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峰回路轉

二 峰回路轉

今年的大會由武當包辦,慕名來的江湖人士不計其數。當中還有遠渡重洋而來的異族人。藏寶圖事件令心懷不軌的人也來不少。武當弟子們無不抖擻精神,小心應對。

柳綿綿和小唐剛到場便被一群俠女重重圍住,話題自然是卓家兄弟。尤其以卓不凡為甚,俠女們不但關心他的安危,家人的安危。最重要是他與唐紅意的婚約是否屬實。還是說柳綿綿才是與卓不凡訂親的人。

無論是明言,暗示,旁敲側擊,關于她自己的流言肯定是全盤否認,涉及到表哥的她則推作不知。一撥又一撥的女子讓柳綿綿不勝其煩。最後找了個理由和小唐離開。

柳綿綿嘆道:“如此多的莺莺燕燕,真不知表哥有何妙法,居然能應付自如?”

小唐驕傲道:“何須應付。她們看到少爺都找不到路了。少爺只需走個場便成。”

柳綿綿已習慣小唐以主為榮的模樣,笑道:“表哥不是最喜人奉承麽?怎麽這些仰慕他的姑娘們反而不照他待見呢?”

小唐不屑道:“少爺他會挑人。目前少爺交好的只有表小姐。難怪那些女子會纏住你。”他想起自己先前要撮合這兩人的念頭,話鋒一轉道:“其實少爺無論相貌人品都是上上之選,表小姐何不考慮一下?”

柳綿綿敬謝不敏,她心知小唐護主心切,不好直言,便道:“不止我吧,不是聽說表哥還有個青梅竹馬,會吹笛子的青衫小姑娘麽?”

小唐疑惑道:“我追随少爺那麽久,也沒見過她。少爺兩位兄弟都是道聽途說。來往的人家沒有哪家女兒喜着青衫。以前服侍少爺的老仆彭叔因為老眼昏花,我來後就申請回家養老。之後也沒人再提起這女子。”

柳綿綿很高興自己成功轉移小唐的話題,安慰道:“興許那姑娘長大後就不喜歡着青衫了呢?再說青色易顯面青,也不是人人能穿的好看。我就只看過喻三能穿的好看,其他人……”

說着,柳綿綿怔住了。小唐也呆住了。青衫,吹笛子,青梅竹馬這三個特征至今只有喻三吻合。

兩人面面相觑,柳綿綿顫聲問:“是誰說表哥喜歡青衫小姑娘的?喻三和表哥什麽時候認識的?”

小唐道:“是彭叔。聽說少爺讀書院兩人就認識了。”

柳綿綿道:“彭叔眼力一向不好,以前還将我當成爹了。除了表哥,大表哥三表哥他也常搞混。沒準是喻三和那姑娘像,表哥才高看他一眼。”

越說她心越亂,表哥從小在書院念書,學武是跟随姑丈的大哥。很少和女子接觸。聽聞書院有斷袖之癖,表哥性情外露,但極少聽過他提及哪家女子。莫非他真有那毛病?

小唐道:“傳言不可信。外面不都說表小姐和少爺有婚約麽?”別的事情可以忽略,唯獨少爺的名聲小唐是絕對要維護的。

“說的也是,呵呵。”柳綿綿對着小唐笑的勉強,心裏已經百轉千回。

忽然響起一聲嬌啼:“柳姑娘,請問卓不凡公子現在何處?奴家很是挂念。”

“不知道。”心煩意亂之際,柳綿綿直接了當。豈料回身一看,這女子竟是花花。她白衣如雪,笑意盈盈。

柳綿綿和她素有嫌隙,現在居然覺得親切。她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問花花道:“花花,你是什麽時候和喻三認識的?”

