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爺和外賣員
少爺和外賣員
夜已經深了,柔和的燈光照在路上,給人感覺安靜又沉悶。
沈勻霁走在無人的小巷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有些疲憊了,回家的路都變得有些模糊。
她聽着若隐若現的蟬鳴聲,不禁放慢了腳步。
還蠻好聽的,給她無聊的行程增添了一點音樂。
她稍稍磨蹭了一分鐘,然後推開了一個大鐵門。
“嘎吱”
鐵門發出陳舊的聲音,像個年邁的老人。
卧在門口睡覺的阿旺聽到了聲響,動了動耳朵,警覺地豎起了小腦袋。
沈勻霁豎起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阿旺一看是沈勻霁,立刻搖着尾巴前來歡迎,繞着她轉圈圈。
“好啦好啦,我要回去睡覺了,你也去吧。”
沈勻霁伸手摸了摸阿旺的小狗頭,溫柔地說道。
阿旺也很乖,像是聽懂了似的,回到了自己的窩裏。
沈勻霁走進單元樓,蹑手蹑腳地走到202室門口。
“咔噠”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靜谧的淩晨顯得格外突出。
她慢慢推開門,又輕輕地合上,盡量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響。
經過南屋的時候,她悄悄往裏面張了一眼。
父母正在沉睡,電風扇嗡嗡的聲音像是單調的催眠曲。
最近的氣溫很高,但媽媽說了,只有七八月才會開空調,其他時間要是熱了就開門開窗通風。
沈勻霁看了眼手機,心想,現在已經是七月一日了。
她拿過空調遙控板,按下了開關,把溫度調到了27度,然後默默關上了父母的房門。
然後,她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現在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她嘆了口氣,心想,那以後不能用睡前的時間看書了,幹脆把書帶着,送外賣的間隙看吧。
她這樣想着,手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桌上的書,那是羅伯特·麥基寫的《故事》,英文原版。
算了,就看三頁,看完就睡。
皎潔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書頁上,那些文字都好像在閃閃發光。
沈勻霁沉浸在書裏,好像忘記了時間。
此刻是屬于她個人的小世界,只有在看書的時候,她才屬于她自己,才能将疲憊倒空,用遙不可及的夢想來填充。
不知不覺天已蒙蒙亮,沈勻霁有些不舍地合上了書,将它放回了書架。
不知怎麽的,她突然想起了複大。
她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提起過這個地方,她現在的交際圈內也鮮少有人知道她曾是那裏的學生,可是幾個小時前在包廂裏的時候,竟然被經理提起了。
她神使鬼差地拉開最後一格抽屜,從底部抽出了一封裝裱好的錄取通知書。
【沈勻霁同學:祝賀你被我校金融學—計算機科學專業(類)錄取,請于20XX年9月5日憑本通知書入學報到。】
這張紙輕飄飄的,可她卻記得拿到它的那天,喜悅是沉甸甸的。
那天的一切都充滿了希望,雖然她并不喜歡這個專業,但是至少她終于如願以償地踏進了那夢寐以求的象牙塔。
只要好好讀書,畢業後她就可以按照父母的期望,找份體面的工作,生活就會慢慢變好,到時候她再存些錢,就能去追逐她真正的夢想了。
然而這看似按部就班的計劃在四年前被打得粉碎了。
那天,她的媽媽哭得快要過去了,差點要跪下來求她:“小霁,你救救爸爸吧,媽求你了,書讀完了又能怎麽樣呢?爸爸能等到你書讀完的那天嗎?如果不是為了治療你的燒傷,咱家也不會欠那麽多錢,你爸也不會連醫保也交不起,得了腎衰都沒辦法透析,你就當媽求你了……”
爸爸拿着報告坐在桌邊嘆氣,用布滿皺紋的雙手用力地抹着臉,哽咽道:“小霁,你不必考慮太多,爸爸……也可以再去借點錢……”
她家的債在沈勻霁上大學的那一年才還清,那些被親朋追債的日子她不想再過一遍。
而她的媽媽,當了20年的家庭婦女,沒有任何社會經驗,還有風濕性心髒病,生病的爸爸也需要由她來照顧。
沈勻霁知道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閉上雙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好,我不上學了。”
從那天起,她就像一只折翅的鳥兒,雖窺見藍天,卻不得到達。
可是,傷口會愈合,未來還未定,她相信總有一天她能找到那條通往藍天的路。
所以現在,她要先去睡上四五個小時,然後精力充沛地迎接新的一天。
她一頭紮進被子裏,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正午,那灼灼烈日仿佛要把世間的一切全都烤化,縱意地照在大地上。
一般這個時候街上的行人都不是很多,就算是必須要出行的倒黴蛋,也都是找蔭涼地方行走,除了騎着小電驢的外賣員。
他們穿着或黃或藍的外衣,戴着頭盔,穿行在大街小巷,給每一位饑腸辘辘的人送上熱乎的飯菜。
他們大多不會停下,甚至練就了一邊騎車一邊看手機的“絕技”,除非是碰上紅燈。
這不,清河路的十字路口,信號燈剛剛從黃色變成紅色。
一輛白色的小電驢突然急剎,堪堪停在了白線上。
沈勻霁頂着一個大大的藍色頭盔,透過空隙能看到她漂亮的桃花眼,長長的睫毛似乎能扇出風來,細膩的皮膚上微微滲出了汗水,幾縷黑發都被黏在了臉上。
她穿着一件長袖,外面套着藍色的騎手服,僅露出幾只手指,但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與衆不同。
她手指上的皮膚微皺,比脖頸和臉上的顏色都要深一些。
她垂眸看了眼手機,還有5分鐘超時,目的地離這裏還有2公裏,紅燈還有23秒,她需要把速度提到26km/h才能按時送達。
正想着,手機上方突然彈出了一條消息。
【小霁,這個月的生活費已經打過來了嗎?】
她微微一怔,沒注意到此時紅燈已經轉綠。
“哔哔——”
“走啊!”後面的人不滿地吼了她一句。
她這才反應過來,小細腿兒向後一蹬,撒冷兒地跑了。
街景在後退,陽光穿過茂盛的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電動車跑起來地時候總給人一種好像在飛的感覺。
她這樣想着。
但可能飛起來的感覺并不是這樣,畢竟她也不會飛。
時間離超時還剩下最後1分鐘。
恒潤集團的寫字樓裏,一個西裝筆挺的小白領正不耐煩地用腳點着地。
他和旁邊的同事說:“我和你打賭,這個外賣員會超時,我等會兒肯定好好罵他一頓。他叫……這個,這個,沈勻齊?”
