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八十八歲
八十八歲
十裏桂花飄香的時候,孟姝開始準備。說是準備,其實她能做的寥寥無幾,疼兒子的富商早就把成親用的所有物件陸續送進了宅子。
府中的衆人知曉了她與大少爺的婚事,紛紛恭喜。婚期一日日臨近,房檐下挂上了紅燈籠,漂迫了幾十年,孟姝又有了一個可以留下來的家。
為了感謝大家的照顧,孟姝與大少爺提了,說希望成親當日的飯菜由她來做。
大少爺勸她,說哪有成親當天,新娘子還要做飯的?
“這是我的心意”
大少爺見她始終堅持,便随她去了。
成親前一日,孟姝跟随采買的小厮進了城,采買明日成親宴需要的食材。
成親的那日,她早早起床與廚娘們一起做好了成親宴,都是她走南闖北時學會的拿手菜。
依照孟姝從簡的要求,他們只拜了天地,府中的衆人湊了一桌,吃完飯便各自散了。孟姝披着紅蓋頭在婚房中坐着,可等到蓋頭掀開,等來的卻是幾個黑衣蒙面人,他們打暈了她,用布蒙了她的眼。
再睜開眼睛時,孟姝已身處一處昏暗的地牢,手腳被綁在了木頭樁上,她大聲呼救,卻引來了綁她的蒙面人。
“說你到底吃了什麽藥才長生的?”
果然,是她的秘密洩露才導致的這場禍事,自拜了天地,她便沒見過大少爺,不能走路的他去了哪裏呢?
“我的丈夫呢?”
“喏,那邊不就是那個殘廢嗎?”
孟姝順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才看見蜷縮在角落的大少爺,許是也被打暈了,現在沒有絲毫動靜。他們又問孟姝吃的什麽長生藥,孟姝是真的不知道。他們急了,拿了鞭子抽打大少爺,角落裏傳來人的悶哼,孟姝急的快哭了,央求他們不要打他。
她吃過什麽長生藥呢?她只是突然的不會變老而已,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長生的秘密。
他們見她依然不肯說,拿起旁邊的刑具準備在她身上試一試,角落裏傳來一聲呵斥:
“國師說了,要麽要秘密,要麽要活人,你們把她整死了怎麽回去複命”
有人自黑暗的角落站起來,走近時,孟姝才發現這人穿着喜服,和她的大少爺長的一樣,可是這人的腿卻是好好的。
“你是誰?我的丈夫呢?”
那人盯着她,卻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空蕩的地牢,孟姝害怕了,她想念那個抱着安慰她的大少爺了。
“你不會真以為一個富商的兒子會娶你這種貨色吧?這七年,這個府,都是一個局,引你入局的局”
長生太累了,她絕望的閉上了眼睛,淚水從臉龐劃過,那人接着說道:
“八年前,你第一個丈夫報了官,說自己又見到你了,還跟四十年前一樣,不會老,跟妖怪一樣。國師聽說了你的事,連夜去見了你的丈夫,還找了很多見過你的人盤問,他們都說你在一個地方待不到五年就會走”
那人的手捏住孟姝的下巴,逼迫她與她對視:
“最特別的是,他們說你五年中沒有任何的變化。國師方才相信你是真的不會老。所以派我們來此設了一個局,套你的秘密,沒想到你是真能瞞啊”
那日好心放下的金錠,成了她的催命符;七年間的情深與付出,不過一個局。
“你們怎麽确定是我?”她的相貌普通,他們也未曾見過她,怎麽就能确定是她呢?她想不通。
“你來了之後,我們使計找了從前見過你的人進府,他們見了你,都說就是他們從前認識的那個女子,雖然名字不同”
原來當時招的送飯小厮,不過是為了确定她的身份。
“那你的腿呢?”
還有他們遇見過的背叛他的未婚妻與好友。
“我來前,為了演好這場戲,服了能讓雙腿麻痹的劇毒,為了防你看出破綻,我可是在宅子裏練了整整一年”
他從小便會做戲,撒謊說鄰居把他推進了河裏,父母被他的眼淚和濕透的衣服騙的團團轉,找了人上門砸了鄰居的房子,鄰居在院中哭嚎,說自己沒推過他,旁邊圍觀的大人們說:小孩子怎麽會騙人呢?