花花早就來了,自然知道柳綿綿心思。她笑道:“不管什麽時候認識,我的喻郎只會喜歡我。至于你表哥——”她故意拉長聲調:“有斷袖之癖倒也不足為奇。沒準喻郎正因為這樣,才久沒和他聯系,想絕了他的心思。”

“你胡說。”柳綿綿和小唐同時喊道。

花花笑的更開心,柳綿綿想和她争辯,但發現花花的眼睛已經飄往別處。那正有走來幾個人,她只認得一個秦惜玉。她發現花花還在笑,眼裏卻沒了笑意。沒等柳綿綿出言詢問,花花轉身便走。

這時小唐拉了下柳綿綿的袖子,示意她看秦惜玉那邊,有一個中年男人走向他們。此人明明是武人的身材,卻有一副書生的面孔。柳綿綿馬上認出此人是秦躍,秦惜玉的爹。

只見秦躍對着當中一戴帽男人小聲說了幾句。那人的帽子壓的極低,看不清相貌。他衣飾極簡單,出身富家的柳綿綿一眼看到玄機。那衣飾絕非尋常人家可穿到。即使那人身旁都是練武之人,讓他魁梧的身材不顯得出衆,但他舉手投足一股大氣也讓人無法忽視。

小唐也察覺幾分蹊跷,他低聲道:“表小姐,秦躍雖是武林副盟主,似乎對出風頭的事并不熱衷,以往的大會他都派兒子參加。他只幫忙處理武林糾紛,為弱勢幫派奔走。這次會親自來,莫非有什麽事情?”

柳綿綿單純并不愚笨,她心裏已明白幾分。她答道:“小唐,我們快些離開吧。秦世伯身邊那人不好惹。”

表哥曾對她說過:“秦躍此人,講義氣,但功利心極重。他懂得收斂鋒芒,廣結善緣。唐竣推舉他當副盟主,倒也合适。”

盡管對秦家兄弟沒好感,柳綿綿對秦躍還是很敬重。是以秦惜玉望見她,快步走來喚住她。柳綿綿還是很給情面停下腳步。沒有向之前那樣越叫越走。

秦惜玉沒什麽事,就是想她說說話,以慰相思之苦。他容貌清俊,個性沉穩。和他弟弟的風流不同,他獨鐘柳綿綿。如此君子是許多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奈何那些女子不包括柳綿綿。柳綿綿和他聊天就想起喻三。喻三的長相不比秦惜玉遜色,她甚至認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秦惜玉目光深沉,而喻三有明亮的雙眼,看到錢時眼裏的光芒會歡快地跳動着。秦惜玉用詞文雅,恰到好處。喻三說話生趣十足,能讓她真正感到開心。

秦惜玉會含情脈脈望着她。喻三看她的眼神帶着欣賞和好感。柳綿綿再細想喻三看表哥的眼神,并沒有什麽特別。更不會像秦惜玉這般。她的心定了下來,什麽斷袖完全是花花在胡說,花花一向喜歡打擊自己。表哥自視甚高,又愛面子,這種有違世俗的事情他應該不會做。

想到此層,她心情好了些。說話也客氣了:“秦大哥,怎麽不見你弟弟?”

秦惜玉道:“他說有事辦,沒和我一同上武當。”他這弟弟一向如此,看上什麽姑娘或好玩的事情,失蹤幾天甚至半月是常有的事情。

柳綿綿見他戚眉,以往她會好言相慰。但想到秦似玉毆打喻三的情形,她冷言道:“沒準他又去欺負武功沒他高的人。”

“柳姑娘,你……”秦惜玉沒想到她會話中帶刺。

柳綿綿沒好氣道:“上次我朋友險些給他打死了。”她本意是想如果秦惜玉毫不知情,還可讓他勸勸自己弟弟。忽然心念一轉,喻三莫要又單獨和秦似玉碰面了吧?想到這,柳綿綿也效法花花,招呼不打就拉小唐離開了。

秦惜玉呆立在後頭,這陣子他敏銳地感覺到柳綿綿态度冷淡。聽到她最後那句,心裏明了她是為喻三打抱不平。先前他們兄弟從唐紅意處知卓不凡和柳綿綿落難,特意前去示好。豈料被喻三破壞。還讓弟弟還一臉青腫昏睡在路邊。

