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勻霁

沈勻霁

今天是六月的最後一天,滬市的天氣已經變得萬分炎熱。

即使太陽已經逐漸西沉,但大地上的餘溫還未散去,空氣都是沉悶的。

外灘邊一棟西洋風格的建築門口旁邊豎着一塊地立式标識牌,上刻着幾個大字“星悅外灘72號”,照明燈打在上面,在黑暗中溫柔地散發出光線。

這是一家高檔會所,裏面的地板和牆面都是大理石,天花板的挑高很高,給人一種空曠的感覺。

會所的走廊裏很安靜,就像是沒有客人一樣。

沈勻霁停在317包廂的門口,按響了門鈴,确認沒有回應後,她推開包廂房門,剎那間被撲面而來的嘈雜噪聲吞沒。

那裏面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可算來了!怎麽這麽慢……咦?”

韓明不滿地抱怨着,可他看到門口站着的沈勻霁,頓時怔住了。

她穿着樸素的長袖長褲,身材颀長,頭發高高盤起,束在腦後,露出的脖頸如天鵝般纖細,瓷白的肌膚讓人感覺一碰就碎。

韓明的第一反應是,哪裏來的美人?

第二反應是,這麽漂亮的妞怎麽穿得這麽土?

沈勻霁見他半天沒有說話,便率先開口:“客人您好,我是來修電腦的。”

韓明這才反應過來,和發現新大陸似地招呼包廂裏的男人們:“喂,快過來!”

“這美女說她自己是修電腦的,是你們誰點的’菜’嗎?這是什麽新玩法啊!太有創意了吧!”

一群不明所以但是滿身酒氣和香水味的家夥圍了過來,都好奇地盯着沈勻霁。

“哇去,大美女啊這!誰品味這麽好!”

“在哪裏點的?我也要點一個!”

這群穿得像模像樣的白癡說着讓人不舒服的話,用下流的眼神盯着沈勻霁。

沈勻霁冷冷地回道:“剛才服務員說你們包廂的電腦點不了歌了,所以我過來看看是怎麽回事。”

韓明笑道:“行了,別演了,工牌都沒有,還修電腦呢!是’軟件硬化工程師’吧?”

說着,一群人哄堂大笑。

“韓少你太有才了吧,這什麽流氓比喻啊哈哈哈!”

沈勻霁也不惱火,只是淡淡地說道:“今天是我入職第一天,所以名牌還沒有做好,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問一下王經理。現在請你們讓一下,我修完電腦要趕快回去。”

一群人這才停止了笑聲,給她讓出了一條空隙。

看着沈勻霁走到點歌機旁邊,打開了手提工具箱,他們才相信了她真的是來修電腦的。

“還真是修電腦的啊?”

男人們像是見到新鮮事物一樣更來勁兒了。

這時被冷落已久的美女們不樂意了,跑過來把這群少爺都拉回了沙發上。

其中一個美女不滿地嘟囔道:“修電腦的有什麽好看的?”

說着她轉頭問身邊的男人:“江大少爺,我說的是不是呀?”

男人沒有理她,他穿着純黑的T恤,有些散漫地靠在沙發上,兩條長腿交疊在一起,忽明忽暗的燈光下,有棱有角的臉俊美異常,漆黑的瞳孔沒有一絲溫度,透着與生俱來的冷傲。

他叫江渡岳,剛才并沒有和那群人一起過去,只是自顧自地喝着酒,擺弄着手裏的珠串。

韓明怼美女道:“江大少爺見過的美人我也都見過,但我打賭這修電腦的比你們都好看。”

美女不開心了:“你說什麽呢!這麽看不起人啊!”

韓明不再理她,而是對江渡岳說:“兄弟,我和你打賭,絕對是你沒見過的好貨。你要不要去瞅一眼?”

江渡岳懶懶地擡了下眼皮,緩緩吐出兩個字:“不去。”

坐在他旁邊的幾位美女都笑了起來,道:“江大少爺是見過世面的。”

江渡岳沒有否認,點了支煙,抽了起來。

他家裏有錢,天生一副好皮囊,加上188的個子,簡直是滬圈當下最炙手可熱的金龜婿人選,千千萬萬少女的“夢想”,整天往他身上靠的絕色美女數不勝數,可以說是閱人無數,什麽好貨沒見過?

韓明不服氣,剛想說什麽,可就在這時,背景音樂戛然而止,包廂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媽的怎麽回事!”