對啊,小孩怎麽會騙人呢?他躲在母親的身後,笑着看鄰居辯解。長大後,他開始騙那些有錢有權勢的千金大小姐,騙她們的錢財與身子,到手後便消失不見。國師找到他時,他正在用落魄書生的假身份騙知府的女兒,那小姐已經答應與他私奔,帶着一箱知府貪污的金銀財寶。
國師派人抓住了他,在牢獄中問他,是否願意幫他騙一個女人,事成之後,國師會給他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財和一個官職。
“那女人是個不會老的人,不知是吃了什麽藥,你要做的,就是和她相愛,然後套出她長生的秘密”
他心動了,不是因為錢財,而是因為長生,只要他得到了這個秘密,他也可以永遠不會老了。
他同意了,國師送他來了這裏,他們一群人日日等待,終于有一天,其中一人說,見到了那女子,正在城中找活計,他便讓管家去城中招廚娘,她果然上鈎。
後來的進展,如他計劃的一般成功。他假裝上吊,引她來救他,他找人在他們外出時偶遇,讓她可憐他。他們相愛了,他會在假裝無意問她秘密,她總說她不知道。
看來她還不信他,于是他加了一把火,說要與她成親,演了一場戲給她看,又派人綁了他,她居然還是說不知道,他的耐心已到達了頂點。
七年了,他演夠了。
似想起什麽好笑的事情,他又盯着孟姝,說道:
“對了,你肯定想問那兩人和富商是誰?不過是我們為了激起你那泛濫的同情心找來的同僚”
殘廢是假的,背叛是假的,成親是假的,她實在可笑,活了八十多年,還看不穿人心與真假。
“你不是要我長生的秘密嗎?你讓他們走,我只講給你聽”
孟姝對着那人輕聲說道,他想要,她給他便是。
那人欣喜若狂,長生的秘密一旦得到,金銀財寶數之不盡,他這輩子都不用發愁了,不枉他在此做戲,與她朝夕相對浪費的七年大好時光,揮手就讓那群手下先上去等他。
“你們先上去吃飯喝酒,讓我問問她,若她還是不說,我們明日再将她送去國師府也不遲”
他是國師派來的,他們自然聽令的上去了。聽到他們走遠後,那人方才附耳過去,有薄薄的刀片劃過,他的喉嚨瞬間冒了血,他倒在地上,用雙手捂住也無濟于事,想喊人卻怎麽也發不出聲。
“來...人”
那些人已走遠,怎會聽見他的叫喊?孟姝走到他面前,他的眼中流露出驚恐與不解。
“你是想問我怎麽會發現的嗎?”
那人眨眨眼,算是回答了她的提問。
她是什麽時候發現不對的呢?
是從他不厭其煩的問她長生開始,是從他每次親吻時眼中偶爾流露的嫌棄之色開始,是從他們明明看出了她臉上的斑點是假的,卻依然裝作不知情開始。
如此拙劣的斑點,每日都在不一樣的位置,孟姝每點一顆,都在問自己:他們怎麽都沒有看出來呢?為什麽沒有人問她呢?
他們的破綻随着她與大少爺順利相愛開始越來越多,廚娘們總說自己在給佃農們做菜,可哪家的佃農每日都能吃到管夠的大米飯與肉菜呢?管家總是有意無意制造她和大少爺單獨相處的機會,她曾經天真的以為,是因為管家在撮合他們,直到她無意間發現某次管家右腿骨折後說自己要卧床養傷,托她幫忙照顧大少爺幾日,可她明明深夜夢醒,看見他好端端的走出了宅子。
一次兩次,孟姝起了疑心,随後又寬慰自己:不會的,大少爺對她那麽好,怎麽會是假的呢?
他會抱着孟姝喊他的仙子姐姐,會親吻孟姝,在她每次說到傷心事時,他教她寫字,為了她忤逆自己的父親,告訴父親自己想要娶她,說沒有她,他也不想活了。他們無數次規劃餘生,選一座無人的深山,搭一個溫馨的小院,一輩子在一起。若他不幸故去,她就繼續出發,替他看看萬裏山河。
那些纏綿間的甜言蜜語與餘生的承諾,怎麽會是假的呢?
孟姝問自己。
活了太久,她學會了自我欺騙。沒關系的,也許只是廚娘們沒有細看而已,管家也許并未走出宅子,只是她半夜睡醒眼花而已。
“你知道嗎,愛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他眼中的算計越來越多,愛意越來越少。
話畢,孟姝從小腿處掏出一把匕首,直直的插入他的胸口,匕首拔出來時,帶出一點紅色的血肉,胸口開始冒血,他只能用雙手去捂住。脖子上的血脫離了手的束縛,霎時噴湧而出。他慌了,不知該先捂哪一個,血越流越多,他最後只能不甘心的放下雙手,靜靜的等待死亡的降臨,眼睛睜着,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孟姝。
孟姝臨走時幫他阖上了眼睛,算是全了他們這七年的愛戀。
今日做飯時,她在飯菜中下了蒙汗藥,另在酒中和水中下了毒,無色無味。她下的劑量足夠撐到明日晚間毒發。
她想,若他們真心待她,她明日做飯時将解藥放進去,他們只會酣睡一晚,醒來并無不适。
結果,她猜錯了。
東方既白時,孟姝從地牢中走出,府中一片寂靜,那些人還在睡夢中,大約再也不會醒來了,她回房收拾了行李,她又該走了。
他不曾真正關心過孟姝,所以從未細問過她學過什麽。
從四十歲開始,孟姝被迫學會了很多事。學武功讓她有了防身的本領,學做菜讓她有了賺錢的本事。六十歲時,她救了一位被流寇砍傷的大夫,那人見她一個姑娘孤身一身漂迫在外,為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教會了她如何用尋常花草配制毒藥和解藥,以備不時之需,她以為她用不到的。
“如海棠花有毒,海棠果卻可解花之毒”
大夫指着屋外開的正盛的海棠樹對她說道。
...
“我的孟姝都學了什麽本領”
“很多很多你想不到的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