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殺意重重
一 殺意重重
書院裏,一幫少年相互推讓,誰也沒好意思先去叫那個趴在桌上睡覺的少年起來。
考試前,夫子們又出了很難的作業。沒法同時兼顧溫書和作業的他們只有晚上去向書院裏最聰明的卓不凡求助。求教的人去了一輪又一輪,讓他都沒法好好休息。結果今天最後一場考試,卓不凡一做完題就睡着了。
現在他的好友來書院找他,讓不忍打擾他休息的同窗們都犯難了。最後還是和他同窗多年的少年輕拍他的肩膀,小聲道:“卓兄,你的好朋友來啦。”
話音剛落,只見眼前的少年慢慢張開眼睛,扇子般的睫毛,如月般的臉龐,等那雙深如泉水的雙眸完全睜開時,讓相識多年的同窗再度恍了神。
明明年歲相仿,卓不凡具備所有世人希求的優點。可是對這張臉還有那單純的性子,讓人無法心生怨念。他的同窗定定神,道:“喻青衣來了。”
聽到這名字,卓不凡眼中泛出喜悅的光芒:“修明,謝謝你。”
卓不凡意識到自己的忘形,他掩飾般地輕咳一聲道:“來就來,你知道他對我感情深,常來看望我。”嘴巴雖然這麽說,收拾東西的速度卻一再加快。
真是藏不住心思的人吶。修明小小感嘆了一下。話說多年以前,年幼的他和所有人一樣,對這個如同神子般的神童都懷着敬畏。卓不凡的個性也是相當的傲慢,讓人更加不敢接近。直到某天喻青衣出現在書院打破這局面。
喻青衣對誰都是一副笑臉,一會功夫就和書院的人混熟了。上至夫子,下至掃地的阿姨。最讓人吃驚的是神童卓不凡,他依舊對喻青衣擺着架子,可被纏了會就順從了。于是他們開始發現,神童架子雖大,心卻很軟。一次考試前修明夥同幾個同窗壯膽求教,當遭到拒絕時,使出模仿喻青衣的纏功,然後達成目的。
從此大家就知道,神童是可以接近的,只要臉皮厚的就成。後來就沒人再叫卓不凡神童,而是直呼他的名字。他們也習慣了隔陣子就出現的喻青衣。
卓不凡走到大廳,半個人影也沒有。修明不可能騙他的,莫非她去別處了。找了一會,果然在藏書室看到她在搬書。她看到他,笑呵呵道:“你們夫子說我幫忙搬書,就給我三文錢。”
他氣憤,就為了這個讓他好等,還沒說什麽,善觀臉色的她趕緊道:“哇,今天這身衣裳真好看,上次在山裏看到樵夫伯伯就把他吓的以為是神仙下凡,今天又會把他吓着的啦。”說罷,嘴角微微抿起,眼裏笑意盈盈。
卓不凡見她這模樣,怒氣都消了,心裏撲通撲通的,他忙轉過頭。喻青衣以為他還在生氣,湊前道:“我上來的時候看到那個賣燒餅的店家開了,我請你去吃吧。上次你不是說很好吃的嗎?”說是她請,從來到最後都是卓不凡搶着付帳。
她這樣看着自己,讓他的心愈發跳的厲害。他胡亂點頭,跟着她離開書院。一路上都是她的歡聲笑語,他的心有些迷惘。她什麽時候開始影響了他的心思,看不到她,他的心就堵的慌。
兩人一同走出書院,路邊的野花開的燦爛,蝴蝶飛舞。卓不凡心一動,指着蝴蝶道:“喻青衣,你知道嗎?那條鑽進我心裏的蟲子變成蝴蝶了喔。”
“什麽?”喻青衣愣了愣。她苦苦思索了會,不明白他想說什麽。只好努力地對他笑着。當她猜不到他心思的時候,唯有用笑容混過去。
果然卓不凡看到她笑,表情僵住了,然後趕緊扭開臉,悶聲快步走。喻青衣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着,心裏百轉千回:“當個狗腿子是個腦力活,當初她在一衆人中脫穎而出,受到卓不凡青睐,憑的就是察言觀色能言善變的本事。現在居然有猜不到他的心思的時候。那還怎麽占他便宜呢?怕他嫌棄自己遲鈍,又不敢問他。”
