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暗影浮香
三 暗影浮香
卓不凡謝過修明,走出房間,卻發現有個人影在遠處一閃而過。卓不凡提氣要追,聞得“哎呀”一聲。
卓不凡辨出是喻三的聲音。趕緊轉過身,喻三正站在水池邊,身體搖搖欲墜,眼見就要摔倒。北鬥在另一頭也看到這場面,他想跑過去,說時遲那時快,他見卓不凡如離弦的箭般飛了過去,一個轉身,便接住了快到地面的喻三。
待接到她,聽到她柔聲道謝,卓不凡心裏才醒悟過來,大呼上當。她分明是不想自己去追方才那人。以她的身手,是不會輕易摔倒的。他心裏懊惱,但又知自己明知上當,也還是會接她。尤其想到她曾失去武功,本來要扶她站起的手本能一轉,一把抱起了她。
喻三還沒明白過來,就被卓不凡抱起。她心裏莫明驚慌,忽地,微風拂面,那長長的黑紗尾端飄揚,露出他白玉般的下巴。喻三登時起了疑心,胡混明明說他的臉要一年才好,之前也還見過他的臉腫脹不堪,莫非有什麽變化。
她不動聲色,順勢靠着他道:“天有些涼了。”她邊說眼睛邊悄悄望上瞧。
卓不凡本來放在她肩膀的右手移到她臉上履住,讓她無法進一步窺視。柔聲道:“這樣好些了嗎?”明明是夏天,她居然一反常态靠着自己,卓不凡很快就察覺出她的用意。
這兩人之間的暗湧落到旁人眼中便成了另一種場面。原本北鬥早看到喻三在水池邊踱步,他身着修明提供的白色綢衣,簡單梳個發髻。不但沒讓他的皮膚顯得更黑,反而讓他流露出一種清俊出塵的氣質。
北鬥正要上前看個究竟,卻見喻三忽然停住,然後好像踩到什麽似的要摔倒。後來見卓不凡接住他,北鬥心正要放下來。卻見卓不凡很溫柔地抱起他,然後兩人還柔情蜜意地說着話。然後卓不凡抱他回房。北鬥的心高高地提起來了。他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不對在什麽地方。
從院子到房間的路上,無論喻三出什麽招,卓不凡都一一化解,讓她無法看到面紗後的他。她見未能得逞,只能放棄。
卓不凡抱她進到房間,問道:“你要休息還是坐着。”
喻三道:“我坐會就好。”
卓不凡依言将她放在床上,還拿枕頭放置在她背後。讓她坐的更加舒适些。
等卓不凡将她放在床上,喻三才感到他今天有些反常。她低下頭思考,無意瞥見右肩有一點紅色。她扭過頭看,卻是點點血跡。
喻三稍一思索,直接去翻轉卓不凡的雙手,掌心果然有鮮紅指甲印,她奇道:“你怎麽将自己的手掐成這樣。”
卓不凡不吭聲,喻三就不追問了。床梁上有小抽屜,她伸手将自己放進去的包袱拿出來。抽出白布和傷藥給他包紮。
等她一包紮完,卓不凡就握住她的雙手,再給她把了一次脈。過了好一會,卓不凡心情慘淡。他們分開那會,她的武功在江湖不算拔尖,但以她的聰慧,應有一番成績。所以他一直以為她刻意隐藏實力,如同以前般扮豬吃老虎。他從來沒好好想過。她的武功已經沒有了。
現在所見的武功,必定是她咬緊牙關重修出來的吧。想着想着,握着她的雙手更加柔和了。
房門猛地被推開了,北鬥喊道:“喻三,喝粥……”他望見裏面的情形,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會沖進來就是心裏放不下。結果場面真的印證了他的不安,他頓時啞口無言。只見這兩人雙手緊握,這裏頭流轉着的暧昧讓北鬥愈發心驚。
卓不凡自發拿了張小方桌擺到喻三床上,将北鬥托盤上的白粥放上去,道:“要有些小菜才好。”他起身出去拿,還沒等北鬥回神,人一晃又回來了。他拿了好幾碟腌制好的小菜擺到小方桌上。
更讓北鬥驚訝的是,卓不凡居然親手喂喻三喝粥。一勺一勺,喻三非常尴尬,但又不好拂他的好意,只好順着他。一旁的北鬥最後狼狽離開。
北鬥一口氣跑回房間,口裏喃喃自語:“不對勁。很不對勁。”
他憶起幼時初識男女有別的時候,一日望見一名公公和一士兵眉來眼去,言語親密。他疑惑不解,問起教書的先生。先生道:“主子,他們是假鳳虛凰。世間有些男子不喜女子,反而喜歡男子。但是,主子,這樣陰陽失調,亂了倫理,是要天打雷劈的。”
想到這,北鬥心中大駭,心道:“是了,一定是。我就說柳姑娘善良貌美,唐紅意雖然心腸不好,相貌也是萬裏挑一。怎麽卓不凡就是看不上。莫非他真的對喻三存了什麽古怪的心思?”