原本他們都沒将這江湖混混放在眼裏,在武當見面為顧全大局還對他以禮相待。豈料這人愈發過份,企圖栽贓純陽功到他這裏。他反設局套福生,卻驚動了青峰道長和昆山派。好不容易消除他們懷疑,讓他們以為是外族人所為。這厮又去和柳綿綿挑撥。秦惜玉恨不得立馬除去喻三。

“惜玉,站在那做什麽?難得王爺來一趟,還不帶王爺參觀武當?”秦躍眼見大兒子跑去找柳綿綿,将他們晾在一邊,有些不滿。在他心裏,柳綿綿身家可觀,但遠及不上手握朝中大權的靖王爺。

秦惜玉應了聲,跟着父親過去。他極力冷靜下來,先前他們得知唐紅意已施計将此人囚禁。還奪了赤煉的仿劍,萬沒想到是假貨,讓害唐紅意病了一天。剛才卻發現仿劍已到了靖王之手。沒準喻三是受靖王所托。現下靖王親身前來,盡管心裏惱恨此人,還是得沉住氣,靜觀其變。

柳綿綿四處詢問,知情的武當弟子已将喻三視作瘟神,更怕節外生枝。都衆口一詞說沒見過喻三。這讓她更加擔心,等了半天見沒有熟人來。索性帶小唐下山去找喻三他們。

傍晚,北鬥跟着喻三,他們躲進叢林裏的一個大石頭後,等武當弟子前來。

北鬥以為喻三要準備突圍,誰知喻三居然大聲說起話來,讓他吓了一跳。過了一會,他才發現喻三是自說自答。最令他稱奇的是,每個對答的聲音都不同。話題主要是讨論武功套路。

然後,北鬥聽到遠處的腳步聲停了下來,是來看守的武當弟子。有一人遠遠喊道:“請問是青然師兄麽?”

喻三停了下來,然後大聲答道:“是十三師弟嗎?”等到對方肯定後,他略一沉吟道:“我和兩位師弟向青壁師叔借了這裏來練劍。聽他說你們要守住路口不讓人進出,我和他商議說我們來看守這裏,也好讓我們在此切磋。如此以來一舉雙得。師叔要早休息,便讓我直接通知十三師弟你們。”

那個被喚作十三師弟的少年大喜,大殿裏熱鬧非凡,他們也不舍得離開來守着偏僻冷清之地。他嘴上客氣道:“怎好勞煩青然師兄。”說話間,還想要繼續上前和師兄客套一番。

然而他聽見青然揮了下劍,道:“小師弟,使這招“鷹擊長空”時手臂要伸直,只要認準目标,在夜裏也能一擊即中。”他明白青然在指導小師弟們練功,不便打擾。便抱拳道:“那就多謝青然師兄幫忙。”

那些武當弟子都聽見青然身邊的小師弟應了聲,青然在指導間隙還客氣和他們告別。然後是練劍的聲音。那劍聲和他們當初揮舞的一樣,熟悉地讓人不容置疑,也就放心離開了。

直到看不見武當弟子的身影,北鬥還仿佛在夢中。喻三居然不費一刀一劍就将人騙走了。當初自己能被他使喚也不足為奇。

“這是口技。”見北鬥還在愣,喻三淡淡地說。“是以前做工時學會的。”

北鬥驚異道:“你倒底做過多少活?你家人……”他不信喻三對青壁的說詞,即使涉世未深,他也明白這樣的人不會出身普通人家。

所以他忍不住問:“你家人準許你做這些麽?你的家是怎樣的家庭?”北鬥話出口便後悔,這樣的問話很突兀無禮。他就等着喻三如往常那般敲他腦袋了。

喻三出乎意料淡笑道:“生活所迫。我的家很普通,一個爹爹兩個娘。爹爹是軍人。他死後,另一個娘親傷心過度,幾次尋死。後來就不見了。為了找她,我和娘四處流浪。”

北鬥沒料到他還真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北鬥認為一個人若是肯将他的私隐告訴對方,必然當對方是朋友。他感到自己被喻三尊重,口氣也溫和下來。道:“那後來你們找到她了嗎?”