卓不凡突然轉身,按住她的雙肩,漲紅着臉說:“青衣,那只蝴蝶會一直在我的心裏。”說完,他幾乎飛奔走開了。
喻青衣趕緊加快腳步跟着,心道:“還是弄不懂。對了,他剛才指蝴蝶的樣子真好看,回家畫個美人戲蝶圖賣給畫坊。笑顏如花,頰生紅暈。加上幾只飛舞的蝴蝶一定能打動買畫人的心。”
卓不凡心裏激動:“終于說出來了。心裏變的好輕松。她那麽聰慧,會明白的吧。”看着緊跟着他走的她,又有絲得意:“嗯,跟的那麽緊,一定也是和我一樣的。只是她是女子,不好意思表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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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着,過了會,又并肩走到一起。那時的他,從來就以為那樣的情形會永遠持續下去。
卓不凡緩緩睜開眼,他徹夜坐在一個荒廢的寺廟臺階,等待着一個人。剛才伏在膝上小睡一會,恍惚中又夢到書院的時候。自從她聽從她娘的話用男子身份去拜師學藝起,他天天都提心吊膽。擔心她會被識破身份,更擔心會有心懷不軌的人占她便宜。
于是他讓她每過一陣便來書院看他。後來他按耐不住,偷偷跑去她學藝的地方。他先在附近打聽她師傅的為人,又費心打聽出和她一起學藝的人。由于大多是孤兒,只有一些是來自窮苦家庭的孩子,他便去這些家探訪一遍。
這些完全可以交代下人去做,他卻親力親為,就擔心漏了什麽。當問來的資料令他稍微放心後,他又算好時間守在他們學藝的必經之路。然後,他看到一群挑着水桶的少年,遠遠地跑過來。領頭的少年邊跑邊提醒同伴們留心隊形。那少年神情溫和,眉毛□□。當中一個少年回頭嫣然一笑,正是喻青衣。她和同伴說說笑笑,神情很是愉快。
卓不凡望見這樣的情形,知道她混的不錯。正要悄然離開,豈料喻青衣眼尖,看到了他。便和前頭的少年打聲招呼,她正要提着水桶走來。領頭的少年拉住她的水桶,把兩只水桶都拿了過來。然後繼續帶領其他人上山。
他當時有些尴尬,擔心會被她笑。豈料她知他臉皮薄,也沒說什麽。随意和他聊了別的話題,送了他一程便原路回去了。那天,他知道她有群好師兄弟。那個領頭的少年,也在他心裏留下印象。
這些年,他無數遍想過喻青衣消失的理由。也幾次去了她學藝的地方,但已經尋不着當初那群少年。後來問她也得不到解答。現在,能幫他的人終于出現了。
他明白即使那人未必能給他答案,只是,心裏有股很深的執念告訴他,一定要找出原因。如果讓她再度打混過去,同樣的事情會重演。
喻三也帶着點痛睜開了眼睛,也許是之前和北鬥說過關于蝴蝶的話,她居然夢見卓不凡說那話時的場景。現在想起來,那時仿佛連空氣都飄散着清香。那清俊的少年笑指着蝴蝶,天真爛漫。讓她的心也歡快起來。只是這如同昨天的情景已是遙不可及。
她定定神道:“豬兜,現在什麽時候了。”
北鬥哽咽着道:“應該是白天。可是我們還困在秘道裏。”
喻三道:“你在哭嗎?別擔心,一定能想法子出去的。”
北鬥道:“誰…誰哭啦。我只是以為你死了,吓了一跳。你還好嗎?”
喻三道:“沒事,只是頭有些昏。沒法集中精神。”石縫中透出點點陽光,喻三道:“你去看看周圍的布置,最好能數數每面牆有幾塊磚頭。”
北鬥點頭過去。喻三努力集中精神回想之前的一切。是了,本來她要殺秦似玉,卻有人先一步下手。臨死前,秦似玉露出難以置信地神情,問道:“為何殺我?”