江渡岳首先吼了一句,清亮的聲音裏帶着一股子狠厲。

整屋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全都不約而同地朝沈勻霁的方向望去。

只見沈勻霁從機器背後探出身來,手裏拿着一根連接線,不慌不忙地解釋道:“點不了歌是因為死機了,這種情況下拔電源重啓是最快的辦法。”

說着,她又低下頭把電源接了回去。

熟悉的電腦重啓音“當”地響了一下,接着便出現了點歌的初始畫面。

沈勻霁嘗試着點了一曲首頁排行榜裏的歌,曲子立刻就播了出來。

“已經修好了,可以繼續點歌了。祝玩得愉快。”

沈勻霁直起身,提着工具箱就準備走。

“站住。”

江渡岳冰冷的聲音響起。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為沈勻霁捏了一把汗。

要知道江渡岳本身今天的心情就不好,剛才已經把過來送酒的服務生罵了一頓,現在她居然敢直接切斷音樂,這不是找死嗎?

沈勻霁聽話地停下了腳步,回頭直直地望着江渡岳,問道:“請問這位客人還有什麽事嗎?”

她清瘦單薄,卻又站得很直。

江渡岳眉宇鋒利,冷聲問道:“誰讓你拔電源的?”

沈勻霁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個愛找茬的公子哥,于是她并未做過多的解釋,只是說:“破壞了您的體驗我很抱歉,不過現在問題已經解決了,如果您想投訴的話請找王經理。”

她的聲音很幹淨,說着禮貌的話,卻掩不住讀書人的傲氣。

江渡岳愣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作何反應。

隔了半晌,他突然點了根煙,對她擡了擡下巴,道:“你過來。”

沈勻霁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敷衍地朝他挪了兩步。

煙霧缭繞,燈光氤氲。

江渡岳挑着眉不馴地望着她,英挺桀骜的臉上透着一股好死賴活的野勁兒。

“靠近點,看不清。”

沈勻霁無法,又靠近了一些。

江渡岳這才看清了她的樣子,剎那間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她的雙眸明亮清澈,燦若星辰,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些許疏離,美得攝人心魄卻又悄無聲息,像是來自異世界的精靈。

江渡岳看着她好一會兒,楞是說不出半個字。

倒是沈勻霁先開口了:“先生,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江渡岳回過神來,忽然勾了下唇角,道:“不可以。”

說着,他把坐在右邊的美女推下了沙發,驚得美女短促地叫了一聲,可下一秒對上江渡岳幽深漆黑的瞳仁,便立刻噤聲,低着頭跑到後面去了。

江渡岳微微側頭點了一下,道:“坐下。”

“不了。”

沈勻霁拒絕得又快又幹脆。

說罷便轉身走了。

衆人吓得臉都白了,韓明不愧是江渡岳的發小,趕在他發火前立刻上去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試圖緩和氣氛道:“修電腦的而已,又不會玩,多無聊啊,我再叫兩個模特來。”

江渡岳還沒說話,另一個醉醺醺的家夥卻沖過去攔住了沈勻霁的去路。

他替江渡岳“打抱不平”,道:“喂,你這妞兒別給臉不要臉啊。”

沈勻霁根本懶得理他,快速繞開了他往包廂門口走去。

可她還沒摸到門把手,門就被推開了。

夜班經理王鼎探出了一個腦袋,賠着笑臉問道:“不好意思打擾各位爺了,請問電腦修好了嗎?”

韓明立刻答道:“修好了,王經理你快把這個修電腦的領走吧。”

可喝多的那個家夥卻說:“走什麽走!留下來陪江大少喝酒!”

王鼎就是怕會出這種事兒才過來看了看,沒想到還真的碰上了。

他只好一邊道歉一邊說:“不好意思啊各位爺,她不是陪酒的,她是我今天剛招來的雜役,是勤工儉學的學生,是吧?”

說着,他遞給沈勻霁一個眼神。

沈勻霁立刻會意,道:“是的。”

王鼎又說:“還是高材生呢,全國Top3的複大,對吧?”

沈勻霁也不否認:“是的。”

喝多的家夥大手一揮,道:“高材生怎麽了,高材生坐臺的不也很多?能陪江大少玩是她的榮幸!”

氣氛僵持不下,王鼎也左右為難。

這時,江渡岳卻說話了:“高材生?”