喻三沒讓他失望,道:“很久以後找到了。她再度尋死時發現有了我爹的孩子,決定活下去。我們找到她時,她已改嫁他人,那孩子是個男孩,也活下來了。日子過的還不錯。”

北鬥松口氣笑道:“那就好。至少他們活下來了。那你有認回他們嗎?”見喻三能坦言回答,北鬥就大膽地問下去。

喻三回避這個問題,道:“剛開始流浪時,娘生病了,我不知如何是好。那時除了乞讨,我不會幹什麽活。後來我看到有葬禮,便自薦唱喪歌,因為唱的情真意切,被人賞了好多銅板。這才請來大夫看娘。那時我覺得錢聲音是我聽過最好的聲音。此後,我便四處學做工。其實我做的最好的,是以前爹爹逼我學的繪畫和吹笛。”

北鬥聽的心酸,安慰道:“你真了不起。”

喻三笑道:“不過是憑生存的意念堅持下來的。”

那時的她內心充滿艱澀痛苦,苦難仿佛沒有結束的一天。直到後來,有個人會因她畫出心中思念母親的畫像而微笑。他會因為她的笛聲心境平和下來。他會因為有了她這個朋友,不再反感與人結交。他為她喜,為她怨,為她念,才讓她覺得苦難并不可怕。至少苦難磨練了她的意志,鍛煉出她的能力。讓她将這個性別扭的小霸王弄的服服帖帖的。當她有了這層認知,心胸豁然開朗起來。

北鬥大為感動,他說出自己的過往:“其實我爹娘還在,但我從出生以來都沒見過爹。娘也是每年才見幾次。因為有人說我得了怪病,怕會傳染給他們。就讓我去一個僻靜的別苑住。奶奶憐惜我,常帶着哥哥來看我。但在我十歲以後,他們就被娘禁止來了。于是他們常寫信給我,鼓勵我加油。”

他想到這,又笑道:“我的哥哥,雖然和我同父異母,他對我很好。娘不讓他們來,他就偷偷爬牆過來看我。每次看到他,我都覺得是最快樂的事情了。你那娘親和弟弟看到你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喻三笑而不答,道:“他們應該走遠了,我們也快點出去吧。”

北鬥這時反而支吾起來,喻三瞪了他一眼,他才道:“我還以為你沒那麽快走的了,拿了書來看。我想還回去。”

喻三好笑,道:“機會稍縱即逝。你再不走就走不了。我之所以冒險帶你走書房的密室,就是因為青壁道長的家連着武當練武室,那裏常有武當弟子在。憑我們決計無法突圍出去。這個密室連着的卻是山野之地。但也要小心行走。”

北鬥深覺的有理,拿出那本書的手慢慢縮起,道:“也是。”豈料喻三臉色大變,望着他手中的書。讓他不由停住,問:“怎麽啦?”

喻三臉色一正,打趣道:“就好奇你怎麽拿了本那麽厚的書。你以為要呆到天亮嗎?”

北鬥臉一紅,讪笑道:“這個人寫的很有意思,就想多看些。”

喻三也不揭穿他,道:“走吧。天黑下來,呆久也不安全。”

喻三帶着北鬥走了大半夜,終于離開武當,到了縣城,已是一片漆黑,喻三不知從哪弄來一匹馬,和北鬥共騎。直到一間荒廢的破廟才停下。

喻三在佛像後面的空地随便收拾了會,道:“豬兜,我們在這休息會,明天繼續趕路離開。”

北鬥驚道:“你不找武當的人說清楚。明明是唐紅意冤枉你的。”

喻三道:“既然是冤枉,你覺得她會讓我有機會開口嗎?只怕我們留下會給她追殺。”