正說着,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喂,您好,您的外賣到了,我現在就在大廳門口,請問我是放外賣櫃還是等您來拿?”
對面的聲音很好聽,生生把小白領要罵人的話堵了回去。
“啊,我就在大廳,我出來拿吧。”小白領說道。
“好的,我等您。”
對面說完就挂了電話,而屏幕上的外賣狀态也變成了已送達。
同事捂着嘴偷笑道:“你剛才不還要罵人家嗎?怎麽還親自出去拿?”
小白領卻還在裝狠:“當然要罵!我這是要當面罵她!”
他一走出大門,那個外賣員便迎了上來。
“是張先生嗎?這是您的外賣。”
這聲音比剛才在電話裏聽到的更加悅耳。
小白領和他的同事都愣住了。
一開始,他沒想到外賣員是個女的,更沒想到還是個大美女。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有一種讓炎炎夏日瞬間冷清下來的美。
“請問您是尾號1186的張先生嗎?”
沈勻霁見小白領沒有反應,又問了一次。
小白領這才反應過來,趕忙接過袋子,道:“是我是我。”
“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說完沈勻霁便轉身要走。
小白領早就把“罵人”二字抛在了腦後,急着喊住了她:“等等!”
沈勻霁回頭,陽光中的她身上仿佛都鋪着閃耀的金光。
“沈小姐,我、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嗎?”小白領紅着臉問道。
沈勻霁似乎對這種事兒見怪不怪了,她禮貌地回道:“不了,我沒有微信,謝謝您的好意。”
小白領一愣。
只聽沈勻霁又問道:“請問還有什麽事兒嗎?沒有的話,我還有外賣要送,就先走了。”
小白領傻傻地點了點頭。
沈勻霁也朝他微微颔首,然後拉過小電驢,跨了上去,消失在了街角。
同事笑得前仰後合,拍着他的背道:“哈哈哈哈,張哥,我頭一次見這樣拒絕別人的。”
小白領惱了,拍掉他的手,道:“不加我那是她的損失,白白錯過一個好男人。”
同事笑道:“好了好了,快上樓吧,趁着午休好好趕一趕ppt,下午江董要開會咯。”
小白領一聽江董,瞬間愁眉苦臉起來:“別提了,今天江董心情特別差,下午大家一起遭殃吧。”
同事也很無奈:“是啊,誰叫江大少爺今天又翹班了呢。”
小白領搖搖頭,略帶羨慕地說道:“有個好爹真好啊,班都不用上,我們每天苦哈哈地給他老子打工,到最後全到他口袋裏。”
他們口中的江大少爺,就是江渡岳,恒潤集團總裁江恒的兒子。
恒潤集團作為全國最大的財團,業務範圍包括地産、電力、醫藥、零售、娛樂競技等等,可以說涉及到各行各業,絕對是一等一的龍頭老大。
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偏偏江家的大少爺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已經24歲的他整天不務正業,花天酒地,甚至有坊間傳言他的大學文憑是買來的。
不過這有什麽稀奇,江家連大學都能買下來,區區文憑算什麽。
這不,今天江渡岳又翹班了。
此時他正在豪宅區的健身房裏揮灑汗水。
昨天沈勻霁走之後,沒多久他也走了,完全不理會美女們的百般挽留。
他腦子裏全都是沈勻霁的那冷若冰霜的模樣,讓人火大卻又有種魔力,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想。
到底什麽來頭啊?
江渡岳做完最後一個硬拉,把器械歸位,然後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水。
結實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勾勒出完美的肌理,連周圍僅有的幾個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來。
不過他完全沒注意到或嫉妒或羨慕的視線,而是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李秘書,是我,查到了嗎?”
電話對面畢恭畢敬的聲音響起:“江少爺您好,已經查到了。她叫沈勻霁,滬市人,今年24歲,四年前從複大休學,現在白天在送外賣。”
“休學?”江渡岳挑了挑眉。
有意思,江渡岳這樣想着,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哪個平臺的?”
“饑了麽。”
這不巧了嗎,他家也是股東。
于是江渡岳說:“你給他們打個電話,就說我今天下的單,都讓這個沈勻霁給我送。”
李秘書有點為難:“這……平臺不能指定外賣員的啊。”
江渡岳眉毛一橫,語氣冰冷:“你說什麽?”
李秘書很識相,他可不敢惹這個江大少爺,于是立刻改口道:“我這就去辦。”
江渡岳回到家,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特級大廚剛剛燒好的山珍海味,可他卻看都不看,而是打開了藍色外賣軟件,随便下了一個單。
“叮咚,您有新的外賣單。”
沈勻霁剛送完一單,手機又響了起來。
她低頭一看,距離30公裏?
系統抽風了?這取餐地離她也有十公裏,怎麽會派單給她?
但轉念一想,這是個大單,跑完之後今天中午就不用跑別的單了。
可能也不是什麽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