他的語氣裏帶着些許不屑,卻又充滿玩味,剛才的憤怒好像也因為這個有趣的發現煙消雲散了。

接着,江渡岳從桌上拿出一副撲克牌,抽出大小王,然後放在桌上,對沈勻霁說:“高材生,陪我玩兩局德州,贏了就放你走。”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邀請,更像是在命令,話裏話外都帶着一種“不聽話別想走出這個房間”的意思。

江大少爺都發話了,王鼎也沒什麽辦法,只好看着沈勻霁。

沈勻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思考片刻,然後放下了工具箱,走到了桌旁坐下,道:“好。”

江渡岳用意趣的目光打量着她,問道:“懂規則嗎?要不要我解釋一遍?”

沈勻霁看都不看他,道:“不用。”

江渡岳覺得很有意思,吩咐道:“韓明,洗牌。”

德州的規則很簡單,每位玩家手裏有兩張暗牌,另外還有五張公共牌,用自己的兩張底牌和五張公共牌結合在一起,選出其中的五張牌,不論手中的牌使用幾張,湊成的牌面比別的玩家大就贏了。

韓明一邊洗牌一邊瞄沈勻霁,這個女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怕不是硬着頭皮不懂裝懂吧?

他覺得這個女人肯定是被吓到了,想跑又沒跑成,才乖乖坐了下來,不禁覺得她有些可憐。

要知道江渡岳可是德州高手,她這一坐下來可別想走了。

“下注吧。”江渡岳道。

“贏了我走,輸了我不走。”沈勻霁簡單地答道。

江渡岳不自覺地笑了一下,這女人聲音真好聽,甜而不膩,甚至有種空靈的感覺。

韓明給兩人各發了兩張牌。

江渡岳看了一眼牌,道:“按道理說每輪都要下注,我們就玩得簡單點,棄牌就算輸,輸的時候桌面上有多少張牌就喝多少杯酒,怎麽樣?”

沈勻霁沒有異議,道:“行。”

接着韓明又發了三張公共牌,一張黑桃A,一張紅心A,一張紅心3。

江渡岳揚了揚唇角,道:“你要是現在認輸的話,等會兒可以少喝點酒。”

沈勻霁完全不理會他,反而轉頭對韓明道:“繼續吧。”

江渡岳沒再說什麽,而是用一種“由着你來,看你能玩出什麽花兒”的眼神看着沈勻霁。

韓明陸續又發了兩張牌,這期間沈勻霁一直很安靜,周圍的人也都不敢出聲。

到了亮牌的環節,所有人都跟着緊張了起來,沈勻霁卻一臉的雲淡風輕。

就在她要亮牌的時候,江渡岳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底牌。

他五官深邃,輪廓分明,高挺的鼻梁宛如雕塑一般,眼底似有暗流湧動。

“你叫什麽名字?”

沈勻霁終于擡眸,湛清的瞳仁裏倒映着江渡岳的輪廓。

“沈勻霁。”

她淡漠地答道。

“雲銷雨霁的雲霁?”

“勻峰巍峨,霁日初升的勻霁。”

江渡岳松開了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道:“翻吧。”

沈勻霁卻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說:“按順序應該你先翻。”

江渡岳輕笑一聲,道:“好。”

他翻開牌,兩張A,和公牌裏的黑桃A和紅心A正好湊成了四條。

他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道:“該你了。”

沈勻霁卻根本不在意他的牌面,自顧自地翻開了底牌。

衆人都好奇地湊了過來,然後一齊傻眼。

只見她手裏是兩張紅心2、4,正好和牌面裏的紅心A、3、5組成了同花順!

江渡岳不可思議地看着她,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兩人局的德州,拿到雙AA贏面有85%,而牌面能湊成同花順的概率只有0.001%。

沈勻霁并不理會衆人的驚訝,直起身子,道:“客人您輸了,我要走了。”

可她剛站起來,剛才那個醉鬼就擋在了她的面前,醉醺醺道:“媽的你這婊子肯定作弊了!敢不敢讓我搜個身!”

沈勻霁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動作雖然小,卻被江渡岳捕捉到了。

這時旁邊幾個男的也跟着喊道:“就是!衣服脫下來讓我們看看!”

韓明沒有跟着起哄,而是望向了江渡岳。

他看上去并沒有很生氣,手裏擺弄着撲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讓她走。”

江渡岳突然發話。

哄鬧聲立刻停止,幾個男人愣了半秒,确定江渡岳不是在開玩笑,立馬讓出了道路。

沈勻霁側過臉,對上了江渡岳晦暗不明的目光。

她頗有禮貌地說了句:“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接着,她提起放在地上的工具箱,跟着一臉懵逼的王鼎快步離開了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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