喻三正要回答,卻發現自己的劍只插到他的肩膀。然後一個冰冷的聲音道:“因為我縱然不喜歡我妹妹,但也決不許別人殺她。怪只能怪你跟錯主子,而且世兄你的武功比我高,野心也極大。我若不能一擊成功,死的便是我們唐家吧。”
她一聽出這聲音,即刻抱着北鬥無聲後躍,去推開另一個書櫃進去裏面的通道。片刻間,等對方回神,也迅速将劍揮向他們。喻三被劍氣沖撞,亂了步伐,頭撞到牆壁昏了過去。慶幸的是門關閉了,那人一時也進不來。如果她沒猜錯,唐紅意也是一路跟着秦似玉後頭,她聰慧過人,密室關閉了找出辦法讓門重開。
被喻三抱在懷中的北鬥清楚看到唐紅意眼中的殺意,他突然明白過來,所謂非禮一事不過是這女子弄出來的。青壁道長脾氣溫和,晚上行事卻如此詭異,結合唐竣的話來看,青壁得的毛病必然是夢游。唐紅意将他們囚禁在青壁處,就是要利用青壁夢游的習慣将他們除去。如果不是喻三機警,他們的脖子就要被擰斷了。
北鬥和喻三進了密室,隐約聽到牆外的聲音:“……我以為我心狠,沒想到紅妹你的心更狠。即便我死,卓不凡也不會要你。哪個男人會撿別人的破鞋……”
還沒等北鬥聽清,他發覺喻三沒了聲音,心裏大急。将喻三扶起靠在他腿上,點了火折子,只見喻三雙目緊閉,額頭殷紅一片。北鬥心裏愈發慌亂,眼睛都模糊起來,他怎麽叫喻三都不應,便拿出随身帶的鐵打藥,小心灑在喻三額頭上。然後從身上撕下塊布,按住他的傷口。
北鬥聽見門外揮劍砍石的聲音,知道唐紅意要進來殺他們。他心裏反而定下來。細想以往,都靠喻三不動聲色地化解了他身邊的危機。現在他必須靠自己,北鬥命令自己冷靜下來,他必須得想辦法讓他們從唐紅意手中逃命。他想起之前和福生去偷看到武當弟子的招式,還有他們比武時觀摩出來的劍式。再默念喻三這陣子教他那些口訣。仔細琢磨下來,竟給他找到不少能與武當功夫相克的招式。
牆外,唐紅意想了很久,還是沒能想到辦法推開喻三藏身密室的門口。依稀間有哭泣聲,她怒極,回頭訓斥:“哭什麽,你擾亂我的心神了。”
唐樂意道:“姐姐,這是……秦…世兄,你……”她知姐姐是在保護她,可是這樣的方法讓她無法接受。
唐紅意冷笑道:“真是讨厭你這副嘴臉。能活命還那麽多廢話。我們出去吧,天快亮了,師叔該清醒了。”然後她笑的溫柔:“妹妹,你去将他的屍體搬出去吧。別弄髒了這地方,你知道師叔最愛幹淨了。”
唐樂意顫抖不止,驚恐地望着自己的親姐。最後,她還是默默地搬起秦似玉,跟着姐姐離開。
秘道仿佛變的漫長,唐紅意也走的極慢,她心情極為愉悅,還哼起了小曲。
唐樂意見此,小聲提醒道:“姐姐,你不是答應李姑娘放了喻三他們嗎?”
“本來是。誰叫他們聽見不該聽的。師叔會幫我們解決他們的。”
唐樂意心如墜入冰窖,她恍然大悟。江湖皆知師叔有夢游症,以前有小賊想偷取武當秘籍,被姐姐發現後扔進師叔這裏,讓師叔扭斷脖子。然後對外宣稱小賊誤入師叔處。如此看來,姐姐一開始便有心殺喻三。
想通這些,唐樂意有些氣憤:“姐姐,你不是和秦似玉交好的嗎?為何還要殺他,他不也說你們…你們…”終究是黃花閨女,有些話無法輕易出口。
唐紅意聽下腳步,轉身冷眼望着妹妹,神情有些猙獰。“交好是麽?是啊,他對我可真好。當年屠城,跑的最快的是他。為了不讓人殺他,将我藏身之處指出來。還騙人說我是康王之女來換取性命。”
唐樂意驚道:“這些你都沒和我說。”
“你以為你是誰,我什麽都要和你說麽?”唐紅意語調譏諷:“當年那些人不過是想趁亂打劫地痞流氓,一心想帶我去邀功。我也只能将計就計,裝聾作啞,後來用計逃離。可惜争鬥中被他們用石灰弄傷眼睛。幸得遇見卓不凡,他救下我。我雙目失明,對人心防極重。以為又是個無賴,對他百般戲弄。”說到這,她的神情漸漸柔和下來:“可他從未計較,以為我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對我處處遷就。細心照顧我。帶我找到青壁師叔才離開。”