北鬥一凜,喻三溫言道:“很可惜,你看不成江湖人士比武啦。不過外面游歷,也有很多有趣的事物呢。”

北鬥撇嘴道:“我才不希罕在那女人那辦的大會。才住了一會,三番兩次給我們弄些事。跟着你最有意思,比什麽都有趣吶。”

自從喻三坦言家事後,北鬥和他更加親厚。他感激喻三好言相慰,便表明自己不希罕武林大會。說完這話,他覺得武林大會确實算什麽。

兩人各躺一側,北鬥說:“喻三,等找到我哥,一定讓他幫你找回公道。”

喻三沒回應他,似乎已經睡過去。北鬥回想在武當的遭遇,那些驚險反而成了一種刺激。讓他覺得興奮。而且想想這一路的經歷,換做從前,更是做夢也沒想到的有趣。

想到這,北鬥又坐起身叫喻三,連叫幾聲,只聽見喻三呼吸勻稱,北鬥上前看,喻三真的睡着了。北鬥回去自己的位置上,想到喻三看似老使喚他,關鍵時刻總是挺身相護。心裏感激,低聲道:“喻三,你是除了哥哥和皇奶奶外對我最好的人了,等哥哥當了皇帝,我一定讓他重重賞你。”

他說完便躺下休息,夢裏,他看到那個白衣少年坐上王位,對他說:“五弟,平時叮囑你勤念書和練武,可有好好做?什麽,連狀元都比不過你。那朕就準你像皇爺爺那樣闖蕩江湖,欽定你為江湖游俠。專門對付唐紅意這種兩面三刀的潑婦吧。”

然後,他夢見自己兇狠地對跪地求饒的唐紅意說:“好吧,念在你是個漂亮的潑婦,本游俠命你做喻三的仆人,一輩子以他為天。哼哼,如果做不到,就在你臉上畫烏龜。”

北鬥在雞鳴聲中伸懶腰醒來。他見太陽已經在天上挂着,而喻三還在睡覺,趕緊去搖醒他。誰知一碰他的身體,好像火般的滾燙。翻他過來,果然發現他額頭的傷口在出血。

北鬥心一沉,他當機立斷,抱起他出去求醫。他雙臂準備了十分力,結果一抱下去,卻發現喻三身子輕盈。

然而行至門口,聽見馬蹄聲。北鬥趕緊閃回佛像後,将喻三放進佛像後面的桌子下,用布掩着。自己偷跑出去看誰來了。

一見之下,那人長身玉立,帽子帶着黑色面紗,不是卓不凡是誰。他正在臺階拾起一張手帕。北鬥大喜,喚道:“卓不凡,卓不凡。”

卓不凡昨天将從喻三手中哄來的手帕漏在破廟,特意大早回來尋找。才剛拿起就聽見人叫他,然後就看到北鬥從廟裏奔出,一臉狂喜,道:“快來,喻三,他發高燒了。”

擰了個熱毛巾放在她額頭上,卓不凡道:“北鬥,你去休息吧。我會照顧她。”卓不凡帶他們到修明臨時租住的四合院,探脈,買藥,煮藥,喂藥全都由卓不凡一手包辦,北鬥只能幫忙打熱水。

北鬥不放心道:“不找大夫可以嗎?”

卓不凡道:“普通病症我可以治,他是傷口發炎,休息不足加心裏勞累所至。喝過藥又有我在這看着,你放心吧。北鬥。”

北鬥奇道:“你怎麽知道我叫北鬥?”

