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那是葉懸止還很年幼的時候,小手一點點,用力地握着筆杆。他盡力坐端正,小心掖起了袖口,但每每放下筆,手上還是會沾上兩三點墨跡。

宗讓月将他叫到跟前,帕子沾了水,一點點擦拭幹淨。

葉懸止小聲跟宗讓月道:“師父,我的字寫的沒有小師叔好看。”

“你小師叔多大,你才多大。”宗讓月笑道:“你力氣沒有他大,寫不出來那樣地字是正常的。”

他拿過葉懸止的紙筆,在上面寫下毫無筆鋒筆勢可言的一橫一豎。“橫平豎直,你就先這麽練着。”

宗讓月摸了摸葉懸止的腦袋,“阿止,做人和寫字一樣,都在這一平一直之間。”

葉懸止仰頭看着宗讓月,宗讓月看着他笑,往他嘴裏塞了個櫻桃,“甜甜嘴,以後不許跟你小師叔瞎混。”

葉懸止噙着櫻桃,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師父,我記得有個人也很喜歡吃櫻桃。”

宗讓月問道:“誰呀?是你的朋友嗎。他喜歡吃櫻桃,你就帶一點給他。”

葉懸止想不起來喜歡吃櫻桃的是誰了,他摸着胸口,那裏悶悶的透不過氣。

“他是......”葉懸止盯着櫻桃,怎麽也想不起來,他想求助宗讓月,一擡眼,就看見宗讓月的眼中浸滿了悲哀。

“他是,”葉懸止流下淚來,“我的仇人。他害死了你。”

葉懸止想起來了。

“所以我殺了他,師父,我殺了玄渚,我為你報仇了。”葉懸止跪在宗讓月面前,哭的滿臉都是淚,“你是不是可以原諒我了。”

宗讓月難過地看着葉懸止,“孩子,我從沒有怪過你。”

葉懸止哭的聲嘶力竭,像是要把這麽多年的委屈和難過都宣洩出去。

宗讓月半抱着葉懸止,一遍遍撫摸他的額頭,手心的繭子劃過皮膚,是葉懸止熟悉的觸覺。

“我做過大師兄,你也做過大師兄,所以我知道你的心情。”宗讓月道:“現在你也做了師父了,你會因此而責怪你的徒弟嗎?阿止,我沒有怪你,我很高興我還能替你收拾殘局。”

“沒有師父在,你過得真不好。”宗讓月心疼地看着葉懸止,“可是你還是長大了,阿止,從前種種已經問心無愧。之後,師父希望你快樂一點。”

宗讓月坐在書房的景象漸漸淡去,葉懸止耳邊響起了藏經樓的鈴聲,他慢慢睜開眼,陽光和煦,鳥語花香。

葉掩見他醒了,立刻撲到床邊,卻不敢碰他,只手足無措地看着葉懸止。

“你醒了,師父,你終于醒了。”葉掩顫着嗓子,“師父,已經睡了足足一個月了,我以為你不想醒過來了。”

葉懸止眨了眨眼,看着葉掩,“我殺了玄渚,你難過嗎?”

葉掩一霎那眼圈就紅了,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都在發顫,“你還活着就好。”

葉懸止輕輕抓着葉掩的手,葉掩趴在床邊,嚎啕大哭。

這是神初一百零四年的秋天,葉懸止誅殺禍星,一戰成名。

神初一百二十四年,禍星死後的二十年裏,修真界發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無定城的新魔君在這二十年裏站穩了腳跟,與日月宮爆發過沖突,慈悲放棄了主持之位,離開了天悲寺。昆侖出了一位符箓大師,是昔年斬殺禍星的葉懸止的徒弟。蘇錦的名聲越過他盤古玉璧的大師兄和叛道修魔的小師弟,成為葉懸止最出名的弟子。

還有些外人不知道的,譬如玄渚死後,為葉懸止的徒弟們留下了很多東西。他将自己記憶有關神族的所有東西,功法,珍寶,傳承和歷史都留給了葉掩,葉掩成為繼他之後這世上最後一個神族。玄渚入夢的能力,他留給了蘇錦。蘇錦下山後,憑借這個窺探到了很多人的秘密,也得到了自己的機緣。留給景湖的,是玄渚捏土塑魂的能力,這項能力玄渚還未參得很透,景湖是在葉懸止的指導下慢慢學會的。

至于聞人萦,葉懸止不知道玄渚跟他有沒有聯系,也不知道玄渚留給了他什麽。

二十年裏,葉懸止經常下山雲游四方,他與合歡宗的燕黛長老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花樓上,葉懸止一身雪青長衫,衣帶飄蕩着,他手中拿着酒杯,就着樓下的喧嚣,自斟自酌。

燕黛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穿着單薄的紅色紗衣,雪白細膩的皮膚若隐若現。她在刺繡,面前的繡架上放着一大匹絹布。

燕黛在繡春宮,細細的針一下一下勾勒出人影交疊的輪廓。

“男人對好女人的評判标準裏,有一項很重要的就是女紅。”燕黛道:“你看我的女紅怎麽樣,繡出來的人是不是栩栩如生?”