他心頭思潮起伏,直到月上中天,風呼的從窗戶吹進來,有些雨滴飄進房間,他前去關窗戶,卻看到遠處卓不凡走了出來,他伸頭一望,正是去喻三房間。
北鬥現在對他防備的緊,想跟着他,又忌諱他的武功,想起水池邊有棵大樹正好遠遠對着喻三房間,趕緊出去爬上大樹盯着。
長廊挂着燈籠,微弱的光芒灑滿四周,喻三的房間窗戶大開。北鬥借着微弱的燈光望見卓不凡進去先關最裏面的窗戶,然後放低了對着大樹的窗子。北鬥才眨一下眼,卓不凡就推門出來了。
北鬥這才放下心,原來卓不凡是見外面下雨,幫喻三關窗的。北鬥暗笑自己多疑。正要尋機會下樹,卻見卓不凡才伸出的腳又縮回去了。只見屋裏的亮起了光。北鬥極力想看到裏面的情形,無奈那白紙糊的窗子放了下來,他只能看到人的影子。
身長的影子應該是卓不凡,他正站在門口。一個比他矮,長發垂腰的人影慢慢從另一頭站了起來。應該是喻三。
北鬥認識喻三那麽久,都只見他梳着發髻。即便他生病的時候,北鬥也沒見他的頭發放下來過。雖然是透着窗戶,北鬥還是可以看出兩人在交談。每隔一會,兩人投射在窗子的影子就靠近一些。
北鬥看得雙眼發澀,他揉了揉眼睛。此時這倆人的影子,真像是一男一女在裏面交談。仿佛是花前月下,情意綿綿。
想到兩人實際身份,北鬥打了個冷顫。見也什麽可看,加上方才卓不凡表現正常,北鬥站了起來,準備離開。就在這時,那兩道人影突然疊在一起,從姿勢來看,像是卓不凡緊抱着喻三。
北鬥目睹這暧昧的場景,心裏大急。也忘了還在樹上,跳腳道:“好你個卓不凡。這麽做是要被雷劈的。”說來也巧,天空真打了個響雷。北鬥被吓了一跳。腳一滑,直接掉進水池。
電光火石間,北鬥想起某些片斷。那年,是年幼的他第一次離開居住的別苑,随母妃去探訪大師。他一路上都很興奮。當他們在靜安縣修景大師家落腳時,他覺得人家的水塘邊的石頭奇巧,跑上去摸。一不留神,竟然差點掉水塘。那時,有位少年及時出來抱住他。
後來他已忘記少年的長相,只記得對方讓他倍感親切,便巴住少年不放。直到母妃趕來……現在想來,那位少年應該是喻三吧。
直到嗆了口水,北鬥才想起自己尚在水池裏。他好不容易爬了上來,屋裏的人影只有喻三一個。接着,遠處卓不凡的房間也亮起了燈。北鬥不好打擾,他滿腹心思地回房,
一回房北鬥點起蠟燭,将身上的濕衣服換下,将身上的水擦幹,換上幹衣物。他甩了甩濕衣,忽然砰地一聲,有一物事在他換衣服時掉到地上。北鬥拿起來看,正是他從青壁那裏拿的書。萬幸的是他用油紙包住,書皮又是皮革制成,書頁只被水浸濕了一些。北鬥趕緊用布吸水然後放在蠟燭旁邊小心烤幹。
待他烤了一會,書皮竟然隐約透出凸痕,裏面似乎有東西。北鬥好奇心一起,便拆下書皮。書皮果然是雙層的。無奈它堅韌異常,北鬥用手扯,用刀劃還是無法拆開。
越是打不開,北鬥越想打開。他仔細研究了一下,書皮表面繡有黑棕色的花紋,無法看出縫合的地方在哪。他憶起這寫書之人的文章,字裏行間流露保家衛國的心願,但其實內心深處更希望能減少戰事。他對士兵們的描述着重在他們操練的辛苦,兄弟的情義,戰後的勞作。他關心的不是功成後的榮耀,而是自己帶領的士兵還有多少能活着。可見此人身處高位對名利之事看的極淡。