卓不凡道:“你在胡混家那會天天嚷嚷,大家都知道。”

北鬥跳起到:“既然知道,你們還老豬兜豬兜地叫我。”

卓不凡道:“江湖兇險,你之前又被人追殺。”

他不說下去,北鬥也意會過來,喃喃道:“難怪。真是的,也不找個好聽點的名字叫。”他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走,卓不凡沒法,只能讓他繼續打熱水來換熱毛巾。

兩人等了許久,見喻三的燒退了不少。也放下心來。北鬥低聲将這陣子的遭遇告知卓不凡。

談及唐紅意時,北鬥毫不客氣加上幾句注解,如:虛僞的她,心腸歹毒的她還有陰險狡猾等等他能想到的貶義詞都用上了。他雖有幾分小孩心性,看事情還是很通透,他聽說唐紅意對卓不凡有意。他也明白唐紅意要殺人滅口。此女武功高強,他自然要求外援。除了隐去某些故事,其他都原原本本告知卓不凡。

卓不凡聽他大力貶低唐紅意,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心裏好笑,也不評論。北鬥說起喻三有兩個娘親,這事他自然也知道。直到說喻三找到另外那位娘,還有了個弟弟。卓不凡才覺驚訝。

他心道:“她善交友,但和人并不見得多親近。居然會将家事相告,絕非北鬥以為的朋友之情那麽簡單。這北鬥一看就像出身大戶,又滿腦不切實際的江湖夢。她素來獨來獨往,再怎麽貪財,也不會去做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帶個孩子去闖蕩江湖。可偏偏她帶着北鬥已有幾個月。她另外那位娘親應該是我們分開後找到的吧。難道她是故意告訴北鬥的麽?”

他仔細觀察北鬥,無奈對方的臉仍是青紫相加,加上稚氣未脫,和現在還是以前的喻三都無半點相似之處。他幾次欲開口詢問,又怕給喻三添亂,還是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問題。

他正想詢問些細節,這時,修明過來找他。他們走到院落聊天。北鬥繼續留在房間看顧喻三。

修明說:“不凡,喻三怎麽樣?”

卓不凡道:“燒退了些。修明,你休息好了嗎?”見修明點頭,他又道:“等喻三恢複過來,我作東,去附近酒樓吃一頓好嗎?”

修明笑道:“行了,還怕你少了我那頓嗎?我适才接到消息,靖王爺參加了武當舉辦的武林大會。附近的官員紛紛趕來。我的長官也讓我明天和他一塊上武當。不凡,不管我什麽時候回來,你都可以繼續住在這。”

卓不凡表示感謝,修明又道:“王爺昨天當場公布了他收集到的藏寶圖。盛情邀請到會人士和他一塊去探寶。而且,他在臨上武當之前,已經授意官府解除對敬劍山莊的封鎖。奉還了之前抄去的財産,還讓你弟弟卓不驕官複原職。”

卓不凡感到詫異,道:“怎麽會這樣?”一場本來要滅門的大禍消失的無影無蹤,發生和結束都讓人措手不及。

修明壓低聲音道:“說到底,你們只是被派系之争牽連了。”

卓不凡起身一楫道:“請修明兄明示。”

修明起身拉住他道:“兄弟一場,這麽多禮作什麽?”卓不凡與他同窗多年,在書院指點他們功課,又因緣巧合救過他一次。是以修明與人親厚,對卓不凡卻是最好。

修明将卓不凡按回座位,道:“聽朝中傳言說是大皇子授意抄的家,後來靖王爺幹涉下。這場抄家才不了了之。不凡,可是你家有人得罪過大皇子?”

卓不凡搖頭,想起那一身白衣,鳳眼中帶着冷意的人。他心道:“外界說此人不按理出牌,性格多疑。如果是這樣的人授意,倒也說的通。但他是為了什麽要這樣做呢?

修明嘆氣道:“先前文太傅被革職查辦,豈料不到半月,又改成貶職。再後來還是讓他主動請辭。說到底,要求革職的是靖王爺,而讓他變成貶職的是大皇子。”

修明停下望着卓不凡,他已經不能多說了。卓不凡心裏感激,自覺轉換話題道:“對了,修明,藏寶圖一事不是個謠言嗎?怎麽現在成了真的了。”

修明道:“據說藏寶圖洞口插着赤煉劍。現在靖王手中握有仿劍,而真正的赤煉已經被發現。所以謠言一說,反而沒人在意了。”

卓不凡心驚:“當初自己從水果那拿回的的确是赤煉,決不是什麽仿劍。然而适才聽北鬥描述,喻三手中拿的又确實是仿劍,她什麽時候調的包?”

