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探詢過往

四 探詢過往

直到下午,北鬥跌跌撞撞一直跑進一個縣城才停下。他想去買匹馬,又想到自己身無分文,北鬥感到迷茫。雖說喻三将他的錢都拿走了,但這一路以來,他沒為吃穿發過愁。待肚子發出饑鳴聲,他更加無所适從。

為了抵住饑餓感,北鬥慢慢逛着。他忽然聯想起年幼的喻三,在無人依靠還得照顧娘親,恐怕境況比自己難過許多。

北鬥心道:“奇怪,和他相處不過一年,為什麽我那麽在意他。即便他對別人說幫了想害我皇兄的人。我居然也不惱他。還一直想理由給他開脫。”

這會,防如天籁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青廉大哥,我們回去那個客棧吧。”

北鬥一看,不正是李英傑和青廉。北鬥喜地一把抱住他道:“兄弟啊。”

李英傑見是他,正要答應。猛然想起自己女子裝扮,馬上一把推開,嬌聲道:“讨厭,表哥怎麽又将我當成大哥了。”

北鬥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這才想起李英傑是作女子裝扮,身邊還有個目光不善的少年。北鬥認出他是青廉。只見李英傑對青廉嘀咕了一番,他立即眉開眼笑,還乖乖對着北鬥叫了聲:“表哥。”

北鬥感到寒戰陣陣。張嘴想說什麽,肚子發出鳴聲,登時有些尴尬。李英傑本來也怕他亂說話,趁機說:“表哥,同我們一塊去客棧吃飯吧。”邊說邊給北鬥眼色,北鬥意會,想到能解決肚子問題,高興道:“好表妹,一塊吃飯。”

遣了青廉離開去小二那看菜牌,李英傑告訴北鬥他們來找青然等人。原來之前唐樂意下山找青峰師伯,因對方不喜熱鬧的地方,在客棧又遇見不少參加大會的老友,便讓樂意先行返回武當。唐紅意又派青廉下來照顧師伯。李英傑便跟着他下來。

李英傑之前上武當就為了求唐紅意放過喻三和北鬥,但見對方雖然答允,卻一直沒看到什麽動靜。他疑心唐樂意并沒有幫忙,便跟着青廉走,決定見機找花花幫忙。他下山後才知道花花他們到武當了。花花密信要求他跟着青廉,關注來往的武林人士,尤其是卓不凡。這些他自然不會和北鬥明言,只說下來看熱鬧。

更令北鬥高興的是,剛吃完飯,便看到他的好兄弟福生挽着包袱和別人從樓上下來。

“福生。”北鬥大喊。

福生看到他,狂喜道:“北……豬……啊不,兄弟。”福生畢竟伶俐,想喚北鬥,又怕出問題,叫豬兜,大庭廣衆又不雅。最後還是硬換成兄弟。

北鬥和福生喜相逢,走到角落處才說了幾句,便被福生告知現在準備離開。

青廉這時看到青然師兄等人,趕緊過去會合。青然告訴他,青峰道長去見幾個老朋友。他們則要去昆山。

青廉急道:“師兄,說好大會結束後和師伯一塊上武當的嗎?武林大會快到尾聲,你們不去,杜師兄和大師姐一定很失望。”

青然邊走邊道:“小師弟,我們有要事。”他的聲音雖然溫和,眉宇中卻有股焦急。很快他就走到門檻邊。

這時,有個戴黑紗帽的人在門檻外觀察了他們好一會,才上來對青然道:“青然嗎?我是小凡。”這人正是卓不凡,北鬥一望見他,趕緊拉福生躲在柱子後面。

青然心裏微震,不由停下腳步。“師兄,師兄,師兄”那連串清脆的叫喚仿佛透過時光的河流,再度在耳邊響起。記憶裏的少年歡快地跑過來,道:“師兄,是不是小凡寫的信。”