唐樂意這才明白姐姐為何獨鐘情卓不凡。“當時他也沒留下姓名。我治好眼睛就開始找他,幾年後後才找到他。你別看他性子高傲,心地其實很善良。他做了很多好事,幫了不少人。所以他看見我也沒認出來。當初的事情對朝廷是個忌諱。這些年還有不少人因此丢了命。我自然不會主動去和他說,給他惹來橫禍。”
随後,她又變得激憤:“當年秦似玉他爹向靖王求情,讓娘不至于無人安葬。為此我對這人當初做的事也忍下來。豈料這小子長大後垂涎我的容貌,他知我喜歡卓不凡,便處處挑撥。讓卓不凡對我越來越冷淡。我當時不知內情,想到他以前的溫柔,被他的冷淡氣到,便決定像以前那樣整他一次,讓他記起我。”
“然而,”唐紅意怨恨地盯住唐樂意手中的秦似玉,“卻将我自己給整進去了。秦似玉和卓不凡換了房間,使計迷昏了我……”說到這,她也沒再說下去,只是臉部肌肉不停在抽動。顯然是憤怒之極。
唐樂意已明白其中緣由,她怒摔秦似玉的身體,道:“無恥下流之徒。殺的好,死的好。姐你當時怎麽不動手。”
唐紅意反而冷靜下來:“事後我确實想殺了他,也想了斷自己性命。然而這人卻讓卓不凡以為我對他下迷藥是要讓他娶我,讓他走來當面怒斥我無恥。我當時原本萬念俱灰,聽了這話,才知道是誰搞的鬼。我去到秦家,卻在門口看到靖王的車馬。小時候我們常去他家,他家的地形我很清楚。想起娘親的血仇,我冒險潛進他家。聽到靖王和他們父子密謀。真是蒼天有眼,那靖王竟想謀位。這麽多年,終于等到這機會除去靖王。發現這些後,我就不想死了。我出去便和一個同樣讨厭靖王的人合作。後來秦似玉來找我,痛哭流涕說他有多後悔,會馬上去和我爹提親。我阻止他去提親,假意原諒他,利用他獲取更多情報。”
唐紅意走到秦似玉的屍體邊道:“論奸詐陰險我确實比不上此人。因此我開始潛心研究各種藥物。從他身上我也學到很多不入流的手段。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也疏遠了卓不凡。直到去年,他惹了一堆風流債,我便借機和他斷了。本想放過他一馬,他還是自己上門來送死。”
唐樂意流下眼淚,說到底姐姐殺秦似玉都是為救自己。她哽咽道:“姐姐,對不起。都是為了我你才殺人的。”
唐紅意道:“別太天真。他知道爹爹的計劃,必須得死。他也知道這點,所以先下手殺你。以防爹爹追殺他。只是黃雀在後,當年他對我做的事,我終究加倍還給他了。”
唐樂意輕聲道:“姐姐,事情過去就忘了吧。我會撮合你和卓不凡的。”
唐紅意靜默了會,道:“之前我使了次計想接近卓不凡。想不到引出了喻三。樂意,在報仇和卓不凡之間,我選了報仇。或許,我再沒機會了。”
唐樂意想說些什麽寬慰姐姐,後者卻已挺起背,道:“不用說些無聊的話安慰我。我可不想和你一樣笨。走吧,去找師叔。喻三身份未明,為了唐家,為了武當,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唐樂意心裏百感交集,她去擡秦似玉的屍體,跟着她姐姐。清晨的太陽如此美好,這兩姐妹一前一後走着,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不行,我不同意殺他們。”聽完唐紅意的來意,青壁一口拒絕。
“師叔。”唐紅意很意外。以前她只要擡出武當,青壁師叔從不推脫。
她還想說什麽,青壁臉一沉:“什麽也不用說,那少年不是奸邪之徒。即便他對我說的話有不實之處,也絕無惡意。” 不知怎地,他對喻三有相當親切的感覺。
唐紅意心裏大奇,師叔和喻三相處才一會,已處處維護。她心思一轉,便道:“既然師叔這麽說,不殺也罷。只是這兩人聽到些不該聽的,萬一洩漏出去,必然給武當惹禍。師叔可否拖住他們一陣,等我們大事一成,再放了他們?”