修明再和他說了會話,就離開去收拾行李。喻三到了晚上終于醒了過來,畢竟虛弱,也不說什麽話,只對着卓不凡微笑。

卓不凡望着她蒼白的笑臉,只能将滿心的疑問又壓了下去。喻三聽聞修明也在,便要求和他們一塊吃晚餐。卓不凡拗不過她,只能扶着她去飯廳。

修明見到喻三很是歡喜,兩人都話多,以前就關系不錯。考慮到她生病,修明體貼地讓廚子煮粥給她,自己積極找話讓喻三不必多開口。即便如此,兩人還是相談甚歡。将卓不凡和北鬥晾在一旁。

北鬥相當不滿,感到自己被忽視了。他看卓不凡吃飯仍然帶着紗帽,不發一言,似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北鬥有些洩氣,卓不凡都不在意,他更不好出聲。只有跟着默默地扒飯。他并不知道,卓不凡一直關注着喻三,當他見喻三聽到修明說明日要随長官上武當時,嘴角不經意地彎高了些。他心反而一沉。

果然,到了第二天,修明狼狽地回家了。他在半路上吐下瀉,得到長官特許回家休養。

卓不凡擰幹了毛巾,對床上的修明溫言到:“修明,來擦個臉吧。”

修明到:“不凡,讓仆人來做就好。”

卓不凡不以為意道:“舉手之勞,現在感覺如何?”

修明道:“比昨天好些。不會吐和拉了,一整天就是四肢無力。這樣也好,正愁找不到理由推脫。只可惜不能去看武林大會。我長這麽大還沒看過呢。”

卓不凡道:“下次等你有空,我帶你去參加武林大會。現在将身體養好才是要事。”

修明笑道:“說好了。下次我直接去找你。”他嘆口氣道:“塞翁失馬。我家一向保持中立,不去也罷。以免惹大皇子不快。”

卓不凡道:“既然如此,就放下心來好好休息便是。”

修明道:“有時候真羨慕你,能做個隐士。每天還有人捧着大把的銀子求你。我要能學到你幾分本事,馬上辭官回家種地養花去。”

卓不凡笑道:“能說笑話,看來你真是好多了。你一向以做官為目标,如今得償所願。怎麽反而想種地養花。”

修明嘆道:“就是當過才知道難。派系争鬥讓朝中高官頻繁變動,政策朝夕令改。我就看到一個有當初頗有抱負的同僚現在天天留連煙花之地,當初的抱負都成空話。”

卓不凡正想安慰他,突然修明自己驚叫道:“咦,煙花之地。對了,喻青衣在我家那會也去了一次妓院。”

修明想起這陳年的八卦,精神好了些,滔滔不絕:“他老在我家呆着,我弟弟們看不下去,便好心拉他出去散步。誰知他們經過附近有名的含春院時,門口那些姐兒見他俊俏。硬将他拖進去。弟弟們年紀尚幼,加上有孝在身,怕家人責罰,不敢進去尋他。于是他們跑回家找我幫忙去帶他出來。”

誰知我一進去,就聽見老鴉說他已随一女子入了房。我當時大窘,不知該不該将他帶出來。然而當時跟着他的那名少年不知怎地尋了過來,聞言大驚,趕緊上樓尋人。我索性跟着他。

只見他找到房間後踢門進去,我瞥見裏面有個女子衣衫不整。見到我們,馬上躲進床幔後面。少年訓斥道:“師弟,師傅只是一時火氣。你莫要從此自暴自棄。等師傅氣消,我們會為你求情,讓他将你重納門下。”

喻青衣的衣衫反倒齊整,他一臉冷漠道:“師兄,不必再為我費心了。我已經回不去了。”

那少年焦急道:“你是代我受過。如果師傅不讓你回去,我也不回去了。來,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喻青衣發作道:“我回去還能做什麽?師傅不會收留我了,他要斷了我娘的心思才廢我武功。”

