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第三天,明明和白洋洋依然對這個殡儀館不離不棄。

可是,今天這裏的氣氛特別不一樣,人比平常多了,每個人都忙忙碌碌沒有停下腳步,好像在準備某種隆重的悼念儀式。

平時沒有使用的那個最大的悼念廳堆放了很多東西,工作人員正在緊鑼密鼓地裝飾大廳。每一朵白花都是現紮,折痕和刀口都非常整齊利落,細繩往中間一綁,層層分明包裹緊密,看起來純潔莊嚴,乍一看,整個大廳前端幾乎要被這一片白花鋪滿。正中間放着十幾張照片,看起來逝者都是一群年輕人。

氣氛凝重,白洋洋一時不知所措,明明也覺得不太尋常,沒有讓白洋洋到處晃悠,就在這大廳裏面待着,看着不同的人進進出出。

廳外一對年輕男女正拉拉扯扯。

女生緊緊抓住男生的手臂,整個人幾乎要挂在對方身上,聲音有些顫抖,“我們放下花就走吧,我有點害怕。為什麽非要晚上來啊?明天早上才是正式送行的時間。”

“明早不是沒時間嘛,今天能夠來送送他們,也不會後悔。”男生一邊輕輕摩挲着女生的後背安撫她,一邊加快腳步進了悼念廳。

兩人走到大廳前,不敢打擾忙碌的工作人員,輕輕放下花,彎腰鞠了三個躬。此刻的女生仿佛沒有那麽害怕了,她放開男生的手臂,認真地鞠着躬,擡頭時已經淚流滿面。

就在兩人轉身出來時,有三個身着老式軍裝的爺爺昂首闊步走了進來,他們胸前是各種榮譽獎章。

一看,就是三位老兵。工作人員再忙碌,也暫時停下了手中的活兒來接待老兵。

可老兵不願讓工作人員給與特殊待遇,讓他們繼續忙,三人待一會兒就走。

三人各自放下一朵白花,對着十幾張照片敬了軍禮。三人盯着照片裏稚嫩的面孔,欣慰滿意的點點頭。其中一位老兵紅了眼,用衣袖抹了抹眼淚,旁邊兩位老兵一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拍拍他的肩。

“老王一定是感動的哭了,我們的人民一直都有人守護,這群娃娃非常的優秀。”

“是啊,我們也不怕老,交給年輕人放心。”

“走吧,後面還有其他人要來吊唁,我們就不給這裏的工作人員添亂了。”

三人又昂首闊步地離開,雖然年邁,背脊一直挺拔。

接着,一位護士媽媽帶着女兒急急忙忙進了大廳,外衣下是還沒來得及脫下的護士服。

“幸好趕來了,妞妞,今天我帶你來看的叔叔哥哥們,他們和爸爸一樣,都是保衛我們安全的英雄們。”護士媽媽彎下腰,一字一句教女兒要好好祭拜。

小女孩表情肅穆,她知道媽媽這麽晚帶她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雖然年齡小,但是從大人們的話語中還是體會到了不同,她只知道她祭拜的是英雄。

待她動作标準的鞠躬跪拜後,護士媽媽對她說道,“妞妞,你在這兒別動,我去跟阿姨說幾句話。”

小女孩聽話的站在大廳一旁,不擋着後面來吊唁的人們。

白洋洋看着小女孩的樣子覺得她非常可愛,小小的身板卻透出一股大人的成熟懂事,于是飄到小女孩面前。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臉。

小女孩跟白洋洋四目相對,小眼珠黑白分明,精靈得很。

“姐姐,你是靈魂嗎?”

白洋洋一愣,“你你看得到我?”

“我看到你剛剛一直在大廳角落,那些大人們從你身邊經過,仿佛沒看見你一樣。然後,你就這樣飄了過來。我想,只有靈魂才辦得到的吧?”

白洋洋哈哈大笑,“那你不害怕我?”

小女孩搖搖頭,“爸爸走的時候,媽媽就說他的靈魂會一直保護我的。所以,靈魂不是可怕的。”

她又側身歪着腦袋看了看大廳那些照片,“媽媽說他們是保護我們的英雄,會像爸爸那樣化成靈魂依然保護我們,所以今天在這裏的靈魂都是好人,我不害怕。”

聽了小女孩的話,白洋洋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随後捏了捏她的小臉,“嗯,人有好壞之分,靈魂也有好壞之分,以後不要随便和陌生的人或者靈魂說話。聽到沒有?”