那時,身為大師兄的他負責幫師兄弟們下山取家裏人的來信,這些信總讓孤兒身份的他生出一股羨慕,但自從三師弟來了後。生活變的熱鬧起來,

取的信裏每次總有三師弟的信,而寄件的據說是他的好友小凡。所以他回到山上,就會看到三師弟站在路邊等他。三師弟很活潑,每次看到小凡信,三師弟會更活躍,繼而帶出更多妙語。

那時,他也曾好奇這小凡是何許人物。礙于師兄的威嚴,終究沒好意思問。直到一個大咧咧的師弟問起,信封背面寫着的小凡字體頓時鮮活起來。

小凡啊,長的比女孩子還漂亮,但絕不是娘娘腔哦。反正就是好看的不像話。七師弟你別瞪眼睛,我講個例子給你聽。有天我想吃水果,又不舍得買。想起古時美男潘岳的擲果盈車的故事,便放風出去說小凡最喜歡吃水果。幾天後邀小凡逛街,特地背上個籮,結果你們猜,嘿嘿,才走了一條街,那半人高的籮就裝滿了水果。全部都不用錢。

于是,每次的來信,師弟們都纏着三師弟講小凡。他就真的一封信講一個故事。就這樣,小凡的信變成連他在內的一些孤兒們的快樂。信的內容沒人看過,可伴随信而來的趣事讓大家都覺得收信的仿佛是自己。這樣多少填補了這群孤兒們無信可收的失落。

少年心性的他想像過,有一天小凡出現,一定要笑着說:“你就是小凡,久仰久仰。”

然而自己的嫉妒,終究讓這些都變成虛無。日後再沒有署名小凡的來信,也沒有了那妙語連珠的少年。

青然怔了良久,思緒才從過去拉回來。他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小凡,你就是小凡。和三師弟通信的小凡。”

北鬥遠遠看着這兩人,只見青然對一個武當弟子說了幾句,然後做出請的手勢,兩人走進客棧。其他武當弟子聽了命令,跟着昆山派走。

北鬥擔心,向李英傑努努嘴,英傑會意,趕緊招來青廉。青廉說:“師兄讓部分師兄弟随昆山派朋友走,其他和我們一塊留在客棧。”

豈料,昆山派為首的張三看到北鬥,粗聲道:“反正我們要走也不差一天半天,這陣子和武當派兄弟相談甚歡,不如我們都留下等青然兄弟吧。大家說怎樣?”

他這話說的正合昆山派人的心思,大家轟然應好。又一塊歡然出外喝酒。

北鬥想探知卓不凡來意,李英傑受過花花叮囑,對卓不凡甚為關注。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福生見能留下,自然又跟着北鬥。李英傑便撺掇青廉跟着昆山派。自己卻和北鬥福生合計如何去偷聽。

福生做店小二,又在此住了一段時間,正好他也住青然房間的左邊隔壁房間,便帶兩人取那坐下,又叫一桌酒菜。三人只碰杯吃飯就能光明正大偷聽。只因客棧都用木板隔着,隔音效果不好,而他們住的二樓內裏還有飯廳,人來人往很正常。青然和卓不凡兩人講的不是機密,自然不會多做防範。

福生所料不差,青然和卓不凡兩人的談話仔細聽,還是能聽見大概。正巧青然房間的右邊房,也有人在房裏吃晚飯。這使得兩人的談話聲,又小了許多。

青然和卓不凡靜靜地喝茶。為取信青然,卓不凡帽子也拿了下來。青然看着他好一會,才道:“貌比潘安,三師弟所言非虛。”他說罷,又道:“如果早知道你是敬劍山莊卓不凡,我就不必四處打聽了。”

青然低頭喝了口茶,問道:“三師弟,他這些年過的可好?”

