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家人

家人

“哎,女士,透析室不給家屬進去的!”

門口值班的護士攔阻道。

沈勻霁雖然看着夏知鳶走了,但總還是心有餘悸,想要進病房看一眼。

她商量道:“就看一下行不?我爸爸一直都在你們這兒做透析的。”

護士怪道:“那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沈勻霁只好現編理由:“爸爸早上說他頭暈不舒服,我怕他低血糖,給他送點糖果。”

護士有點為難,但看她模樣真誠,便放她過去了,不過還是叮囑道:“別大聲喧嘩啊,送完糖就出來。”

沈勻霁感激道:“謝謝。”

沈爸爸在的透析室是大室,裏面病人很多,找起來有點費勁。

室內特殊的腥味讓沈勻霁有些頭暈,她找了一圈,終于在靠窗的一角發現了爸爸的身影。

她快步走了過去,喊了聲:“爸。”

沈爸爸本來在看手機,聽到聲音立刻擡起了頭,眼中都是驚訝。

“小霁?你怎麽來了?這些天你都哪兒去了!我和你媽都擔心死了!”

沈爸爸一股腦兒說了一堆話,似是要把這些天空白的交流都給補上。

沈勻霁看着他,答非所問道:“剛才有別人來找你嗎?”

沈爸爸搖搖頭:“沒有啊,我一直看新聞呢。”

看着女兒神色有些不對,他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沈勻霁不打算和他說太多,只是問道:“爸,你這個透析,醫院會不會給你停啊?”

沈爸爸愣了一下,道:“那怎麽可能!可以向衛生局投訴的!”

沈勻霁懸着的心這才稍稍放了下來。

沈爸爸拉着沈勻霁問道:“孩子,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不回家?”

沈勻霁看着身上插着管子的爸爸,悄悄移開了視線:“沒什麽,我早上給媽媽把錢打過去了。”

沈爸爸皺眉道:“母女倆哪有隔夜仇?她上次說話是重了些,但真的那麽不可原諒嗎?”

沈勻霁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道:“我需要一點時間。”

沈爸爸嘆了口氣,道:“是不是因為那兩萬塊?咱們一家人真的要因為區區兩萬塊鬧成這樣嗎?”

他說得好像很輕巧,可聲音卻不小,旁邊床的病友似乎聞到了八卦的味道,悄悄地豎起了耳朵。

沈勻霁也蹙起了眉梢:“既然是’區區’兩萬塊,我自己留着為什麽不行?”

沈爸爸沒想到她會頂嘴,愣了半刻才說:“可是你要為了整個家好啊!”

沈勻霁一字一句道:“我也是這個家的一部分。”

沈爸爸一時無言以對。

沈勻霁見爸爸并沒什麽事,便準備離開。

沈爸爸見狀,趕緊叫住了她,似是妥協道:“好好好,你先自己留着。我和你媽也沒逼着你拿出來不是?卡也在你那兒,沒人會動。”

沈勻霁輕聲道:“我會的,你和媽媽多保重。”

沈爸爸有些急了,差點要從床上坐起來:“你不回家看看嗎?你媽頭發都白了好多!”

沈勻霁這才頓住了腳步。

沈爸爸又說:“孩子,回來看看吧,我和媽都很想你。”

沈勻霁微微側首,爸爸臉色依舊蠟黃,烏紫的嘴唇有些顫抖,渾濁的目光似是在祈求。

這樣的神情讓沈勻霁無法再潇灑地離開。

“好,我和你回去看看。”

豔陽高照,恒潤集團的董事長辦公室裏,江恒正坐在老板椅上,斜眼看着江渡岳。

“稀奇啊,早上李秘書和我說你來上班了,我還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呢。”

江渡岳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道:“您找我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去處理文件了。”

“站住。”江恒突然喊住他。

“這麽着急回來,是怕婉婉搶你位置啊?”

他語氣傲慢,似是看穿了一切。

江渡岳冷哼一聲,道:“她打氣打到腦子都不清醒,怎麽搶我的位置?”

江恒點點頭,道:“你這手段是不錯,打個小報告,的确動搖了我讓她進總部的想法。但是——”

他話鋒一轉:“她已經和我保證過,再也不碰那玩意兒了。”

江渡岳差點笑出聲:“這話你都信?”