小女孩點點頭,似懂非懂。

時間過得很快,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他們每跪拜一次,鞠躬一次,流淚一次,白洋洋都感覺到了氣場的變化,即便是在夜裏,即便是一個鬼魂,也能感受到舒适溫暖。

12點的時候,這裏更熱鬧了。

遠遠地,白洋洋就看見了熟人平頭男,他身着黃色道袍,恭恭敬敬地跟在一群道士隊伍後面。

明明一看這陣仗,立馬拉着白洋洋跟近了道士。

“明明大哥,幹嘛要靠這麽近,不怕他們做法收了我們呀?”白洋洋繃着身子掙紮,她可忘不了被平頭男一道符定在牆上的滋味。

“你不懂,他們這是要做齋醮法事超度靈魂,看這規模架勢是超高級別,我們這些小鬼跟着聽,受益不少!”

原來還有這好處,白洋洋愉快地跟着明明靠近道士們。

為首的道長餘光瞥見了明明和白洋洋,卻沒有任何表情,在這個場合中,小鬼就放一馬。

等道士們擺開陣勢,架起法壇,手持法器,開口誦經,白洋洋覺得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明明趕忙扶住白洋洋到牆邊坐下,看來這高規格群體法事,白洋洋這新鬼還受不起。

“你就在這兒寧心靜氣,雖然離得遠了點,能聽一點是一點,不要靠太近了,我一會來找你。”說完,明明就飛了去,大口大口的吸着香,享受着經文帶來的福源。

白洋洋躲在遠處,經文的聲音時遠時近,但已經讓她逐漸感到全身通透舒适,她閉着眼微微入迷。

忽然,手臂被推動了一下,“你今天又來了?不怕被甩到牆上下不來?”

耳中是平頭男讨厭的聲音,白洋洋不想睜眼,“我都說了我是有工作許可的鬼,我又不是那種害人的鬼,我們老大說了跟你們道士是喝和酒,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突然鼻子被捏住,“喲,小女鬼挺淩厲啊,還井水不犯河水。你知不知道今天什麽場合?”

白洋洋使勁甩開平頭男的手,搓揉着自己的鼻子,給了一個白眼,“給英雄們送行的日子啊?我又不傻。”

平頭男攏起道袍一屁股坐下,白洋洋不情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那可不止。”

“我知道,還是你來掙錢的日子,我又沒打擾你。你說,你們這次一定掙很多錢吧?來了這麽多道士,這麽大的陣仗。”

“我們不收錢。”

白洋洋不信,她還記得平頭男給那些家屬發名片的谄媚樣兒。

“真不收錢!這可是利國利民還利你們鬼的好事,這是積福報利修行的正道。”

“怎麽利我們鬼了?”

平頭男指了指在法壇旁邊的明明,“你看你的同伴兒,在那兒聽超度經文,今天可是沾了他們的光啊。”

“那這大好事,你在這兒偷懶,你快走,別影響我聽經文。”

“呵呵,你個小女鬼還嫌我?這樣的法事我還不夠資格,我的師傅師兄們法力高強,有他們就夠了。我不過看你是個編制鬼,咱們還有一點交集,我好心來提醒你小心,算了,你不聽,我走了。”說着平頭男起身要走。

看來這是話中有話啊,“诶诶诶,你別走啊,這位道長,你好心人做到底,提醒我小心什麽?”

“跟我出來。”平頭男勾了勾食指,轉頭帶着白洋洋出了殡儀館,往旁邊的樹林走去。

“你帶我來這裏幹嘛?”

平頭男做了個噓聲動作。

過了一會,樹林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有東西在往殡儀館周圍靠近。

一個,一個,又一個。

白洋洋看到一些鬼魂逐漸出現在周圍,他們不敢走的太近,在旁邊渾渾噩噩地徘徊。

“這些鬼在幹什麽?”

