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十七歲

八十七歲

孟姝在富商家待到了第五年,有一日,相熟的廚娘無意間誇了她了一句,說她入府後都沒什麽變化,不像她們,日日風吹日曬,臉上都有了皺紋,開始變老了。

日子過得太順,她都快忘了她那個不為人知的驚天秘密。

第二日時,她在臉上點了幾個褐色的斑點,再遇到那位廚娘時,便不再誇她了,反而給她推薦起了城中祛斑的藥膏。

“你這斑顏色深,你去城北羅家巷,找巷口第一家的羅大夫,保管半月就消”

孟姝真誠的謝了她。

和大少爺相處了五年,孟姝越來越心疼他。本來是前程似錦的長子,十六歲就中了舉,和互相傾心的女子定了親,大好的前程與愛情即将開始。一朝為了救站在路中間的迷路孩童,自己卻被疾馳而來的馬車活生生壓斷了腿,從此再也無法走路。

他的母親聽聞他出事,日夜憂思,不久後便撒手人寰。從前兩小無猜的未婚妻見他成了殘廢,來他家看了他後,回家就央求父母取消了婚約,轉頭嫁給了他曾經的好友。

他那時還在病中,富商瞞下了女家取消婚約的消息。直到有一日,他聽見窗外吹吹打打,好不熱鬧,便問照顧他的小厮是誰家今日有喜。那小厮因剛來府中,不知內情,順口說出了成婚之人的姓名。

“秉少爺,便是那孫家大少爺與柳家大小姐”

他躺在床上如遭雷劈,怪不得他的未婚妻和好友很久都未來看他,他以為是他們不忍心看他如今頹廢的模樣才不來,原是早就雙雙背棄了他,瞞着他喜結了連理。

他斷了雙腿,失了母親,又遭受了兩個親密之人的背叛,頓時沒有了活下去的意義。富商見他每日躺在床上,意志消沉,怕他觸景傷情,于是舉家搬來了城中。

他不願在人多的地方生活,便在郊外買了一座宅子,請了人照看他。

剛開始的幾年,富商日日從城中坐着馬車來看他,後來是半月一次,再後來就是三個月一次了。府中的廚娘曾在富商另一處的宅子幹活,她說是因為富商在別處又娶了一位貌美的妻子,那妻子生了一個兒子,眼下已經七歲了,正是黏人又活蹦亂跳的年紀,每日吵着鬧着要富商陪他。

一個已經殘廢的長子和一個健康的幼子加年輕的妻子,富商無數次搖擺過,最終在新妻的溫柔鄉中,做了最現實的選擇。

這些事,孟姝沒有告訴給大少爺,他的日子已經夠苦了,何必更苦呢。

中秋的時候,府中的幾位廚娘小厮紛紛告假,回家過節去了。孟姝早沒有了家,所以自然而然和管家留在了府中陪大少爺過中秋,富商沒來,聽說是幼子染了疾。

孟姝做了一桌好菜,還做了好看好吃的月餅。賞月時,管家拿了月餅先回了房,佃農們上交的糧食數量,他還沒來得及做賬,富商要的急,他只好連夜做了。

院中只剩下孟姝和大少爺了,滿月懸在他們的頭上,有月光灑在他們的身上。

月亮變圓,好事如願。

「信女孟姝願與大公子生生世世在一起」

孟姝對着天下的月亮許下了她人生第八十七年的願望,有人握住她的手,她回握過去,有兩只手在月下交疊,有一對有情人在院中依偎。

八十七歲的孟姝和二十八歲的大少爺決定相愛了,她的餘生過于漫長,走了那麽久,她想留下來陪她愛的人走完他的一生。

孟姝常去大少爺的房中陪他,他們像普通的愛侶那樣親吻,那樣陪伴。頭挨着頭,躺在一起,大少爺日漸有了歡笑,還拿起了當初斷腿後被自己撕壞的書,他給孟姝讀話本:

「因夢生情的杜麗娘傷情而死,以鬼之身與柳夢梅相戀,此情感動了上天,杜麗娘起死回生,終與柳夢梅永結同心」

每當讀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時,大少爺會認真的看着躺在他懷中的孟姝,說自己的情也不知所起,又一往而深。

孟姝說她亦是如此。

他教孟姝寫字,寫「直到海枯石爛時,此時作念何時止」。

“孟姝,我定不負你”

她的大少爺常常對她說,在他們親吻時,在她喂他吃飯時,在她推他出去時。

她在這裏已經待了六年,臉上故意點的斑點也越來越多,廚娘們看見她,也很是疑惑,她們推薦的藥膏竟無一個管用的嗎?

孟姝只說是自己的母親與外婆也是這樣,大概是母親那邊的遺傳吧,女子皆不長皺紋只長斑,雖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但臉上斑點蓋也蓋不住,不像幾位阿姐,皮膚光滑無斑,她羨慕的緊。廚娘們被她誇贊一通,笑一笑散開了。

大少爺摸她臉時,無意間蹭掉了一個新點的斑,大少爺不解,她為何要在臉上點斑。孟姝還沒有做好說出秘密的準備,于是找了個話題搪塞了過去。

其實大少爺早就猜出了孟姝的秘密,某次聊天時,大少爺問她:

“孟姝,你不會老,是嗎?”