青壁點頭同意,唐紅意見他答允,便和妹妹告辭。這時,唐樂意輕轉過頭,像在和揮手他告別,實際給他使了個眼色。
青壁一怔,馬上意會。他再點了點頭。原來樂意心知其姐斬草除根的性子,說是留兩人在此。等武林大會結束,姐姐必會來此殺兩人。她心地純良,不能當面拆姐姐的臺,只能偷偷給師叔示警。
青壁看着這兩姐妹長大,自然明了她們的心性。他憶起唐紅意幼時溫婉嬌俏的模樣,心裏大痛。如若當時自己不是心思恍惚而将這侄女弄丢,也不至于讓她目睹人間慘事而導致心性大變。是以這些年她的要求自己很少拒絕。
北鬥摸索良久,才給他摸到一個凹凸不平處。他用劍敲開那磚頭,果然看到一個鎖眼。他大喜,趕緊告知喻三。喻三讓他扶自己起身,從袖子裏摸出幾條鐵線,伸進去搗騰幾下,門自動開了。
北鬥驚訝道:“你竟有這本事?”
喻三道:“以前我在打鎖鋪做過些日子。”
他們走了一陣,途中幾次遇到機關,均被喻三一一化解。等他們看到一間庭院,門口連着長廊,長廊就連着裏面的一間房間,邊上種了些竹子。是個比之前更大的書房。北鬥才踏了一步,一只箭破空而來。幸得喻三手快,拉他向後避開。
北鬥驚魂未定,喻三喝道:“你跟着我走,順着我走的每一步就沒事。”北鬥眼見喻三從容不迫地邁步,也沒有箭來射他。他跟着喻三,果然無事。他一時好奇,在最後一步距裏故意走錯一步,這回沒有箭,而是一個大錘子從頭頂而降。饒是北鬥反應快,還是被錘子砸中一邊臉。馬上青腫一片。
喻三目瞪口呆,嘀咕道:“以前想故意整他,沒想到他自己運背,好好的臉搞的像個豬頭似的。這下那人派多少殺手都沒用。”
這間書房亮堂許多,裏面的書櫃比方才那間多了幾個,北鬥捂着臉給自己上藥,之後跟着上前一看,櫃子裏的都是些兵法之類的書。他不敢耽擱,卻看到喻三在房間的一頭看畫。
牆上的畫是位佩劍的青年。畫的下方也有張桌子,兩邊各設張椅子。北鬥覺得有些眼熟,再細看一遍。果然和昨晚在外間看到那佩劍少年一個模樣。只是這人物比那兩人圖還更顯成熟,英姿勃發。
北鬥正要喚喻三離開,喻三道:“我們休息一下,吃個早飯吧。”說罷,就從懷裏掏出兩張餅和水袋,給一張北鬥。
北鬥不接,道:“我們再休息那唐紅意就要追上來了。”
喻三道:“她暫時不會追了。武林大會開始了,她得回去幫忙。”
北鬥知喻三機智,這才接過餅來吃。餅的味道很好,讓他心情放松了些,玩笑道:“你是不是從青壁道長的廚房摸來的?”
喻三道:“是我借他廚房做的。”見北鬥驚訝,解釋道:“我以前在包子鋪做過工。”她指着靠牆的桌椅道:“站着做什麽,坐着吃吧。”
北鬥道:“這桌子上方挂着那畫,中間還擺個香爐瓜果,分明就是個香案。這畫中人興許已經作古。我們這麽坐上去,不太好……”他話還沒說完,喻三已經坐上去了,手上還自發從香案上摸了個蘋果吃起來。
喻三道:“我們還要休息好一陣子。”她吃完水果,又去書櫃拿了幾本書放在香案,拿出一本翻看。
北鬥本來想反駁他,但看到他的嘴唇蒼白,只好在他拿來的書中随意挑了本書輕輕坐在椅子上。
他心道:“喻三體力消耗太多,必定需要好好休息。他不想我擔心,才裝作平時一樣。我得好好看書,即便是枯燥無味的書我也要一頁頁翻到最後。讓他休息。”
想到這他開始專心讀手上的書,豈料才看了幾行,已被吸引過去。這并不是什麽書籍,而是一個行軍筆記。裏面描寫了幾場戰役,由剛開始的行軍準備,周圍的環境到每一個作戰環節都寫的很詳盡。之後,哪些士兵在駐守的地方幫附近老百姓做的好事也一一列明。後面有半本則記錄每場戰役犧牲或殘疾的士兵名字,這些士兵名字的後面還注明朝廷的安置方式。最後一頁落款是芳陽。
