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影照驚鴻

孤影照驚鴻

慕一百一收拾行李跟着慕一走了,當初進宮時愛偷吃愛哭鼻子的小姑娘,也有了白發。她在這裏耗盡了青春,終于在三十歲這一年可以出去了。

“我們出宮之後要去哪裏?”

“回家”

慕容蓁羨慕他們可以出宮可以回家,不像她這個傻阿飄,找不到回家的路。

再見到慕一時,他已經坐上了慕家族長的位子,帶着慕家族長的金面具,後面跟着大着肚子的慕一百一。

他是來告知趙南州前族長死亡一事。

“禀主子,我族族長亡故,日後由我接替他”

趙南州誇贊他辦事妥當,賞了好多金銀給他,還讓他選兩個死士入宮,說是大皇子需要。

慕容蓁成為阿飄的第十七年,敵國犯境,年邁的魏将軍在朝堂上舉薦自己。

“臣當年因一念之差,致涼州城五千守城士兵盡數殉國,這筆血債,該還了”

慕容蓁提醒他,不對不對,是五千零三人才對。

五千守城士兵,再加另外三人:死士慕二、屠戶大虎,妓子緋紅。

趙南州準了,不過只準他帶五萬人前去涼州城。魏家姑娘在他的門外不吃不喝跪了三日,希望他再多派一點士兵給她爹。

“陛下,敵軍派了十萬人啊”

慕容蓁在裏間勸他,說他是不知道那些敵軍有多勇猛,一刀就砍下了大虎的手,疼的大虎嗷嗷叫。

趙南州心意已決,魏将軍帶着五萬人從邺州城出發了。

和十八年前一樣。

慕容蓁飄到整個皇宮的最高處,看着大軍遠走,他們大多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年,摩拳擦掌說要報效天子。

她還能再見他們嗎?她也不知道。

魏将軍出征後不久,慕一送了兩個死士進宮,一個叫慕三百,慕三百零一,是一對雙生子,一個使長劍,一個使長槍。

長槍下沒有挂着紅纓,她的師父也許亡故了。

這兩人天天跟在大皇子身後,慕容蓁偶爾偷聽他們聊天時,慕三百零一對慕三百說:

“真想殺掉他啊,我們也沒有麻煩了”

“慕三百零一,你想的太簡單了”

慕容蓁笑出了聲,他們和他們一樣。

趙南州有了新煩惱,晚上睡覺時都在嘆氣,慕容蓁鼓勵他說出他的煩惱,也許她有辦法呢?

“我該選誰呢?”

這個問題,慕容蓁沒有答案。只好跟趙南州說對不起,阿飄的腦子裝不了太多事。

“你總會想清楚的”

她還是安慰了他。

涼州城的第一封諜報,在慕容蓁成為阿飄的第十八年的春天送到了邺州城,信中僅寥寥數語:

「三月三日,涼州城失陷,魏将軍率三萬殘兵退守濰州城,途中遇襲,身死殉國」

敵軍的攻勢比十九年前那一次更迅速,趙南州着急了,調派了十萬士兵前往濰州城增援。魏家姑娘在宮殿中哭暈了幾次,在趙南州來看她時,她又說起了那句話:

“你為什麽要娶我啊”

娶了她不好好對待她,害怕她父親的權勢,所以只給他五萬人,魏家姑娘的哭訴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刺向了趙南州,慕容蓁看他死死的抓住被子。

“是你們逼我的!是你們活該!”

涼州城的第二封諜報在這一年的冬天來了。

「十一月,我軍與敵軍交戰與涼州城外,我軍死傷五萬餘人,殲敵六萬餘人,大勝」

他們贏了,趙南州難得醉倒,在寝殿中一會笑一會哭,門外的太監宮女不敢進去,慕容蓁不怕他,從開着的窗戶飄進去了。

“我贏了!父皇,你看見了嗎?是我贏了!”

慕容蓁站在他面前,笑着對他說:

“你很早就贏了”

趙南州當太子的最後一年,先皇病入膏肓仍想着換太子。魏将軍進宮越來越頻繁,趙南州越來越焦躁,每日總會不時回頭确認慕容蓁在不在,睡前會問她:

“你會一直在這裏嗎?你不會走是不是?”

“禀主子,慕二一直在”

涼州城戰事起的時候,也是魏将軍自薦領兵,先皇給了他十萬人。有一天深夜,先皇時隔很久召見了趙南州,慕二飛身上了房頂。

“我雖不喜你,但總歸我快死了,這皇位會是你的,你弟弟是我慣壞了,你不要殺他,把他送回封地就好”

趙南州跪在地上不停的哭。

“最後一件事,你要替我辦好,涼州城的戰事我們不能輸,只能贏”

臨了,又讓趙南州發誓不會殺廣平王。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先皇放心了,揮手讓他回去吧。

“慕二,你聽見了嗎?我要當天子了”

趙南州在前面興奮的說道。

“可是慕二,涼州城的戰事,我怎麽辦才能辦好呢?”