北鬥想起他看過的行軍筆記裏,這人幾次都提起曹松的詩中的一句,在得到賞賜時他會用此詩句自省。北鬥将書皮再仔細查看一遍,果然給他找到一兩個字。北鬥大喜,知道自己猜對了,他跟着又找到其他的字。果然這句詩就藏在其中,字的位置正巧就在書皮的邊角處。
“一将功成萬骨枯。”北鬥念到,他的手指摸去,每個字間隔半個指頭的位置,有幾個裏面都有個更加凸出的地方。
北鬥小心用針尖将這凸處挑出來,果真是線頭,它們都被巧妙地鑲嵌在裏面,卻又留了點空隙。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到。
待北鬥用針将線頭一一拆開,再挑了幾下,幾根線被挑了出來。書皮便打開了,裏面有張油紙包住的布,它只比書皮的尺寸略微小了些。北鬥輕輕一扯,油紙便撕開了。露出明黃的一角。北鬥抽出它,原來是用上好蠶絲制成的绫錦。它的邊角并不齊整,像是被人匆忙撕下來的一塊碎布。
北鬥展開它前,心裏帶着興奮和期待,那時,他以為傳聞中的發現武林秘籍的好事就要降臨在他面前。然而,待他真正看清裏面的字跡和內容時,仿佛隆冬裏被潑了盆冰水,平野中被道雷擊中般僵住了。
那字跡,是他書法啓蒙時的模仿範本。而這字跡的主人,不止一次被身邊人用崇敬的語氣提起。是以他出來闖蕩江湖便是仿照這人的做法。如今看到,這字跡熟悉到讓北鬥想騙自己不是他寫的都不行。
是的,這是一份由過世的太上皇書寫的聖旨。裏面的玺印和皇家特有的标識,加上內裏的行文嚴謹慎密,已到無可删減的地步,可見寫的人下筆之前已經打好草稿。
北鬥此時萬分後悔,只因這是一份傳位诏書,裏面清楚寫明下任皇帝由他的八子康王爺接任。北鬥瞪着這名字,感到雙眼發黑。他的手抖個不停。
“皇祖母,父皇知道我這個兒子嗎?”
“好孩子,只要你用功,他會知道的。”
“母妃,為何父皇都不來看我?”
“皇兒,不見那人也罷。他是個自私的人。你要變成他那樣,母妃就不要你了。”
“皇兄,父皇是個怎樣的人?他對你好不好?”
“呵呵,他對我好也罷不好也罷。我才不希罕。北鬥,如果想命長一點,別見他才好。因為他是個賊,天下最惡劣的賊。偷了人東西還要誣陷別人,殺人全家的賊。”
北鬥滿心恐慌,偏偏這時有人來敲門。“誰?”北鬥聲音沙啞道,他的雙手趕緊将那布塞回書裏。放進懷裏。
“是我,喻三。”
北鬥心裏湧出一股酸澀,他定了定神,才走過去開門。門外,還下着小雨,喻三衣冠整齊站在門口,目光炯炯。
北鬥迎他進門坐下,道:“喻三……”後面千言萬語,他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喻三見他一臉驚惶失措,眼神哀凄。她再望周圍,燭臺旁有幾根極細的黑線。她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簾,心道:“到底他還是看到了。莫非是天意如此?”
兩人都不說話,良久,北鬥低聲道:“喻三,我想回家。我想找大哥,找我娘。”
他本來不指望喻三會回答,喻三卻道:“好。你快去收拾,我們現在就走。”
北鬥猛地擡頭,吃驚道:“你不留下養病?”
喻三道:“更重的傷我都熬過來了。何況這次躺了那麽久,我早好了。如果要走,就現在吧。我送你回家。”
雨後的夜晚有些涼,此時雨已經停了。北鬥和喻三并肩走在荒野之間,喻三舉着火把帶路。北鬥心緒煩亂,道:“喻三,我們不和他們打聲招呼再走嗎?”
