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句話
第九句話
時光飛逝,又是一年冬季。
也許是受到氣象變化的影響,今年的冬季較往年顯得更加冷冰。
南方的冬季潮濕而泠冽,那種寒冷更是深入骨髓,叫人不得不捂緊了身上的衣物,試圖抵擋這幾乎讓手腳麻木的強風。
又是平凡無奇而又忙碌的一天。
從公司門口出來,直走然後右轉。
推開門,咖啡的香氣撲鼻而來。
我站在門口抖下傘上些微的水珠,向等待着的店員開口。
“一杯拿鐵加燕麥奶。還有牛肉芝士三明治打包。”
于窗臺落座,等待着的時間裏,手機一刻不停地響着消息。
置頂的自然是工作群,群內一刻不停地還在發送着下午會議上需要用到的文件與PPT。
中午時間不多,我需要趕緊拿上午飯上樓,在最後那點時間裏再把報表整的好看一些。
這麽想着,我随手往下翻,發現許久未聯系的某個人給我發來消息。
【我出畫集啦,來支持一下吧!】
【畢業之後咱們好像一直沒見過了,最近剛好來你這邊出差,要不要見一面?】
【最近有在看什麽番劇嗎?】
啊。
名字很熟。
是……誰來着?
哦,想起來了!
是她呀。
我們大學的時候還一起辦過社團,出過同人志來着。
記得寫的那些東西……當時還滿滿聚集了好多同好一起來着。
雖然現在想來那些寫的東西好像也挺不好意思的……
這麽回想着,我想我也許是有了些笑意。
還是很懷念的,那段時間無憂無慮,什麽也不需要考慮,單是讨論那些有的沒的都可以傻樂很久。
我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手指落下又擡起。
嗯……該怎麽回呢?
曾經熱烈的學生時代早已結束。
各奔前程的我們散落在大江南北。
步入職場之後,很多交際往來似乎不再單純。
我一邊思索一邊打字。
【我最近在看……】
“客人您點的單好了。”
沉思被打斷,我放下手機,拿上包裝袋,轉頭離開咖啡廳。
——再等等吧。
還是等會議忙完了,再正式給她回複。
——預想很好,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
等到再次有了自己的空閑時間時,已經是夜幕降臨的時候了。
和同事禮貌地寒暄後,離開公司站在馬路旁,我盯着手機愣神。
……都這麽晚了。
正要回信,手機又是一陣震動。
來自家人的短信就這麽出現在我眼前。
【今年年紀也不小了,還不知道在搗鼓些有的沒的,再這麽下去都找不着對象了】
【你二姑家三姨的舅公的侄子認識的人給介紹了個小夥子,人可好了,雖然年齡大是大了點,快給我們回個電話!】
【他們都在等着,別讓人家覺得不禮貌】
我:“…….”
熟練地将這封短信删除。
但就在我松了一口氣的下一秒,電話鈴如地獄送急一般急促響起。
即使假裝沒聽到,但鈴聲總是锲而不舍地響。
最終,沒法忍耐的我只得硬着頭皮接電話。
然後一如既往先發制人糊弄學。
“都這個點了!快趕不上地鐵了。還是先趕地鐵——”
“別的話以後再說吧!”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自己又不找,家裏人給你介紹你也……”
我的手機被身後突然出現的一只手給輕輕拿走。
什麽鬼?!
這個點不會是碰上小偷了吧!
腦海裏第一時間發出警報,我瞪大眼往後一轉身。
高大的白發青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像是突然出現在這裏,像座山一樣出現在我面前。
距離極近。
我甚至聽到旁邊有陌生人走過去時驚呼這人好高是不是cosplay的聲音。
他看着我挪揄道:“怎麽回事?這吵吵嚷嚷的是你家裏人嗎?真有活力啊~”
毫無疑問,我家裏人應該是聽到了。
但我現在不知道究竟是先問他還是先解決我家人的問題。
在我猶豫的時候,青年早就做出了選擇,他拉長了聲調來靠近話筒:“這位——聽起來很急的阿姨,你先別急,先挂個電話,我有事找她~”
不由分說,這家夥根本就沒給對面機會,直接挂了電話然後遞給我。
“要不你調成靜音,或者直接關機呗。”
他說的飄飄然,在路燈下對我笑,又指了指自己,“看到我出現有沒有感到非常驚喜?”
我:“……你誰?”