卓不凡見青然誠懇殷切,不忍隐瞞,道:“其實,自從他離開你們。我也沒了他的消息。後來過了幾年,才見到他。我來找青然兄,便是想求問當初他為何離開,先前毫無先兆,而後來他又走的無聲無息。我不知道他這幾年過的如何,但他的種種表現令我憂心……”說到後面,卓不凡心潮翻湧,一發不可收拾。

青然默默看着他,良久,才道:“記得三師弟來的時候,是他娘親自領他來的。”那個纖瘦黝黑的少年,初次見面,就給了他一個燦爛熱情的笑容,露出兩排白牙。

“他天生帶着親和力,才剛來不久,便和我們好的像認識很久似的。出衆的口才,善于察言觀色的本領,連沉默寡言的師傅也不由對他偏愛幾分。幾年下來,野草叢生的院落讓他打理成雅致的庭院。這樣的人,即使小心隐藏,難免鋒芒畢露。更何況,他的天資聰穎,一目十行且不說,學而不忘還能舉一反三。師傅得到這樣聰明乖巧的弟子,自是傾囊相授。”

青然說到這,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他還沒說,卓不凡卻明白了。這樣的笑容卓不凡在許多人那見過。情形可想而知,一個從小跟在青峰道長身邊,勤勉努力的弟子。原本在師兄弟中倍受尊崇。然而,當他發現師弟比他更優秀,光憑幾年光景便将他十幾年的努力給比下去,恐怕心裏多少不是滋味。

青然又道:“那時候,三師弟的娘每月上山來探望他,每次總帶一壺炖好的補品給他喝。他喝了好久,直到有次大概是做的太急,渣子沒來的及去掉。師弟喝的時候被渣子嗆到,手端不穩,大半湯汁連渣子都倒在地上。當時他娘在外和師傅聊天,我正好經過,拿來掃把幫他打掃。當時我見那渣子有些壯陽的成分,和他打趣說他娘是否想他早日成親。三師弟一臉不解,我便告訴他那補品中有些成分是壯陽的配方。他臉色大變,拿出手帕将渣子包起來。”

“然後又拜托我別讓他娘知曉。他笑着這麽說:‘這麽貴的東西被我浪費了,娘知道一定很心疼。’後來,師弟再也沒喝下那些補品。那房裏的盆栽我久久去澆水。每到了那天中午,就已濕透。可見師弟都偷偷将補品倒進盆裏去了。”

“師兄弟當中,我和他最先過了師傅的考驗,師傅便開始傳授純陽功給我們。和其他師叔伯将純陽功視為秘籍不同,我們師傅将純陽功的內功心法當作強身健體的基本。只要能通過他的考試,就可以學。只是每學一卷就得考一次試,試題一次比一次難。通過了才能學下一卷。至今為止,除了我僥幸學多些,其他師弟最多學到第二卷。”

說道最後一句時,青然的神色平常,毫無炫耀的成分,卻帶着一種沉重的遺憾。

“等其他人練第一卷時,我們已經開始練第三卷。師弟們自然要向我們請教。三師弟的解說和我的大同小異。但他的天賦之高讓我心存疑慮,我感覺他所學所領悟的東西不會和我一樣。于是我一探再探,三師弟極力隐藏,經不住我苦苦糾纏,還是讓我發現他早就參悟了第三卷。不僅如此,所學過的口訣他已爛熟于心。只是他特意放慢了學習進度,一直反複練第三卷。”

青然說到着,自嘲一笑,喝了口茶,才道:“可笑我完全沒能明白他的苦心,還心生怨憤,覺得他看輕了我。也以為師傅偏私。最終和他吵了起來。他辨說沒練下去是純陽功太深奧,唯恐自己欲速則不達。我反譏他是故意為之。這樣以來,便與他生了嫌隙。最終累的其他師弟分成兩派,連日争論不休。他天天來找我,對我低聲下氣,我偏不領情。最後,師傅出面訓斥我。我反覺得師傅真的是偏心。”