喻三道:“我留信說明了。”
北鬥道:“可是為什麽要半夜走,明天也是一樣啊?”忽然想起那疊在一起的身影,他忙改口道:“現在走才好,真的很好。”然後他猶豫半晌,道:“喻三,那個,卓不凡是不是……恩……有什麽怪癖讓你覺得不舒服……”
喻三轉過頭來,火光下,她一向帶笑的雙眼迸發出淩厲的光芒,仿佛能直望進人心深處。她緩緩道:“北鬥,卓不凡是個君子,真正的君子。我走是不想拖累他。”
北鬥暗忖:“難道我誤會他了?光憑影子也沒個準。”他道:“對不住,是我失言了。他雖然自戀些,人還是很不錯的。”
喻三沒有再搭腔,而是加快了腳步。北鬥心事重重,也默默跟緊她的腳步。夜晚的溫度比較低,冷風吹過來時,喻三想起先前的事情,心裏暗嘆了一下。
夜裏,從他一入門她便知曉,透過紗帳,她看到他輕聲進來為她關窗。當發現他臉上沒帶紗帽,她立即下床點燃蠟燭。待他聽見聲音轉過頭來,那腫脹不堪的臉已經消失了。
“原來你的臉好了。”她走前一步,看清楚他的臉。她很久沒有這麽近看他這樣的臉了。
卓不凡緊張道:“沒有。時好時壞而已。”他關上門,向着她走前一步。
喻三再上前一步,審視地看着他的臉道:“不對,你是完全好了。”
見被她識穿,他仍在掙紮道:“如果全好,那我幹嘛還戴着帽子。”他再走一步,站到她面前。
喻三柔聲道:“以前你就是這樣,明知被我騙了,也不聲張。還拿銀子給我。明明心如明鏡,還要在我面前裝糊塗。即讓我賺了銀兩又顧了我的面子。”
卓不凡辯解道:“不是,我幹嘛要這麽做?胡混不是說要一年才好的嗎?沒到一年就是沒好。”
“因為你……”喻三生生止住了要出口的話。她左手握成拳頭,手指緊了緊。
然後她嘆氣道:“你相交滿天下,再說世上又不止胡混是大夫。現在卓家的危機也解除了,你不必再僞裝了。”
卓不凡道:“我家的消息是今天來的那人和你說的嗎?”
喻三避而不答,卓不凡默默看了她半晌,忽然雙臂一張,抱住她說:“我的臉沒好。你答應過的,會幫我治好臉。那一萬兩你忘記了嗎?我說沒好就沒好,你不幫到底就沒錢拿的哦。還有一個無價之寶,你也別忘記了。”
見她沉默不語,卓不凡道:“你好好休息吧。”他轉身離開,喻三望着他的背影,心裏一片惆悵。
此時,涼風吹來,走在荒野間的喻三想起那個溫暖的懷抱,心裏忐忑。她想起兩人以往相交種種,又感慨萬千,她望着自己的左手心,裏面的掐痕清晰可見,她心道:“他從來待我極好,我不該一時貪心,将他拖下水。現在走也許還來得及。日後相見,真要遠遠避開才好。”
快到天明,他們仍舊回那個破廟。喻三讓北鬥去佛像後面休息。北鬥累壞了,一着地就睡着了。
迷糊中,他聽見喻三在外面道:“張三,怎麽你還沒離開?”
張三道:“本來昆山派的人都要跟着我走,但因為福生的事情,他們連同武當派部分人都滞留在縣裏的客棧。不肯離開。最有趣的是,我居然收到個消息?”
“什麽”
“有人發條到我原來的組織,要求我們派人殺大皇子。”
北鬥聽到這話,眼睛驀地張大。然後又馬上閉上。仿佛還在熟睡。喻三有意無意望了裏面的佛像一眼,道:“可有其他消息。”
張三道:“我查了一下,江湖出名的殺手組織都收到這樣的要求。賞金足以讓一個組織停工十年。這些人倒也厲害,連東瀛的殺手都聯系上了。”
喻三微笑道:“因為那些殺手組織的名單是我提供的。”
北鬥聽到這,心都涼了。喻三莫非早知道自己的身份嗎?他想起人心險惡這四個字,心裏隐隐痛了起來。
喻三伸個手勢止住張三的問題,道:“你回去後,幫我帶張條給一個人。”
張三接過這條,上面寫着:“師兄,救我。”他不明白這意思,向喻三望去。
喻三道:“你将這條給他,說是在昆山的朋友給你的。”她拉過張三的手,寫出那人的名字。
張三發怔,忽然他的頭揚起,道:“喻三,看來你那小朋友不願跟着你呢。”
喻三和他走進廟裏,陽光從敞開的窗戶灑進來,佛像後空無一人。她望着遠處一個點,微笑道:“也罷。我省了事。你也快出發吧!”