他:“……”
“不是吧?這也能忘了?”我看見他摘下了墨鏡來,露出那雙根本就不會在這個世界中出現的,美麗的眼睛,“我是你最喜歡的那一個五條老師啊~”
明明那麽大一個成年人,有着适齡的骨架和氣質,但他瞪着眼的時候卻給人感覺年輕不少。
像震驚小貓和委屈小貓合體的表情包。
“……”我和他對視良久,矢口否認,“不對,我最喜歡的有太多了。比如薩菲羅斯,宇智波鼬,坂田銀時,澤田綱吉,吉爾伽美什,舊劍,紅A……”
他:“你還喜歡那麽多啊?沒想到你那麽花心呀。”
“虛拟人物而已啊。不對,我和你說那麽多。”這麽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我轉身抱住腦袋,“大晚上的怎麽會看到五條悟。一定是我壓力太大有點精神分裂了。”
“诶。說不定真是精神分裂了呢。不過看起來你還記得我耶~老師我很高興哦。”
“是不是我心裏有數的很,你別驢我了——”話一出口,我眨眨眼,再次轉身看向他。
那久遠的,幾乎快成為我記憶中塵封一角的邂逅,像是被什麽咒語所喚醒。
同樣的談話,似乎之前也出現過,這樣的即視感。
我看着他語無倫次,欲言又止:“你…….我……那個……?”
像是知道我要問什麽問題,五條悟點點頭。
“在宿傩面前放垃圾話,你倒是很厲害嘛,他看起來真的有被激怒到,好好笑。”
我:“……你是那時候的……你能看到?!不對,你那個時候應該是死掉了……”
說真的,事情太超出常理,以致我不知道是先捂臉放下所謂成年人的矜持狂嚎一陣,還是不再按耐心中的疑惑揪着他讓他說清楚。
千言萬語要說最終卻無語凝噎,在我好不容易保持好表情後,沖他示意。
“……總之。”我指了指那邊的便利店,“我買個晚飯,然後我們去人少一點的地方說。”
然後——這場無端展開的談話場地變為了臨河邊的走道。
這裏是城市的市民公園,這個點幾乎也沒有什麽人在沿河邊散步或長跑,在這條道路上的,只有我,他,與斑駁的樹影。
“所以,我真的做到了嗎?不是在發昏或者做夢?”
“對哦。老師我什麽時候說過謊啊。”
“……漫畫劇情裏你欺負伊地知的時候就說過。”
“哇,記得這麽牢,距離你那個時候都已經很久了吧,我還以為你忘了呢!”青年在我左邊漫步,雙手閑适地插在口袋裏,似乎是注意到我跟着他逐漸吃力的步伐而放慢了步子。
他幹脆轉過身來,面對我倒退着走。
“說起來,剛見你的時候你才——”他伸出手比劃兩下,“穿着恐龍睡衣,頭發也一副沒怎麽打理的樣子。現在看來也就個子沒怎麽變?”
“……老師,勿cue黑歷史。”
“這哪是黑歷史嘛~不過你現在倒是變得——更無趣了耶。”
“這點我知道的。畢竟天天上班下班兩點一線的,也就節假日休息會兒,沒什麽特別鬧騰的活動……”突然發現自己居然這麽和他聊起日常話題來,我趕忙轉換來話題,”倒是你。你——我是真沒法想象,你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你猜啊。”五條悟壓根就沒打算直接告訴我,他停下步子來,整個人歪在欄杆上,撐着頭看過來,“不過從看到我開始,你的表現也不像我想象中會出現的那樣诶。有點失望了~”
“……難不成。這是反抗嗎?”
聽到我冷不丁地話語,青年愣了一下,随後拍着欄杆笑出聲來。
“這點怎麽能夠~不過若是你這麽想的話,那也算?”
我沒有再說話,而是低下頭,不去接觸他的目光。
我看着平靜的河面,那之上沒有一絲的波紋,宛如光滑的鏡面。
“老師,在我寫的故事裏,你覺得最終得到自己喜歡的東西了嗎?感到滿足了嗎?”
回答我的是無邊的靜谧。
五條悟就那樣一直安靜的看着我。
我想他也許是在想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說過程上很難去承認。”青年這麽笑着說了,“但結果來說,還算可以。不過喜歡的東西——還沒完全得到。”
“再說了,人也沒那麽容易得到滿足吧~得到想要的,總會有更想要的。”
“可是在上學的時候,我就已經寫完了結尾啊。”
“不需要你寫哦。”青年當即反駁了我的話語,“或者說,‘故事’還沒有結束。”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言語中笑意漸沒。
天上月亮在湖面的倒影映入他那天空一樣廣闊的眸子裏,給我一種身處鏡花水月之中的錯覺。
入耳的只有全然的靜谧。唯一無限放大的聲音,便是草叢中合奏的蟲鳴。
“要不要去那邊呢?”他突然這麽說了一句。
盡管沒有明确說明,但我卻意識到他在說什麽。
“現在這裏的一切,你覺得還能繼續下去嗎?”