說故事的人語氣平靜,隔壁的三位小友聽的萬分緊張,各有計較。

福生心道:“人無完人,孰能無過。青然認為自己是孤兒,比旁人加倍努力,就是怕被人看輕。他看重喻大哥,是以覺得被他輕慢,才氣得看不清對方的苦心。”

北鬥心道:“他怎麽努力都比不過師弟,視若親父的師傅又不幫忙,難怪會生氣傷心。孤單的感覺的确不好受。”

李英傑心道:“功夫好比權勢,有人得不到權勢,心性改變乃人之常情。”

青然起身推開窗,外面又開始下小雨,天色如同染墨,一層比一層深。青然惆悵道:“可我們總不能這樣下去。最後我賭氣想了個法子。我們修煉的地方有個禁地,誰也不能進去。我對三師弟說如果他敢去一次我就原諒他。他猶豫了會,還是同意了。其實我們都知道,他去了必然要被師傅處罰,我不過是為争口氣。而他,是真心想和我和解的。”

“那天晚上,他真的去了。他才出發一會我就後悔了。我決定把他叫回來。正要去時,卻聽其他師弟說三師弟的娘來了。他娘一個月才來一次,這次不到半月就來,我感到奇怪。見到他娘更是讓我大吃一驚。他娘渾身有股大家氣派。那天卻一臉驚惶,目光慌亂,見人就問三師弟在哪。師傅出門迎她進屋。兩人似乎談了很久,他娘還哭了幾次。最後,師傅臉色蒼白,出來厲聲追問三師弟在哪?他的臉色嚴厲竟是平常未有過。有師弟害怕自然報告說三師弟去了武當禁地。”

“我心道不好,趕緊跑去禁地希望叫回三師弟,以免師傅責罰,然而終究遲了。我才剛到那屋子,就在窗外望見師傅找到了三師弟。”

說到這,青然一向平和的語氣才開始急促起來。他眉頭緊鎖,仿佛又回到那時候。他道:“我遠遠聽見師傅說:‘你不該來的……你不該來這裏的……你太聰明了,純陽功沒有為師教導,居然學了這麽多……’

當時師傅的語氣很古怪,似哭似罵。我跟随師傅多年,從來沒聽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我有些害怕,可想着是我慫恿師弟來武當禁地的,我想闖進去說個明白。然而,我離屋子有三步之遙,師傅竟然射出三顆石子點了我的穴位,讓我僵在那裏。師傅一拂袖,窗子也關上了。我只能聽見他們兩人在低聲争執,但我什麽內容都聽不見。”

“就這樣,我在外站了大半夜。在天微亮的時候,屋裏的蠟燭還沒熄,我透過窗紙看到師傅舉起掌,往師弟後頸拍去。然後師弟發出一聲長嘯,聲音凄楚。之後,四周又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師傅才走出來,他眼中含淚,拍了下我的肩膀道:‘好好照顧他。我下山找大夫給他看看。’

我跌跌撞撞地進了屋子,天全亮了,陽光從門外灑在他身上,他全身縮成一團躺在地上。等拉住他的手的時候,我才明白,師傅将他的武功全廢了。至今我都不明白,即使師弟闖了禁地,師傅為什麽下手那麽重?後來他知道事情因我而起,卻也不處罰我?”

青然停了下來,神情悲痛,又連喝了幾口茶。而隔壁的北鬥,手裏抓着的瓷調羹,竟然已掐碎在手心。福生則是淚流滿面。李英傑心裏也暗暗嘆息。只有卓不凡沉聲道:“青然兄,這必定不是你的錯。”

青然意外地看了眼卓不凡,接着道:“師弟昏睡了二天二夜,這期間我悔恨之極,因為他娘親自照顧他,我只能遠遠看着他。我心想:師弟如果醒來,即便要我的命,我也二話不說。”