北鬥看書很快,但看完全本他又重新翻看。越看越覺得寫文的人心思細密,思維獨特。枯燥的戰場布置被他妙筆生花,讀起來只覺趣味十足,看到對戰時的緊張,厮殺的場面,讓看的人心情彭湃,如同置身現場。看到士兵們奮力殺敵,戰後幫當地老百姓重建家園,讓看書人心裏油然升起一股保家衛國的豪情。
北鬥再看完後,思量寫書人的身份,應該是位将領。他見桌上的書也是這人的筆記,不自覺拿出來看。一本接一本,看完自己又去書櫃裏尋。直看到傍晚,喻三喚他才驚覺過來。想到兩人目前的處境,北鬥有些愧疚自己如此松懈。
喻三沒責備他,只道:“喝幾口水,吃個餅。再休息一會,待到夜深我們就出去吧。”
北鬥奇怪道:“晚上走看不到路,而且那道長……”想到那人夜晚的模樣,北鬥打了個寒戰。
喻三道:“我會帶你,而且青壁道長夢游時用笛聲可以制住他。白天我反而沒有勝算離開。”北鬥注意道她提起那道長,依然語帶恭敬。
北鬥終于忍不住問道:“你對這裏甚至武當都很熟悉,莫非和他們熟識?而且我看你談吐不俗,見識淵博,為何不考慮為朝廷效力……”見喻三臉色古怪,他聲音弱下幾分,掙紮道:“就算不出仕,也不至于将自己弄的像個江湖混混那般。”
喻三忍俊不住,嘴角上揚道:“為朝廷效力?且不說我沒有為國為民的念頭,就說現在外面的榜文,大多是關于官員渎職,被砍頭抄家的數不甚數。再說行走江湖,沒有高強的武藝,再不知收斂鋒芒,徒招禍端。”
喻三說罷,見北鬥還是一臉懵懂,放低聲道:“對我來說,無論是行走江湖還是朝廷,都是看似輕松,實則如履薄冰。”
北鬥怔住,這話看似尋常,由喻三說出,仿佛千言萬語,十分沉重。即便他說的時候還是面帶笑容,北鬥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他不禁問道:“為何要說是如履薄冰呢?我見你和卓不凡之前不都很愉快嗎?”
喻三冷不防聽他提起卓不凡,這時窗外刮起一陣風,吹的竹子沙沙聲。一些往事在腦裏仿佛破土而出,喻三心神一時大亂。不由得站起來,走到窗外。過了好一會,她才定住心神。輕嘆道:“他确實是個異數。只是我心裏有事,無法如他般活的随心。”語罷,她又微笑:“曾經我有這樣的機會和他一般……然而,即便無法實現,我也感謝老天給我這麽個機會。”她望着坐着的北鬥,眼睛慢慢上移,對着畫中人道:“我當時已選擇這路,就會堅持下去,無怨無悔。”
“不凡,你托人給我帶個信,就不用眼巴巴等了一夜。來,趕緊喝口熱茶,吃些點心。”一位年輕的官員給卓不凡倒茶,嘆道:“一別數年,書院同窗都有聯系,唯獨沒了你的音訊。大家都一直在念着。方才你一出聲,我便知是你。即使你帶帽子,我也知道。這附近還有幾位同窗,他們知道你來必定很高興。”
卓不凡道:“修明,不必叫大家了。我只是想問你一事。”
修明爽快道:“知無不言。”
“我是想問當年你想和我說的話,關于喻青衣。”當初修完學業,大家各自返家。修明因為祖母病逝,先走了一步。幾年後他和修明在路上撞見,修明和他寒暄了幾句,便道:“不凡,學業完成那年我看到喻青衣……”當時的他正在喻三那碰了釘子,馬上冷淡地打斷修明道:“我們現在沒什麽交往。”之後他又托辭有事離開,再沒和修明聯系。
修明有些摸不着頭腦,他急急趕來,就為了問這事。他直言道:“是,當初我祖母出殡,知府大人和我大伯交好,通知我們說後□□上有貴妃要來當地,讓我們延遲儀式,避免沖撞了貴妃。我們唯有在大伯家等,直到那貴妃離開,才低調出殡。在等這期間的某天,我便瞧見喻青衣在大街上游蕩,神情恍惚,有個少年一路緊跟着他。”
說着,那時的情形又清晰呈現在眼前。當時修明就覺得奇怪,從來都面帶笑容的喻青衣,居然僵着臉,不是撞到小販的攤子,就是自己往牆上撞去。整個人失魂落魄,身體搖晃仿佛失去平衡。