江恒看了他一眼,站了起來,一邊踱步一邊說:“你和你媽一樣,都有病,把公司完全交給你我不是很放心,所以你還是需要有個人搭把手。”

“我想的是,把江婉送到深城分公司歷練一下,等成熟了再接她回來。江婉是個不錯的孩子,會成為你的好搭檔的,這樣我也好和你孫姨交待,別讓她娘倆苦跟了我這麽些年。”

“和孫姨交待?那你拿什麽和我媽交待!”

江渡岳被江恒這番荒唐的話弄得火大。

江恒并不接受指控,反而說:“我對她問心無愧!是她自己有病,想不通!”

江渡岳後槽牙緊緊咬着,恨不得立刻上前給他一拳。

江恒似是看出他不服,道:“你別這種眼神看我,昨天黃老板給我打電話,還是我幫你擺平的,不然你不得蹲個十幾天看守所?”

江渡岳涼涼道:“昨天黃吉米發信息和我道歉的,不知道他爸和你又說了些什麽?”

江恒見唬不住他,幹脆另用辦法,喝道:“你別在這裏和我嘴硬!你惹夏家千金不開心了是不是真事!”

江渡岳不以為然:“她之前打着我的名號去談合作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次給她點教訓怎麽了!”

江恒眼見說不過他,幹脆不講理起來:“你有什麽名號?不就是我兒子嗎!人家夏家也算政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打着你的名號不過是想拉進和你的距離!再說我們兩家強強聯合肯定可以幫到公司,你要是能和夏小姐結婚,也算是你這個廢物唯一的用處了!”

江渡岳怼道:“這麽想聯姻,那你親自上陣吧。我想孫姨不會介意的,畢竟當年她不就是小三上位嗎?”

江恒一聽,立刻破口大罵:“說什麽混賬話呢!你媽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東西!”

江渡岳漠然地看着他臉紅脖子粗的樣子,覺得荒謬至極,怒極反笑:“別把什麽都歸到我媽身上,我也是你兒子,我的混賬個性全都是繼承你的,就像你害死了她一樣,我也讓她失望了。”

江恒氣到聲顫:“你、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江渡岳全然不理會他的暴跳如雷,擺了擺手,道:“別那麽上火,高血壓容易引起腦梗。”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其實江渡岳對于江恒的辱罵已經習以為常了,他也并不是很在意。

但是他永遠接受不了別人說自己的母親。

他有病他認了,但他的母親是無辜的。

曾經那個溫暖的家是江恒親手打碎的,若是還要将這頂帽子扣在生母楊帆的頭上,他絕對忍不了。

江渡岳面色陰沉地走在公司的長廊裏,路過的員工看到了都悄悄議論。

“哎?江少怎麽來了?”

“轉性了吧,來繼承家業了。”

“拉倒吧,他上不上班這些不都是他的?”

這些自以為竊竊私語的對話其實全都傳進了江渡岳的耳朵裏,但他連眼神都不動一下。

全是他的?

可笑。

這裏沒有一處地方是他的,他不稀罕也不想要,甚至那男人也不是他父親,而是奪走他母親生命的兇手。

江渡岳不常來公司,但是也曾經跟着李秘書學過一段時間,所以上手還算順利,只是他看着那些虛與委蛇的人們,總覺得無聊又輕賤。

這時候他就會想起沈勻霁。

清冷淡漠卻又像冬日融雪般帶着暖意。

不知道她在幹嘛呢。

【吃午飯了沒?】

【晚上想吃什麽?】

發了兩條信息都沒得到回複之後,江渡岳有些不爽地揚了揚眉梢。

但轉念一想,沈勻霁可能還在辦理複學的事情,就她做事那專注勁兒,可能的确注意不到信息。

可當他下班後推開家門,看到夕陽寂寞地照在地板上的時候,才意識到他想錯了。

房間裏很冷清,客廳、書房、甚至她的房間都是空蕩蕩的。

都六點了,她上哪兒去了?

“小霁,吃個飯再走吧。”沈爸爸坐在沙發上挽留道。

沈勻霁看了眼緊閉的南屋,垂下眼,道:“不了,我不餓。”

沈媽媽一整個下午都把自己關在南屋裏,甚至連個動靜都沒有,沈爸爸去請了好幾次,但她都拒絕出來。

沈爸爸又問:“那這些天你都住哪裏呢?”