“可是,他醒來後只是怔怔地望着床頂,不和他娘說話,也不和其他人說話。我等人都離開了才進去,他卻開口了。他說我太憔悴了,讓我去吃些東西。我愣住在那,眼淚嘩嘩下來。他說:‘以前我餓幾天肚子的時候,可沒你這麽窩囊。’我跪在床邊,拉住他的手大哭,他還摸摸我的頭說:“你和我撒嬌我也沒糖給你吃吶。’”

“當他娘聽到聲音跑進來時,他将頭扭到一邊,什麽話也不說。他娘含淚示意我照顧他,就離開房間。他只對我說了那三句,之後又一直發呆。到了第二天晚上,他讓人叫我過去,他要求我鑽到床底下,不準出聲,直到他開口我才能離開。我雖然感到奇怪,可想到他因我受的苦,不忍違背他的意思,于是照做了。”

“我在裏面待了有一個時辰,我遵守承諾,一直不作聲。直到外面都安靜了,他娘端洗臉水進來。我聽見師弟要求他娘關上門窗,等他娘坐下,他冷不防問:“娘,為什麽騙我去學純陽功?為什麽給我吃那種藥?”他的聲音平緩,可是聞者心涼。我傻在一旁,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娘沒回答,只是開始哭。然後說對不住師弟。師弟語氣很疲憊,道:“看來你一開始就知道那功夫不是我該學的。當年,不是答應爹不報仇的嗎?為什麽改變主意又瞞着我?如果你開口,我是不會拒絕你的。何必時時督促我學純陽功又對我下藥?’師弟這話如同天空劃過一道響雷,接下來他們的對話更是驚心動魄。”

“師弟又說:‘你騙我就罷了。為何又和師傅說出真相,讓他不得不廢我武功?你可知為了練武,我花了多少功夫?還有師傅,他待我們如親兒,現在必定以為是他的過錯,在外為我苦尋名醫。你讓我以後如何繼續在武當立足?’

師弟越說越激動,到後來将一物事狠狠砸到地上,我看到是塊龍形玉佩。奇怪是師弟那麽大力,那東西也沒碎。他娘站起來,似乎想去撿那玉,師弟厲聲道:‘別碰它。你難道還不清楚,想要遵守爹爹的遺願,就是要丢棄這些會惹禍的東西!’師弟的娘站着不動,最後長嘆一聲,還是坐回去了。”

“他們沉默了好久,他娘才用寂寥帶哭音的語氣說:‘八歲那年我父母雙亡,是姨母姨丈将我帶進府中撫養。姨母身體孱弱,在表妹六歲便去了。我自發攬起照顧表妹的責任。因而我們感情特別好。姨丈忙于軍務,見我如此能幹,便試着讓我接管府中事宜,’

‘十一歲時,姨丈帶了個小男孩回來,他是姨丈的遠親,叫阿康。妹妹和他年紀相仿,自然格外親近。到我十四歲後,便正式接管家裏大小事務。那時,阿康的兄弟們也頻頻來訪,還數次邀我和妹妹去他們家。我感到他們舉動不尋常,便婉拒他們的邀約。’

‘他的大哥最有耐心,有空便來家裏小坐,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騙取我們信任。待到妹妹十五歲,開始知事,她一心一意等阿康來娶她。卻又怕我這姐姐為照顧她和家裏耽誤終身。居然輕信他人,以為他大哥對我有意,背着我和他人合計想撮合我們。結果,一次她出外禮佛,一夜未歸。回來卻昏睡在他大哥懷裏,讓他當衆抱進我們府中。這麽一來,流言四起。我還沒想明白個中緣由,妹妹悶不作聲被接走了。’

‘之後我多次尋他大哥,也見不到妹妹。我感到大事不妙,唯有冒險去找邊疆的姨丈求救。我心急趕路,中了埋伏,險些喪命。幸好還是見到姨丈。然而,等我們回來,一切都晚了。妹妹嫁給了過去,和我們斷了聯系。後來姨丈将我指婚給阿康,就是你爹。’