“都是被超度的經文聲吸引過來的。”

“但是他們看起來好像沒什麽意識,笨笨的樣子,可不像我這樣聰明伶俐的樣子。”白洋洋仔細看了近處的幾個鬼魂。

平頭男有點無語的看着白洋洋,這小女鬼還挺能自誇。

“他們都是孤魂野鬼,沒有鬼差來帶走,三魂七魄殘缺。如果有人超度,就有機會投胎重生。但是孤魂野鬼是沒有人超度的,所以今天這樣的大型超度法事,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中彩票了。”

“哦,這樣啊。但是,跟我有什麽關系?我要小心他們?”白洋洋有點不解,鬼和鬼應該沒什麽沖突吧,何況這些鬼看起來一點攻擊力都沒有。

“你別急,快來了!”平頭男一把扯住白洋洋,一人一鬼躲在了草叢後。

不同于剛剛窸窸窣窣的聲音,白洋洋豎起耳朵聽到的是嘶啞的低吼聲,這聲音很陌生,但是她本能的害怕起來,身體縮成一團,不自覺地緊貼住平頭男。

那樹梢仿佛被什麽東西壓彎,逆着風的方向前後晃動,随後樹梢又彈了起來,另一棵樹被壓彎。

那東西越來越近,因為白洋洋聞到了一股腥味。

就在她急于想看清楚是什麽的時候,一只巨大的爪子出現在眼前,然後是扭曲的身子,似鳥非鳥的頭顱,張大了嘴露出尖利的牙齒,一對翅膀噗嗤噗嗤地扇動。

怪物猝然騰空,向着一只鬼撲去,爪子抓住鬼魂,遞到嘴邊,一口吞下。

白洋洋吓得要叫出聲,說時遲那時快,平頭男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剩下個眼睛透露出驚恐。

這怪物吃完一只鬼,就撲向另一只,這些鬼雖然渾渾噩噩,但是也四散逃開,不一會,此處已經沒有了來聽經文的孤魂野鬼,而那怪物也飛走了。

驚魂未定的白洋洋說不出話來,比着手語形容自己的震撼和恐懼。

“害怕了吧,我就是讓你小心這個怪物,這是一種專門吃孤魂野鬼的怪物叫做餍鬼鹫。它和食惡鬼的瑞獸可不一樣。”

白洋洋長呼了一口氣,“這是獨腳獸吧!太可怕了。我在裏面待的好好的,你把我引出來,怕不是想把我送給這什麽鹫當口糧吧?”

“你這小女鬼,好心當成驢肝肺。這種怪物一般只出現在山林郊外,但是今天這種規模的法事太不常見了,念誦的超度經文非常強,能夠吸引那些孤魂野鬼聚集,那怪物聞着味就來了。剛好你今天也在這個地方,我怕你在裏面待不住,自己一只鬼跑出來,自投羅網。”

白洋洋覺得平頭男說的有一定道理,內心覺得愧疚,伸手扯了扯平頭男的衣角,“對不起嘛!我也是被吓到了。再說,你是道士,為什麽不收了這只妖怪。你看我們鬼多可憐啊。”

“說的容易,那怪物不是一般人收服得了,它也是難得出來覓食,如果是作孽多,自然會被天道收服。以後見着了,你躲開就是了,看你也是聰明伶俐,這次被吓到跑不動,下次跑的時候一定會很快。”平頭男對着她彈了個腦瓜崩。

白洋洋揉着額頭,不敢争辯,只求平頭男快點帶她進去,可不敢在外面多待。

回到了悼念廳,白洋洋終于覺得安全了,平頭男也去給師傅打下手。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因為法事做了一晚上,明明錯過了回家的時間,天已經亮了。

白洋洋彈跳起來,“慘了慘了,我們會不會被太陽燒死啊?天亮了。”

明明白了她一眼,“放心吧,白天陽光對我們來說只會讓鬼很不舒服,相當于陽間的熬夜。收拾收拾回小別墅吧。”

兩只鬼正說着話,悼念廳外金光四起。

時辰到了,啓程。

看不到靈魂的樣子,白洋洋只看到那是一團巨大的金光,光而不耀、溫暖祥和。她作為一只鬼,沐浴在這樣的神聖金光中,是那樣的神清氣爽。

緊接着,一群穿着統一頭戴帽子的鬼從地底冒出,分列兩邊。

明明說那是鬼差。

鬼差們恭恭敬敬地對着那團金光鞠躬,他們迎接的不是鬼魂,是要成仙成神的聖潔靈魂。

一路上自發來相送的人們接踵而至,每一個人內心虔誠的感謝都在為那一團金光加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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