那少年伸手拉住喻青衣的衣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道:“師弟,是我……”

喻青衣甩開他的手。我當時以為他還會說些話來氣那少年。誰知他眼神軟了下來,溫言道:“師兄,不是你的錯。我不怪你,更不怪師傅。你就當沒了我這個人吧。”

那少年眼淚都流下來了,喃喃道:“師弟,師弟……”

喻青衣那時望了他一眼,那少年又揪住他不放,最後他無奈道:“罷,你去街角客棧等我,我需要好好想想。五天後,我會去找你。但這段時間若你還來纏着我,我就真的和你割袍斷義了。”

那少年聞言有些歡喜,他望了望床。猶豫着不走。喻青衣便喚那女子過來。

那女子穿戴整齊從床幔出來,她一臉感激道:“公子,奴家臨時來了月信,讓公子敗興。公子還給那麽多賞銀,奴家謝謝公子了。”

那少年松了口氣,這才離開了。喻青衣等他走遠,就和我一同回去。

路上,他忽然問我一個奇怪的問題:‘修明兄,你可知道月信是什麽回事?’

我娘她們很早就教過我,在書院也聽過不少。我便将自己知道的東西詳細地告訴他。

喻青衣最後問我:‘如果一個女子沒有月信呢?永遠也沒有呢?’

我說:‘沒有這個就不會生孩子啦。’他點頭道謝。也就沒再問其他問題了。

隔天,喻青衣提出要走,我們就挽留他。然而接到知府大人通知,由于我祖父是有名的儒者,貴妃下午想來我家拜訪他,大家又高興又緊張,趕緊打掃屋子。喻青衣就留下幫忙,到了下午,他自覺呆進房間。

貴妃在我家呆了一下午就打算離開。豈料到了晚上,她的孩子不願意走,她只能留宿。本來這樣不合皇宮規矩,但貴妃正當紅,加上山高皇帝遠,知府大人不作聲,我們自然也不敢多說什麽。第三天早上,貴妃走了,之後喻青衣也走了。

我有些擔心喻青衣,便到街角客棧打聽,小二帶我去見那少年,正好看他捧着一封信,眼睛紅紅的。他見到我,焦急地詢問喻青衣的下落,我說我本來也打算找他問的。聽完他整個人都消沉了。我見狀不忍心,好言勸了他幾句。

我陪了他一上午,他最後還是打起精神離開了。他臨走前,我好奇問他,為何不讓喻三去妓院,他說他們師傅是位道士,雖然他們都是俗家弟子,但為了尊重師傅,所有弟子都沒去。他想喻青衣重回師門,自然不願讓他去,更怕他自暴自棄,耽于酒色。

後來,我就再沒喻青衣的下落了。之後你也知道,我遇見你,本來想和你說的。但當時你看起來沒什麽精神,好像受了什麽打擊似的。我也不好在和你說什麽了。”

一口氣說完,修明才覺得有點累,他就躺着望卓不凡。對方還是戴着帽子,卻見他雙拳緊握,手背青筋突起。修明正要相詢,只聽見他沉聲道:“北鬥,你在門外站了那麽就,怎麽還不進來?”

門應聲開了,北鬥捧着臉盆,神色有些恍惚,他定定神才道:“我……我煮多了些熱水,想讓你給修明兄擦臉用的。”

修明口頭謝過,北鬥進來換了臉盆,有些尴尬道:“我來了好一會,聽到你們聊天,不敢打擾,所以沒進來。”

卓不凡不說話,修明忙道沒關系。北鬥彷佛無意道:“适才聽修明兄說你起你祖父,莫非是靜安縣的修景先生。”

修明點頭,北鬥忙說久仰大名,然後他還說出修景寫過的書名,并說自己家中也有修景先生的書。修明友好地和他聊了幾句。卓不凡冷眼旁觀,北鬥的神情帶着一抹不自然,後來他就托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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