‘他是個很好的丈夫,和我成親後敬我護我。我兩像同伴多過夫妻。成親多年我都沒懷上孩子,他也不納妾,專心打理軍務。我幾次想給他物色妾侍,他都推說沒空。直到後來大夫給我檢查身體,說我以前受的傷沒好好護理,以致身體受損,很難懷孕。即使真能懷孕,恐怕也傷性命。他聽說後,怕我為了要孩子傷害身體,這才同意我去納妾。但一直沒看到合适。直到一次,他在外遇險,得一女子相救,她身世低微,潑辣善良。他征得我同意,納她為妾。那便是你二娘。’

‘直到她到了府中,我才明白。原來她與我妹妹有八九分相像。不過,她更加成熟體貼,讓我不自覺将對妹妹的感情投放在她身上。她的出身不好,我們便對外宣稱她是我遠方堂妹,讓她随了我舊姓喻。常聽聞別家妻妾争風吃醋的故事,我們姐妹多年,相處融洽,沒有紅過臉。’

‘只是她傷感過去,府中客人來訪,她從不出來迎接。哪怕是女眷來訪,她也要輕紗蒙面。我和你爹勸過她幾次,她執意不肯。她對我說:姐姐,我能來這已是莫大的福分。承蒙你們不棄,我怎能給你們添亂。’

‘你祖母以前學過武,留下不少書籍在家。我想弄好自己身體,便潛心修習養生之道。還拉上你二娘一同學習。只是她偏重武學,我喜歡藥理。直到你出生後,才暫停下來。’

“師弟她娘停下來,緩慢地說:‘其實,你是她的孩子。她在你出生前便和我說好,要将你過繼給我。你出生那會,我們都感到莫大的歡喜和幸福。你爹的兄弟們又一直對他很好,加上正室嫡奶奶雖是他大哥的親娘,卻偏愛你爹。讓我漸漸撤了防心。直到……’”

“師弟一直沒吭聲,他娘腳卻開始在抖,然後延至全身。她道:‘直到我和你二娘親眼看着你爹慘死。他偏還留着一口氣,等着你來,要你答應不報仇。他心腸極好,明明有機會躲開,卻為了讓自己朋友和下屬離開而留下了。那時亂成一片,我們與你二娘就失散了。’”

‘後來,我帶着你四處流浪找你二娘,一天,聽說妹妹到了附近,我很想念她。便想偷偷去看望她。我遠望着她款款下轎,只需一眼,我就辨出她是你二娘而不是我妹妹。我極為震驚。因為目睹你爹被他兄弟謀害,我對人性已是失望之極。到發現自己的妹妹竟變成你二娘。我更是心如死灰,以為她也是他們布下的棋子,将妹妹給害了。随後每天晚上閉眼就想起相公慘死的場面。我實在不甘心。你爹那麽好的一個人,被人害死還得背負惡名。那些人卻逍遙在外,風光過日。’

‘還有待我如親女的姨丈。姨丈重病之時,那人請來最好的大夫,以女婿之名親自來侍奉湯藥。剛開始我加倍小心,留下藥方和藥渣問人,結果真是良藥。直到我去藥房做工,在旁看多了病症,我才明白那藥性過猛,只怕姨丈會離世也和那人脫不了幹系。就這樣,我的心愈發不受控制,天天都想着如何報仇。由于對你娘怨憤之極,連帶對你也有了怨,我覺得你是你爹唯一的血脈,更應為他手刃仇人。後來想起你祖母關于武當秘事的記載,為了能早日報仇,我鬼迷心竅,竟撺掇你來這裏,并且給你服那種藥。直到我再度遇見你二娘,我才知道我弄錯了。”

“說到這裏,他娘哭道:‘如今說什麽也晚了,是我誤了你。道長廢你武功是因為……’”

‘師弟喝止了她,道:‘不必再說了。你出去。”

他娘沒想到師弟竟是這反應,一時呆住了。師弟極力忍住情緒,道:“娘,你出去吧。我要好好想想。”

等他娘離開,師弟和我說道:“師兄,你聽明白了吧。事情不是因你而起。”

我稀裏糊塗,道:“師弟,我不明白。你娘不讓你報仇為何還要廢你武功?”