雨後的清晨顯得分外清新,小鳥在枝頭鳴唱,帶着點濕氣的微風讓這夏日變得清爽起來。修明推門走到院子,一覺醒來,他身體好多了。不意看到卓不凡立在院子裏一動不動。
修明喊了他一聲,他轉過臉,那容貌仍是那般傾國傾城。和以前相比,臉上脫去了少年的稚氣,帶着一股男子特有的英氣。
修明歡然道:“不凡,你的臉好啦。喻青衣和北鬥還在睡嗎?”平日這時候喻青衣早就起來走動了。北鬥則在一旁念叨。
卓不凡道:“她又走了。”他心情翻湧,語氣卻十分平淡。
修明怔了會,又見他肩膀濕了一片,道:“你什麽時候開始站在這裏。”
卓不凡道:“從我聽到她腳步離開這裏,我就出來站着。”他一直站着,直到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他也沒離開。
修明道:“既然你不想他走,怎麽不攔住他”
卓不凡一臉落寞道:“攔住了,她只會跑的更快。”
修明不忍,道:“不凡……”
卓不凡道:“修明,此生只有她,不會有其他人。”
修明的表情震驚,卻又帶着一抹釋然。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道:“你都猜到了。”
卓不凡望着自己的好友道:“恩,我知道你本意是為我好。”
修明苦笑道:“終究我還是多事了。在書院我就察覺出你對喻青衣的态度不尋常。我遇到他那時,其實可以通知你的。你寫信給我說他沒赴約,我也可以回信幫他解釋。但我以為這樣的感情無法見容于世,終究狠下心沒讓你知道。還暗示他說你有個美麗善良的表妹。”
卓不凡道:“修明,你多慮了。”
修明長嘆道:“後來不忍心想和你說,結果被你一拒絕,我就放棄了。”
卓不凡嘆道:“那是我的錯。錯在天真和自負。”
修明說:“這些年來,有些事我也想通了。當年,我的确做的太過了。”
卓不凡搖頭道:“修明,即使你不說那番話,他也會走的。我反而要謝謝你,當時收留照顧他。他的心裏一定也很感激你。”
修明驚愕道:“是麽?”
卓不凡微微一笑:“我和她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說不代表不知道。”
望着修明釋然的臉龐,卓不凡心道:“如果不是感激你,她怎麽會冒着被發現危險,給你下毒呢?她知道我不會放着你不管,所以才走的那麽幹脆。”
修明道:“對了,他的師兄後來一直和我有聯系。你可要和他聯系?”
卓不凡驚喜道:“那再好不過。”
修明道:“我們當初聊的挺投緣,便保持通信。說來這人在江湖也是個人物。你一定聽過他的名字。”
卓不凡望着他,修明道:“他是武當派首席大弟子青然。”
卓不凡腦子轟的一聲,強烈的不安蔓延全身。青峰道長聲名在外,這樣一個溫和的人,居然會對喻青衣下狠手。可見事情一定不像青然說的那麽簡單。
唐紅意小心翼翼拿出個盒子,輕吹去上面些微的灰塵,放在桌上。唐樂意打開一看,裏面是純陽功第一卷。她望着姐姐,對方笑道:“這可是真的。你好好看看。”
唐樂意道:“姐姐,爹爹不是說女孩子不能學這個嗎?小時候我好奇想偷看,還被爹爹打了一頓。”
唐紅意道:“那時你心性未定,爹爹自然不讓。因為武當曾有個女掌門。除了本門人,無人知曉她是女兒身。她就是修煉了純陽功。純陽純陽,就是不能讓女子修煉,否則打亂平衡。好比至陰的功夫讓男子練了,那男子就得做太監一樣的道理。”
唐樂意驚道:“竟有這樣的事情。那位前輩為何明知還去練呢?”
