傷透了心,不肯再接受其他人,無奈,只得求孟姝再兼一職,每日做好飯後送去給大少爺,服侍他吃完,月錢再加一兩。
孟姝樂呵呵的同意了,不過順手的事。
在富商家做廚娘的日子舒适又惬意,每日與她交流的人十個指頭就可以數過來,她不用擔心秘密的暴露,也許她可以在這裏待夠十年。夜深人靜時,孟姝會想:她到底什麽時候才會老呢?比起其他人,她無比渴望可以老去,渴望過正常的生活。
大少爺是孟姝這幾十年中遇到過的最孤獨的人。孟姝在富商家待了兩年,大少爺從不外出,除了富商,朋友、親人也無一人來看他。他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窗前,看牆角的那株海棠,發芽開花,落葉枯萎...
他似乎早已失去了生機。
許多年前,孟姝也曾如此了無生機。那時,父母要将她送官,她進了山,找了一棵歪脖子樹準備自缢,繩子挂了上去,孟姝卻不想死了。
「憑什麽我要死呢?我并未做錯任何事啊」
孟姝哭着下了山,決心以後再也不尋死,她的餘生那麽長,她更要好好活下去。
又是一日給大少爺送飯時,孟姝敲了半天門都無人回應,她以為他出了事,慌忙從未關嚴的窗中翻進房中,大少爺正懸在房梁之上。孟姝大聲呼喊管家,自己則死死抱住了大少爺的腿,往上推。
她的手在慢慢的往下滑,她的力氣太小了,她急出了眼淚。
“別死啊,總會過去的”
幸好,在孟姝快要撐不住時,管家和小厮們到了,他們把大少爺從房梁上放了下來。大少爺悠悠轉醒,第一句話卻是:
“你們為什麽要救我?就讓我如此死了吧”
孟姝在地上喘着氣,聽見這話,疾步走過去便扇了他一巴掌:
“世間多的是殘疾之人,如果那些人都如你這般,遇一點挫折便尋死覓活,他們的家人怎麽辦?你生在富貴之家,更比常人活的容易,活着不好嗎?”
活着多好啊。
說着說着,孟姝哭的更大聲了,大少爺躺在床上,沉默着,眼角有淚光劃過。
管家上前拉她走,臨出門前,大少爺說話了:
“謝謝你,我不會尋死了”
那天開始,窗前便很少見到大少爺的身影了,管家又為他找了一個小厮,不過不是送飯的,而是推他出門的貼身小厮。富商再一次來時,大少爺開了門,讓富商為他買一個輪椅,他想出門了,富商連忙答應。
富商第一次高興地走了,上馬車前用衣袖抹着眼淚。
孟姝仍每日做飯送飯,大少爺胃口好了起來,聊天時,會問她附近有什麽值得去的地方,城中有那些好玩的地方,他都想去看一看。
不到三日,富商便送來了輪椅,貼身小厮抱着大少爺坐上去試了試,很合适,大少爺很滿意。
海棠花開時,大少爺出了門,孟姝跟在他的身後。他們去了城中,據說今日有戲班來唱戲。他們到時,戲班已開唱,唱的是《西廂記》。
「恰便是呖呖莺聲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千般袅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
臺上的人唱着張生初見崔莺莺,臺下的大少爺握住了孟姝的手。
聽戲的人散去,孟姝推着大少爺回家,路過一家酒樓時。有人叫住了他們,是一對年輕的夫妻,丈夫扶着妻子的腰,那妻子的摸樣清麗,肚子高高隆起,怕是快生産了。
“孫郎在戲班與我說時,我只當他是看錯了,沒想到竟真的是你,你還好嗎?”
“還好”
大少爺沒有看他們二人,只淡淡的回了一句。聽到大少爺的回答,那妻子眼含淚水,話中已帶了哭腔,她的丈夫見她如此,扶着她便走了,與孟姝他們擦肩時,她的丈夫說了一句:
“對不起”
回家的路上,大少爺陷入了沉默,任孟姝在後面說任何話都不回應。快到宅子時,他才終于開口:
“他們是我曾經的未婚妻與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