師弟沉默不語,只是拉開門,讓我離開。我回去想起師弟的身世,愈發覺得自己過分,天沒亮就又去看他。豈料他偷偷離開,我很容易就追上他了。因為武功被廢,他身體失衡,走的跌跌撞撞。我知道他傷心不想理人,就遠遠跟着他。後來便遇到修明兄。再後來師弟離開了,他留條給我,叮囑我好好練功,尤其是為了他,更要學好純陽功。我傷心了許久,得修明兄勸慰,他建議我回去看看。”

“等我回到師傅那,他們說師弟帶他娘離開了。師傅想念師弟,內疚自己粗心,哭了好多次。他老人家眼睛本來就有舊疾,後來,就完全失明。即便如此,他讓我們四處尋找師弟。只是,一直無法探知他的下落。”

青然說完這些,問卓不凡道:“卓兄,你與師弟交好。你知道為何師傅要廢他武功嗎?”

卓不凡定定看了青然一會,才道:“他娘給他下的藥對武功有促進作用,但對身體傷害極大,容易折壽。所以令師怕他走上極端,廢他武功是不得以而為之。”卓不凡回憶過往種種,心道:“你不願青然傷心,因而瞞着他。當初你來了卻騙我說沒來,是否因為你已經知道我和你約定的含意?”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異響,隐約中還聽見福生的聲音,卓不凡和青然對視一眼。卓不凡追了出去。他看到北鬥跑出客棧,福生和李英傑在後面想追上他。然而北鬥像是發了狠,誰叫也不理。一路上撞倒不少人。

卓不凡心裏生疑,不緊不慢地跟着,卻又讓北鬥察覺不到他。直到跑到郊野外,北鬥才停下來。拿出懷中藏着的書,喃喃自語。卓不凡隐約聽到他說:“騙人的……他一定是故意騙我……”北鬥如同個老婦人,摸搓着書,反複念叨這幾句。

卓不凡聽不下去,走近北鬥,輕喚了他一聲。北鬥看到他,臉色大變,趕緊将書放入懷中。

卓不凡不以為意,道:“快天黑了。一個人在外不太安全。随我回去吧。”

北鬥看了他半晌,最後眼裏的戒備少了些,跟着他回城。兩人一路無語,快到城門,北鬥忍不住道:“你明知我在外偷聽,你不怪我嗎?”

卓不凡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喻三那麽疼你們,她不介意。我又何必怪你們。”

北鬥聽到這句,精神更加不振。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推進天大的陷阱裏,然而什麽都沒弄清楚,使得他的神色陰晴不定。

北鬥沉默下來,卓不凡卻開口了:“其實,你在密室看到的畫像,應該是我大伯和康王爺。而那名女子,是我大伯的心上人。”

“什麽?”北鬥大吃一驚。卓不凡道:“我大伯在武當學藝,十四歲就成名江湖。他少年得意,唯獨對康王爺另眼相看。而他喜歡的女子,偏偏是位官家小姐。可惜他們有緣無份,大伯郁郁寡歡,而後英年早逝。我爹從小和大伯相依為命,這筆帳就算到康王爺身上。”

北鬥收起自己的心事,奇道:“為何令尊要算到康王爺頭上?”

卓不凡道:“只因大伯的心上人是康王的遠親,他們相識是因為康王。而後,她嫁給了康王的大哥為正室。”

北鬥腦子轟的一聲,他想起那畫像女子的名字,心裏愈發難受。一句話也說不出。卓不凡觀其神情,心裏也是一沉。他有意試探北鬥反應,現在疑慮更甚,他心道:“為何北鬥不認得花花?”