慕二沒讀過書,只會殺人,看到前面興奮的趙南州,她也跟着興奮,見趙南州疑惑,她也疑惑。

“禀主子,慕二想不出辦法,不若我去把他們都殺了吧”

慕二消失了,帶着長槍。

慕一找了很多宮中的人詢問,甚至大不敬的問了趙南州。

“她說她要去殺人”

趙南州是這麽回答慕一的。

慕二騎了一匹快馬,途中換了三匹馬,才在第十日趕到涼州城。城內有人招兵,老幼婦孺都擠上前要報名。慕二嫌他們礙事,長槍一立,那些人為她讓了一條路。

招兵的軍官嫌她是個女子,不肯要她。

她揪着那人的衣服甩了出去,另一位軍官上前,問她叫什麽名字:

“慕二”

“哪有人會叫慕二?姑娘,我們要寫真名”

“慕容蓁”

趙南州曾與她說,他的名字颠倒之後就是州南,《詩經·周南》中有一篇桃夭,寫的是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她記住了那個「蓁」字,趙南州跟她解釋是草木茂盛之意。

從今日起,她就是慕容蓁了。

一起參軍的虎子和緋紅覺得她肯定是個将門之後,慕容蓁覺得他們簡直瞎了眼。

慕容蓁到了五日後,魏将軍的軍隊依然沒有來。她很疑惑,她騎馬來時,他們已經到了濰州城安營紮寨,沒道理七日了還沒來?

涼州城守城的将軍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長長的胡子垂在胸口,不像将軍,倒像是一位仙風道骨的道長。

慕容蓁實在好奇,幹起了老本行,上房頂偷聽,恰好聽到守城的将軍在與随從聊天。

“将軍,魏将軍真的不會來了嗎?涼州城的五千人如何擋住八萬人的精銳大軍?”

“莫說了,魏将軍傳信與我,說十萬大軍若全部支援涼州城,死傷定是慘重,不若以五千人拖住這八萬人,等敵軍糧草耗的差不多時,他們再出兵”

“将軍,如何拖啊?”

“拖吧,能拖一日是一日”

涼州城拖了整整一個月,城樓下叫嚣的敵軍來了一個又一個,慕容蓁剛開始用箭射掉他們的帽子。有一日,那敵軍實在可惡,說他們的皇帝病逝,繼位的太子是個縮頭烏龜,不肯與他們一戰。

慕容蓁氣極,扔了長槍出去,長槍從那人的嘴巴進去,從那人的後腦袋出來。他永遠的閉嘴了,慕容蓁對着城樓下大喊:

“他才不是縮頭烏龜”

趙南州順利繼位,魏妃娘娘殉葬,廣平王回了封地,魏将軍的援軍仍沒有到來。

清粥換成了熱水,上面飄着幾粒米。

有一日,涼州城外的探子來報,說敵軍加派了五萬人的大軍正往涼州城日夜兼程的趕來。

涼州城拖不下去了。

守城的将軍喊了随從,安排城中百姓撤離,自己則站在涼州城門口,問士兵們想走還是想留。

“此戰我們必須贏,我們也必須死,大家若要活,便走吧”

無人要走,慕容蓁沒走,她還沒替趙南州完成先皇交給他的最後一件事。

虎子安頓好了家人,又回來了。緋紅是個妓子,說自己過慣了男歡女愛的生活,想換一種活法。

“那些個書生說什麽商女不知亡國恨,我緋紅這次就要打他們的臉了”

可緋紅害怕殺人,她睡不着偷偷問慕容蓁,殺人時會害怕嗎?會不會痛?

“我也不知道,我只會殺人,不會痛”

大戰來的很快,敵軍切斷了涼州城的水源,濰州城的糧草遲遲未到。熱湯也沒了,只能喝喝綠的見底的野草湯,然後是難以下咽的樹皮湯。

冬天來了,涼州城能吃的東西更少了。慕容蓁的紅衣染了太多的血,變成了黑色的衣服,虎子找了翻了他娘的襖子給她和緋紅披上。

“真冷呀,什麽時候是個頭”

在涼州城城外的第一場雪開始下起來時,敵軍攻城了。城門被撞開,虎子的手被砍斷,他嗷嗷的叫着,緋紅讓他閉嘴,虎子反駁她:

“砍的不是你的手,你自然不痛”

轉身有一把刀,捅穿了他們的身體,他們兩個永遠的閉嘴了。

慕容蓁武功好,一路騎着馬帶着一百人沖到了敵軍中,有人認出她。

“是她,那個使長槍的”

他們不敢和她單挑,一群人圍着她,她的長槍被打落,一把刀割開了她的手臂,然後是腿,然後是胸口。

她倒在了厚厚的雪中。

“我幫你殺了三百三十五人,你贏了,你聽見了嗎?”

趙南州倒在榻上,睡着了,手裏還拿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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