她沉默的點了頭,沒想到大少爺卻高興地抱着她說:

“用雙腿交換了不會老的仙子陪我一輩子,上天果然待我不薄”

孟姝沒有想過他是如此的反應,從前那些人看出了她不會老,只會跑的遠遠的,罵她是妖怪,是邪物,質問她為何找上他們,明明最開始是他們找上的她,說愛慕她。

這是第一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後,沒有遠離她,反而抱緊她,說她是仙子,說他曾經遭受的所有苦難都是值得的,因為遇見了她。

孟姝回抱了大少爺,抱的很緊。

“孟姝謝謝你”

坦白了自己的秘密,孟姝面對大少爺時輕松了不少,有時冬日太冷,大少爺賴着不想起床,讓孟姝再陪他一會,她便會假裝板着臉,學八十歲的老婆婆們說話:

“我的乖孫兒,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不起床嗎?”

把大少爺逗的抱着肚子一直笑。

大少爺問她今年多少歲了,孟姝說她已經八十七歲啦,他就笑嘻嘻看着孟姝,說道那你這算是老牛吃嫩草嗎?

孟姝說不算,因為我永遠二十歲,但是你啊,都快而立啦。是啊,他已經二十八歲了,孟姝的時間是停滞的,他的時間正在飛快的走着。他想娶孟姝,給她一個名分,她不能如此不清不白的跟着他,問了她的意見。

孟姝擔心自己的秘密暴露,為他引來禍事,不願與他成婚。

“大不了成婚後,我們就找一處深山,再也無人能找到我們,就我們倆,一輩子在一起,到時候,你可別嫌我膩歪,等我老了,你得照顧我,直到我死才行”

孟姝心動了,她太想和他在一起一輩子了。一次富商來看他時,大少爺鄭重的說了要娶孟姝的事。

富商嫌棄孟姝的身份,一個廚娘怎麽配得上自己的兒子呢?還是一個無父無母、長相普通的廚娘。另給大少爺說了幾家閨秀,都是他經商時認識的好友之女,她們皆不嫌棄他的雙腿,真心願意和他在一起。

大少爺很是堅決,表示若沒有孟姝的鼓勵和照顧,自己這六年大概無法挺過去,早死在了這座宅子裏。

“爹,我離不開孟姝,她若離開了我,我也不活了”

在裏間偷聽的孟姝偷偷流了淚。

富商一直不同意,富商的新妻子倒是很開心,只要大少爺娶了廚娘孟姝,富商偌大的家産未來都會是她的兒子來繼承。于是明裏暗裏吹了不少枕邊風,又讓自己的兒子一起勸他,說若是大哥真心喜歡那位故事,爹爹就由着大哥吧。

富商拗不過兒子和妻子,最終點頭同意。為了讓孟姝的身份顯得不那麽低微,與自己的兒子相配,他送了大禮找了一位生意場的好友,認了孟姝做幹女兒。

婚期選定在了來年八月十八,孟姝那時也剛好八十八歲了。

定親後,他們還是像從前那般依偎,有時大少爺會好奇的問她是不是吃了什麽仙藥?孟姝答不上來,只說是自己四十歲時突然發現的,別人都開始長皺紋長斑變老,她卻還是像二十歲時,沒有任何的變化。

“我當時的丈夫是個獨子,我與他是青梅竹馬,十七歲時,他提着厚禮向我家提了親。我爹娘從小看他長大,也覺得他老實穩重,待我好。那年冬天,我就嫁給了他”

大少爺握住孟姝的手,有溫暖傳來,才給了她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一開始,日子還算甜蜜,惟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孩子。他帶我去看了大夫,大夫把了脈說他也不清楚,寬慰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機會,不急。二十五歲、三十五歲,我們仍沒有孩子,他的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我的容貌停在二十歲”

“他也察覺了我的不對勁。因着多年的情分,起初,他帶着我一直搬家,直到四十歲,他鬓間有了白發,和他同齡的男子都有了兒子,甚至有了孫子。他便嫌棄我了,覺得我是個妖怪,所以我們才一直沒有孩子。有一天,他請鄰村的書生寫了一封休書丢給我,說他害怕我了,說他太想要孩子了,然後趕走了我”

大少爺的額頭貼着孟姝的額頭上,他安慰她:

“孟姝,過去了,都過去了,以後有我,我們永不分離”

孟姝還說起了自己這幾十年在外流浪時的見聞,她學菜時的趣事與她在路上認識的一些人。

“我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學了很多本領”

大少爺憐惜的抱着她,喃喃的說,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是啊,我吃了很多苦才遇到了你,你要珍惜我”

兩人親作一團,窗外有雪落下,落在窗外的海棠樹上。風一吹,飄啊飄,飄進了孟姝的夢裏。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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