兩人都滿腹心事,之後一路無話。回到客棧,只有李英傑在福生房裏。北鬥直接問道:“我記得你是皇後的侄子?”

李英傑道:“是啊。”他馬上一臉警覺,搶先道:“我可沒什麽特權…”

北鬥接着問:“皇後名字是不是叫李婉欣?”

李英傑正要應是,話到嘴邊急忙咬住唇道:“你問這幹嘛?”

北鬥看他模樣,知道自己猜對。李英傑見他神情嚴肅,心裏暗自計較,臉上堆起笑,道:“你剛才怎麽跑出去啦?我和福生可擔心了。他都出去找你了。”

李英傑機智百出,見北鬥敢直呼皇後閨名,開始疑心北鬥的來歷。他打定主意要套北鬥的話。北鬥也不笨,推說不舒服。直接躺上床休息躲開他。李英傑知道問不出什麽,便借口出去找福生。暗地找暗樁給花花報信。

天未亮,北鬥同福生和李英傑離開客棧。一切源頭都出在喻三身上,北鬥決定回頭去找喻三。有了之前的經驗,他要找夥伴一同走。他擡出喻三,福生自然跟着他走。北鬥知道英傑疑心他的身份,見對方身上有大把銀兩,索性拉他一同上路。

三人才出了城,進了個林子,便望見裏面有幾個兇神惡煞的男子圍着一位姑娘在說什麽。有人似乎還想拉扯那姑娘。

福生憨直,以為是流氓要調戲良家婦女。撿起地下的粗樹枝當棒子,想去打流氓救那姑娘。”

另外兩人完全不動,北鬥拉住福生,道:“福生,良家女不會天沒亮就跑到荒山野外。”随即他調侃道:“小英,那些人是你的朋友嗎?”

李英傑撇了下嘴道:“我才沒那麽沒粗魯的朋友。”

福生這才明白,待他見到那姑娘的臉,還是下意識往前幾步,道:“花花。”

北鬥和李英傑定睛一看,可不是她。他們這才走前去,只聽到有個大漢道:“公子,屬下已查知殺手名單都是喻三提供給靖王爺的。”

原來那人不是和花花拉扯,而是呈上資料給她。但見花花優雅一笑,道:“原先還真小瞧了他。……”

說話間,有幾個黑衣人襲來,那些大漢紛紛揮刀迎接。花花神态自若,還笑眯眯招手讓三位小友過去。

北鬥心頭突突地跳,那些人竟喊花花叫公子?莫非……沒等他細想,見到有人越過大漢,直取花花面門。北鬥想也不想,搶了福生手中的棒子就擋過去。

北鬥還未近殺手的身,已被花花一個右反手,将他帶到後面。左手則抽劍揮出個半圓,幹脆利落了結了殺手。此時她渾身帶迫人的氣勢,冷冷道:“不要留活口。”這聲音沒了往日了清脆,顯得沙啞低沉,而又不顯突兀。

北鬥驚疑未定,那握劍的姿勢,森冷聲音讓他生出幾分熟悉。他結巴道:“你……你……”

花花嘴角一彎,道:“北鬥,還不想回家嗎?”

北鬥心頭微震,細看許久,想起那月夜裏輕喚自己名字的白衣少年,一別幾年,竟然對面不相識。他道:“大皇兄!”

大皇兄的出現,讓北鬥百感交集。早聽聞大皇子有怪僻,原來是扮女裝。他望了望李英傑,心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幸好我和圭弟沒有這種嗜好。”

花花微笑道:“北鬥,這陣子玩夠了嗎?夠了就跟我回去吧。”

北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臨回去前,我還想上武當。武林大會我還沒見着呢。”見花花沉思,急道:“散場也沒關系,應該還有很多高手在。皇兄,你就答應我這一回吧。”

北鬥心道:“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出喻三問個究竟。倒底那些話中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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