“朋友家。”

沈勻霁不知道能不能稱江渡岳為朋友,但現在她也想不到合适的詞語去形容。

“什麽朋友?”沈爸爸有些警覺。

“工作認識的。”

沈勻霁搪塞道。

她剛說完這句話,南屋的門就打開了,沈媽媽走了出來。

沈勻霁聽到動靜轉過身去,只見沈媽媽頭發有些亂,眼眶通紅,充滿了血絲,撇着嘴角,正幽怨地盯着她。

“媽。”沈勻霁叫了一聲。

“你還知道我是你媽啊!”沈媽媽帶着哭腔說道。

沈勻霁不想和她吵架,只是回道:“你是我媽是事實。”

沈媽媽一聽,立刻沖了過來,擡手就要打沈勻霁,沈爸爸趕緊攔住。

“你都在哪裏學的這些堵人的話!存心要氣死我是不是!”沈媽媽又快哭了。

明明面前的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一個重病,一個悲傷,可不止怎地,沈勻霁心中竟然油然而生一股想要逃離的沖動。

“我不想氣任何人,我只是也想為自己做些事。”

沈勻霁并沒指望他們去理解自己,但是事到如今,她必須把自己的立場堅定地擺出來。

“我不會耽誤你們的生活,但是我自己存的錢,也不會交給你們。”

她再次重申道。

沈媽媽見她态度如此堅決,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爸爸也只好軟下了語氣,道:“這事我們之後再商量。”

沈勻霁看着爸爸,平靜地說道:“如果你們說的商量,是想盡辦法讓我把錢拿出來,那我是不會妥協的。”

說完她就準備離開。

沈媽媽見狀急了,也不提錢不錢的了,道:“你又要去哪!你今晚就別跑了,就在家裏住吧,老麻煩別人多不好,還要讓多少人知道咱家這檔子破事啊!”

沈勻霁微微一怔。

只聽沈媽媽又說:“你別以為找什麽朋友訴苦人家就會同情你,其實背後都在笑你呢!真出了事兒還不是只有家人陪你嗎?一個女孩子天天在外面混着,也不覺得丢臉!”

“丢臉我也不要在這裏待着。”

沈勻霁突然提高了音量。

沈爸沈媽都愣住了。

“你們多保重。”

沈勻霁擰開門把手,留下這句話就帶上了門。

她快步走出小區,甚至忽略了門口阿旺的熱情招呼,悶着頭就往前走。

天色漸晚,下班的人們行色匆匆,奔向家的方向。

而沈勻霁卻不知道自己往哪裏走。

剛才媽媽的話毫無疑問刺痛了她。

這些日子她留在江渡岳家,明明麻煩了他那麽多,但可怕的是她最近竟然都沒什麽感覺了。

是她不懂感激還是習慣了?

如果習慣了,那萬一有一天江渡岳膩了,不幫她了,她又該怎麽辦?

那天晚上她将自己家裏的情況告訴了他,算不算她媽媽說的“扮可憐求同情”?

江渡岳又是怎樣看她的呢?

祈求施舍的窮人?

問題家庭出來的孩子?

沈勻霁越想越亂,腳步也越來越快,她仿佛陷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怪圈,控制不了自己去揣測江渡岳的想法。

“哎喲!”

沈勻霁想得太入神,一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而來的一位大爺。

“年輕人怎麽走路不看路啊!”大爺很是不滿。

沈勻霁趕緊道歉:“對不起。”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聲熟悉的喊聲:“沈勻霁!”

沈勻霁還未反應過來,只見一個身影穿過人海,直直地朝她奔來。

巨大的慣性讓她将她往後撞了幾步,旋即堅實的臂彎将她緊緊鎖住。

還是那個溫暖幹燥的的胸膛,還是淡淡的香草雪茄味。

她揚起頭,只見江渡岳半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股道不明的情緒還是通過他蓬勃的心跳傳了過來。

大爺哪見過這架勢,嘀咕道“小情侶真是不注意影響”,然後就搖着頭走開了。

粉紫色的雲像彩帶一樣飄在天邊,溫柔地給江渡岳的周身鍍上一層光圈。

他不在意路人的目光,也沒有說話,只是抱着沈勻霁不願放開,像是找到了失而複得的寶物。

沈勻霁剛才那些淩亂的思緒好像在頃刻間飛走了。

說不上為什麽,也許只是沖動,她伸出雙手,輕輕地撫了撫他的背。

良久,只聽江渡岳埋着頭悶聲問道:“為什麽又不接我電話?”

有點陷入情緒怪圈了,但我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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