他對喻青衣印象素來不錯,自然不會袖手旁觀,見青衣又快要撞上一堵牆時,趕緊上前拉住他道:“喻青衣,你沒事吧。”
喻青衣傻傻地看了他半晌,才低聲道:“修明兄。”
修明見他臉色發白,神色萎靡,欲開口相詢,有股人潮湧了進來,本來僅容三四人行走的大街馬上顯得擁擠。修明聽到周圍的人興奮地說一些大官為迎貴妃光臨此地,這裏民衆不比京城,極少機會看到朝中重臣,自然想去看看熱鬧。
修明頓時覺得不妙,因他現在還身着孝服。他想馬上返家待着,又不放心喻青衣,索性拉住他一同離開。
當時他邊走邊和喻青衣解釋緣由,對方也沒作聲,由得他拉着。修明眼角瞥見那緊跟着喻青衣的少年恰好在街心,被人潮圍住而動彈不得。見修明帶走喻青衣,他一臉焦急叫着。
修明當即問喻青衣是否要等那人,喻青衣輕搖頭道:“不要緊,他本來也不該在這。”語氣中帶着十分惆悵。修明急欲離開,也不及細問緣由,幸好他對此地熟悉,抄了幾次小路,終于成功避開人流回到家中。
随後他向家人謊稱青衣是書院同窗,特意來探望他。修明家人也很熱情,馬上收拾一間房讓喻青衣住下。他住了幾天,後來他向修明家辭行,說有個朋友約好要去相見,修明一家挽留他,于是他又再留了兩天。還是離開了。
卓不凡聽到修明說道喻青衣要去見朋友,心裏泛起漣漪,驀地,又心生不安。他問:“他在你家住那些天可有發生什麽事情麽?”
畢竟時間久遠,修明也記不太清楚。他想了會才斷斷續續道:“他來我家那天穿的衣服不像以前的粗布衣裳…說不上哪不同,開始我也沒留意。當我家人看他的眼光我才發現不對,他襯那衣服顯得出衆。伯娘嬸嬸們都是見過世面的官夫人,居然沒一人懷疑他不是出身名門。我問過他,他說是他娘給他的。我也就沒深究。”
“你也知道喻青衣的口才,很快便贏得我家人歡心。那時大家都籌備祖母喪禮,不便去添置新衣。我家人只能拿我堂弟的衣服給他換洗。雖然都是用上好料子做的,愛面子的伯娘還是對喻青衣過意不去,他三言兩語化解尴尬。那些天都穿我堂弟的衣服。他穿上去并不顯突兀,反而更顯衣服的精致。他基本都在我家呆着。陪着我家人。只有在離開那天,他穿回自己那套離開。說來奇怪,伯娘她們追問我喻青衣的家境,我含糊說不知。她們至今都認定喻青衣必出身顯貴,所以現在都還念叨着,責問我怎麽不繼續聯系他。”
卓不凡不死心道:“真沒發生其他事情麽?”
修明想了好久,最後只能道:“不凡兄,我們都趕了一夜的路,我們各自去休息。畢竟這些都是好久以前的舊事,我需要好好想想。”
卓不凡聞言怨自己莽撞,老朋友趕路赴任,剛到就被自己攔住。他上前拱一楫禮,歉意道:“修明你說的對。我不該阻饒你休息。等你休息完後我作東賠罪。”
修明性子寬厚,笑道:“無妨,我好好宰你一頓便是。” 他暗自稱奇:“這番話以前卓不凡是決計不會說的。許久不見,他似乎與前不同。”
北鬥狼狽地跑。昨晚,青壁不在,卻留了幾名武當弟子守着路口。喻三見此也有些着急,但她并不表露,拉着北鬥離開。到了白天,卻是青壁守在某個出口等他們,他并不說話,揚着條鞭子揮打讓他們無法前進。相較喻三的身手靈活閃避,北鬥顯得十分笨拙。
喻三靜觀了會形勢,她心裏有了計較,再度拉着北鬥回去。他們聞地後面有東西隔空扔來,喻三轉身接過,是個大籃子,裏面有食物和水袋。喻三雖然早有準備,也不禁心裏感激,遠遠對青壁施一禮,然後離開。
另一頭,武林衆人期盼的武林大會終于召開了。柳綿綿和小唐及時到場,卻看不見任何一個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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