“她也是逼于無奈。那時大敵來犯,武當派人僥幸得勝,無奈折損大半人,老輩死傷衆多,小輩功力未夠。在這青黃不接的局面,唯獨她武功拔尖。仇敵揚言會再度來犯,加上她的未婚夫也死于敵手,為了武當和報仇,她知武當秘籍中,唯有此書能制敵,便偷書來練。她練的太晚,不得已只好吃很多帶毒性的猛藥來壓制身體內的女性特征,最後真的讓她成功了。”
唐樂意道:“姐姐,沒人阻止她嗎?”
唐紅意道:“她的師傅發現後想阻止她,但禁不住她苦苦哀求。純陽功有八重,她已經練到三重,除非廢了她的功夫,不然以學武者的心性,很難抵抗繼續這武功的誘惑。況且當時武當正是患難之際,她師傅權衡利弊,見事已至此,只能随她。果然她日後以男子身份擊退強敵,武功在江湖躍居首位。然而她一生都無法嫁人,因為她不能生育。原有的女子特征也消失部分,她索性就已男兒自居,後做了十年武當掌門。然而畢竟破壞身體規律,她不到三十五歲就死了。”
樂意道:“那姐姐要我看這書是為什麽?”
唐紅意笑道:“放心,我可不想訓練個女掌門出來。我只是要你知道純陽功是怎麽回事,省得有人在你面前說了也不知道。”
唐樂意不信,她知姐姐不會做沒利益的事情。果然唐紅意道:“我已經派人散播謠言,說看到喻三盜了武當秘籍,最後還有人看到秦似玉與他起過争執的場面。”
唐樂意聽到這,杏眼圓睜,姐姐的意思很明顯,她要栽贓給喻三。唐紅意見妹妹這模樣,冷笑道:“到時候,你可別再來破壞。如果你不幫忙,我少不得也得對你使什麽手段。”
唐樂意道:“我知道了。”
唐紅意心道:“平日這丫頭就古靈精怪,到底還是得防着。”她不露聲色,溫言道:“妹妹,如今靖王也在武當,他這些天拉攏不少武林人士,恐怕大會一結束,那些人就會跟随他去尋寶。我們不能明着害他,暗裏可要使些絆。”
見樂意神思被吸引過來,她又柔聲道:“本來我想放過喻三,可就連秦惜玉都認為喻三是靖王的人。他知道我們的秘密,又從武當逃走。如不先下手為強,我們都會有危險。娘當年是怎麽死的?難道要為個外人,陷我們于險地麽?”
唐樂意想到娘親,心裏發酸,她神色一正,道:“姐姐,我決不會讓人有機會傷害你和武當的。”說完着話,她腦裏晃過那帶黑紗帽的修長身影。心道:“對不住,我無意傷人。若喻三真是靖王的人,我們都不能容他。”
北鬥拼命地跑着,他知道喻三不會出來追他。他還是使上十分力氣,跟誰賭氣般發狠地跑。他想起小時候的他總喜歡爬到樹上或者屋頂上,遠眺牆外的世界,遙想皇祖父當年的笑傲江湖。等他真的來到夢想的江湖,他發現自己終究無法逃脫那個追名逐利的皇宮。
母妃不常來看他,但自從拜訪了修景後,母妃每年會帶他出去一次。每次都會去拜訪些能人異士,最後一次,母妃讓他在軍隊隐姓埋名待了半年,接受各種艱苦的訓練。那時,他絲毫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興奮。原本在別苑,他就被母妃用在軍隊的标準去訓練。他原本以為自己能有機會像叔父那樣投軍。
直到今年,母妃透露要讓他的弟弟當太子,要他以皇子身份回朝,将來輔助太子。他第一次産生的叛逆的情緒。
母妃以前阻止他與皇兄見面,他忍耐。母妃不讓他回宮,他也忍耐。然而母妃竟然要讓嬌縱的弟弟當太子,這讓北鬥無法接受。他見過幾次這個同母的弟弟,才不過十歲,就目無尊長,冷酷無情。弟弟曾被皇兄訓斥過幾次,早就懷恨在心,他已不至一次聽弟弟對母妃說當皇帝後要報複哥哥的話,也看過弟弟對侍從動辄打罵,完全不将下人當人看的模樣。
因為無法忤逆母妃的命令,他更不願意與敬重的皇兄對立。索性舍棄皇子身份,帶心腹侍從偷跑出來。
然而,先是看到皇祖父的遺诏,後又得知有人設局害皇兄。他明白自己不能逃避下去。現下他恨不得生出雙翼,跑去皇兄身邊示警。
與張三分手後,喻三慢悠悠地在鄉間小路上走着,她的心情比平常要好,看到路邊野花燦爛,還特地折了朵,嗅了嗅花香。
“喻兄弟。”
遠處有人勒住馬,高聲喚她。喻三一扭頭,竟然是巴哥。
喻三心疑:“巴哥明明回了老家,怎麽會在此處。”她面上堆滿笑容,迎上去道:“巴大哥。”然後故意奇道:“巴大哥不是在武當的嗎?”