“怎麽說呢。”良久,我嘆了口氣。
“說實話,很累,從學校出來之後。就得一瞬間長大,要面臨很多事,各種壓力吧……都有點兒。想要自己自由選擇的事其實很少,能做成的事兒也不多。我能做的只能盡力去找一條适合我的路往下走。”
“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就這樣把所有的事全部抛到腦後,自暴自棄也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所以?”青年又彎起了眼眸來。
“我不去那邊。”我沒有猶豫,“我還沒做完我應該做的事,我還沒實現我的價值呢。”
“可是,我看你就是在忙忙碌碌上班嘛。有什麽價值?”
“那不是為了之後好好活着兒努力攢錢嘛。”我死魚眼看着他,“向你這種不缺錢的大少爺是不懂普通人的。”
“再說了,我可不想一輩子都在這個破公司上班的。未來的事還說不準呢。”
“哇——真樂觀。”我看他這話說得全然就是場面話。
他歪歪頭,又問了我一個問題。
“之後呢?會接受你家人的條件嗎?”
“硬要說的話,我其實沒想結婚。”我摸摸後腦勺,感覺自己說話有些沒底氣,“我性格差,肯定受不了這種事。管我自己一個都夠了。”
不知道為什麽,聽完這句話的五條悟又突然笑得像個神經病一樣。
“啊呀——老師我和你看法不一樣,我覺得你性格超級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完蛋了,被性格超極差的家夥評價很好。”
他根本沒接茬,只是笑得更過分了。
“別笑了,你口不渴嗎。”我遞給他一瓶果汁飲料。
“謝謝~”這家夥是一點兒也不客氣。
“我也不想做那個堅持了這麽久突然就撂挑子的逃兵。”沉默了一會兒,我最終還是說出了我的想法,“畢竟,最初是我讓你不要退縮的。在他的故事裏,原本你應該就這樣了吧。”
“有的時候……還是想放棄的。”
“可一想到,如果連我都這樣軟弱了,我又怎麽去面對那個被賦予了堅強特性的家夥呢?”
“大概……就是這樣的心情吧。”
“哈哈。原來如此啊。看來你為了老師我也是‘煞費苦心’?”
“少自戀了,不是為你。”
這麽做也是為我自己。
我在心裏這麽想着。
但看着他這副嘻嘻哈哈的樣子,也沒有什麽負面情緒,說明在那邊應該是過得還不錯。
至少我的故事裏是沒有什麽特別精神變态的情節的吧,到頭來他也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也應該會更多人理解他。
“嗯,好吧。”他笑着說道,“那我等一段時間再反抗一下好了。”
我:“……”
我看着他站起身,彎下腰來向我走近。
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擁抱了我。
和想象當中不一樣。
是溫暖的。
甚至能感受到那綿長的心跳。
他是活着的。
這件事令我感到震驚卻又欣慰。
他拍了拍我的背,不輕不重。
”那你就再撐下去好了。要是實在扛不住,記得通知我!“
還沒等我感動,他又說。
”我得過來看看你是怎麽哭的。“
我直接就把他推開了。
青年笑得更大聲了。
“快給你那個好朋友回信去吧。”
我看着他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青年指了指我的手機,“還有我的電話號碼~記得随時聯系?”
“你什麽時候……?”完全沒看到他存號碼!
“就是一開始的時候啦~”
消失的前一刻,他沖我晃晃手中的飲料,“下次老師我請你吃大餐~”
“——”我張嘴剛想再說些什麽。眼前的人便徹底消失了。
來的不講道理,走的時候也不聽別人講話。
我:“……”
“什麽毛病……”
這家夥鮮活得簡直想讓人揍他了…….
但是……
我擡起頭,感覺到那些紛雜的,陰郁的心緒早已消失不見。
我知道我是在笑着的。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能在這裏出現,也不知道在我寫的故事完結之後經歷了什麽。
但看到他的那一刻,這些憂慮便全然不算什麽了。
那些事情,可以慢慢想。
之後,再問問他吧。
——說起來,現在最該做的事,應該是給她回信息才對。
這麽長時間了,她一定等急了,得好好和她道歉才是。
我拿出手機來,繼續白天沒能完成的短訊。
【之前工作忙,沒有再看新番啦,能給我推薦一些嗎?】
【對了,還記得咒術回戰嗎?就是我們以前一起看過的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