葉懸止抿了口酒,道:“确實栩栩如生。”

燕黛挑眉,“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啊,這麽香豔的春宮,你就這個表情。”

葉懸止只是笑,舉手投足間自在從容。

樓梯上走上來一個白衣少年,他走到燕黛面前,叫了聲師父,狹長的鳳眼卻落在葉懸止身上。

燕黛嘴角勾起一抹笑,道:“鄢陵來了,正好葉長老的酒也喝完了,去給他重新倒上。”

鄢陵端着琉璃盞,走到葉懸止面前,一雙鳳眼自帶三分風流,實實在在的潇灑美少年。

葉懸止接過鄢陵的琉璃盞,道聲多謝。

鄢陵微微低頭,左邊眉邊的紅痣恰到好處地顯露在葉懸止眼前。

葉懸止的酒喝不下去了,他放下酒杯,道:“今日就到這裏吧,我的徒弟給我傳了信,讓我回去一趟。”

燕黛含笑,并不攔着,只道:“我有三百年的竹葉青,年底開窖,記得來找我喝酒。”

葉懸止笑着道謝,“勞你惦記了。”

葉懸止走了,鄢陵的神色瞬間陰沉了下來,憤憤不平地坐在燕黛對面。

燕黛撇他一眼,“今日的裝扮不錯,誰告訴你的?”

鄢陵道:“我花了大價錢買到了一幅畫,畫裏的人只有一個側臉,眉邊就有一枚紅痣。”

他問燕黛:“我這副裝扮與禍星相比如何?”

燕黛繼續刺繡,眼也不擡,“東施效颦。”

鄢陵眉頭擰起來,“那禍星真有你說的那樣不凡?”

燕黛只見過他一次,到現在也還記得,她感嘆:“風華絕代。”

鄢陵冷哼一聲,“死了的人,再風華絕代又如何?”

“他是怎麽死的?”燕黛道:“他是葉懸止殺死的,葉懸止不可能忘得了他。你要真的想勾引葉懸止,不應該學禍星。”

“那該怎麽辦?”鄢陵問道。

“你想想自己跟禍星相比,可有什麽優點。”

鄢陵想了想,“禍星死了,但我還活着。”

“這不是你的優點,”燕黛道:“這是他的優點。”

鄢陵眉頭緊皺,試探道:“我比他年輕?”

燕黛含笑點頭,“你不該學禍星,你該學葉懸止的徒弟葉掩,他對小輩是很寬容的。”

鄢陵一臉受教。

白雲峰,竹樓邊的石階上,蘇錦懷抱着白貓,焦慮地咬着指甲,“怎麽辦,怎麽辦,我該怎麽跟師父說呢?”

他抓疼了白貓,景湖翻了個身,開口道:“不想說就不要說了。”

“可是我答應了掌門,”蘇錦道:“而且師父這麽多年都形單影只的,找個人陪陪他也是我做徒弟的孝心。”

這些年裏,蘇錦時常下山,是白雲峰的幾個弟子裏最入世的那個。幾年前,江白之把蘇錦叫過去,言語裏想要蘇錦給葉懸止找個伴。蘇錦尋訪各大門派,對他師父心懷向往的男人女人都很多,可是每一個他師父都拒絕了。

“不知道這個師父能不能滿意。”蘇錦想。

葉懸止走上臺階,一眼就看見蘇錦和景湖坐在上面,景湖的尾巴轉來轉去,蘇錦也跟着緊張地抓來抓去。

“什麽事?”葉懸止道:“這麽着急地把我叫來。”

蘇錦連忙站起來,道:“是這樣的,近來我和師兄們都不怎麽在白雲峰,我就想着找個童子看着白雲峰,偶爾師父回來,他也能服侍師父。”

葉懸止道:“這都是小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別呀,”蘇錦道:“我,我眼光比不上師父,還是要師父掌掌眼才好。”

說着,他也不等葉懸止拒絕,立刻道:“快過來見過我師父。”

小樓裏走出來一個人,那人身形修長,穿着雪白的衣衫,但是姿态散漫,漫不經心地向這邊投過來一眼。

翠竹掩映着,那個人的臉漸漸露出來,他有一張熟悉的,與故人幾乎無二的臉。

“小人宣九,見過葉長老。”他走到葉懸止跟前,敷衍地拱了拱手。

葉懸止張了張口,“你叫什麽?”

“宣九,宣紙的宣,一二三的九。”

在葉懸止看着他愣神的時候,宣九也在打量葉懸止。

蘇錦在一旁道:“他是個凡人,沒有靈根無法修行,因為對師父心懷向往,所以來到昆侖,我看他虔誠,就讓他來白雲峰了。”

這當然是假話,宣九是凡人不錯,但他是被蘇錦花了九塊上品靈石買下來的。

葉懸止回過神,“白雲峰苦寒,你真的願意留在白雲峰?”

宣九抱着胳膊,道:“給了錢的嘛。”

蘇錦在葉懸止身後張牙舞爪。

宣九挑眉,道:“你的徒弟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來到這裏。他大概是看中了我的臉吧,我知道自己生的好看,但看你剛才的神色,大約我的臉還與誰相像。所以是你的徒弟花錢買下我,供你睹物思人的。”

作者有話說:

求求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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