巴哥翻身下馬道:“家裏出了點事。我早就離開武當回家了。”
喻三道:“那為何大哥又出現在此處?”
巴哥道:“詳情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我就長話短說吧。那日和喻兄弟分開後,我撞到一賣花小姑娘,見她可憐便買下她的所有花。待我回家時,我竟然在路上無意再看到她,居然是一副江湖人氣派。開始我還以為看錯,也沒多在意。直到回家後,和我娘子說起買花的事,她起了疑心,要我詳細描述那花,她聽完便說那是一種異族的花,能在短時間內迷惑人的心智,最适合宵小偷物。我仔細想想,當初我懷帶镖物,沒準當時被人換了也不知。”
喻三暗自心驚,強笑道:“大哥武功高強,怎麽會讓人有機可趁。大哥是否謹慎過頭了。”
巴哥道:“我也沒弄清楚,但是我決定上武當通知物主。如果是我弄錯,那就皆大歡喜。但若真別人掉包,我拼着不要镖銀,也的确保萬無一失。”
喻三眼神閃爍,稱贊道:“巴哥真乃君子。既然事關重大,為何告知小弟?”
巴哥誠懇道:“喻兄弟,你我相交已久。我素來敬佩兄弟為人。當我懷疑被掉包後,就馬上離家來武當。誰都還沒來的及說。如今看到兄弟,才想起要告知家人。可否請兄弟為我帶個信給家裏人,說我上武當和物主解釋了。”
喻三定定望住巴哥,道:“大哥如此,想必物主來頭不小,只怕到時不是賠付镖銀那麽簡單。這才讓小弟相幫。既然如此,大哥何不瞞着更好?”
巴哥安慰道:“我爹曾為他賣命,或許他不會怪罪。即使真要怪罪,我也不能昧着良心知情不報。”他嘴唇幹裂,說到這感到口渴。便去那水袋來喝。豈料水袋已幹扁。
喻三道:“大哥,用小弟的吧。”他遞去水袋,巴哥毫不猶豫接過,喝了大半。然後道:“只要再趕大半天,晚上我就能到武當了。”
喻三道:“大哥,剛才那些話你真沒和其他人說麽?小弟也要趕路,不知能否幫你送信呢?”
巴哥急道:“兄弟,我真沒有和其他人說。兄弟,哪怕你托人帶口信也成。”
喻三懶洋洋道:“大哥,可是我不願意說呢。”
巴哥覺得他異于平常,還未詢問,忽覺頭腦一陣眩暈。他不得以扶住馬。誰知,腿竟然也開始軟了。他慢慢滑到地上。這時,他才望見喻三的臉,眼神淩厲非常,面無表情。
巴哥腦光一閃,想起自己那日是和喻三喝完酒才遇見那賣花女。他失聲道:“難道你…你……”他還沒說完,便昏倒在地。
喻三慢慢蹲下,道:“當初與你結交就不安好心。誰料到那種爹竟有你這樣純良的兒子。我特地讓你離開武當,你竟然還回來。”
她便說,便在懷裏掏東西。然而她很快就失望了,自言自語道:“竟然只剩毒藥。怎麽辦?如果叫他們來處理,你會生不如死。可如果放着你,你會毀了我們的計劃。”
想到這裏,她抽出劍,卻猶豫再三沒往前送去。這時,高僧樂果的話又在耳畔響起:“而你,愛的人比恨的人多。憐憫之情又大過怨恨之心。做起來必萬分艱難。”
最後,她将劍插回劍鞘,連連嘆氣道:“罷了,定是以前太小氣,給的香油錢少,被那老和尚下咒了。我自己辛苦些吧。幸好還有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