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宛如新生

宛如新生

〖願你所願,終得實現。〗

智慧的神明如此說道,她一視同仁的對待任何人,那雙眼睛總是仁慈又悲憫的注視着他人。全知而心善的神明,在人偶閉眼時,送出了她的祝福。

失敗者就是失敗者,人偶很早之前就知道這個道理。所以落敗後他幹脆的躺在廢墟當中,但是精神卻恍惚起來。

真是虛僞啊,布耶爾。

這些美好的祝福,和他這個惡人,根本就沒有任何聯系。如果人偶會迎來死亡的話,那應該要前往地獄吧。

視線有些模糊,但是散兵還是看見那雙帶着惋惜的眼睛。

窺探人偶的記憶後,神明的眼中帶上些悲傷,她看着毫無存活意志的人偶,最後還是許以人偶“美夢”。

那雙眼睛最終還是閉上了,人偶任由自己沉進深淵,明明眼前一片黑暗,腦海中卻閃現過熟悉的場景。

人偶也終将死去。

那些過往的經歷,悲傷而痛苦,但是彌留之際的人偶,已經能以平常心去看待了,他的一生失敗并且充滿苦難。

但是死亡不是終點,它是一個全新的起點。

人偶意識模糊的想要睜開眼睛,但是卻仿佛身處一片混沌當中那般。這種被困住的感覺持續了很久,直到外界的聲音重新傳來,那種煥然一新的感覺讓人偶下意識發出聲音。

眼睛模糊的捕捉到些許光亮,隐約可見一張模糊的臉靠的很近,溫柔的聲音親切地說着。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新生的幼兒醒來的時間少之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睡着。紫色長發的女子站在搖籃前,她看着搖籃裏的嬰兒,下意識露出一個溫柔的表情。

“抱歉了,我們不能陪你長大。”

睡夢中的孩子沒有任何反應,但是在女子伸手觸摸其額間的時候,還是發出幾聲輕哼。

“好乖呢,影。”女子伸手托着下巴,像是極其平常的與身邊人交流那般,但是房間內并沒有第二個人。

窗邊的輕紗被吹動,幾乎是眨眼的瞬間,房間內就空無一人了。

身體仿佛被束縛住那般,連同五感都被削弱。散兵在難得清醒的時候思考着,這是否是神明的惡作劇,但是随着時間更疊,他逐漸明白一件事情。

他已經不是那個人偶,而是一個人,一個連說話和保持清醒都做不到的孩子。在死後,他轉世成為了人,帶着上輩子的記憶。

人偶曾用盡一生去追求一個“心”,但是在狼狽的過完一生後,他卻在死後輕而易舉得到了所渴求的東西。

他現在是一個人,是一個完整的人。

眼淚迅速充盈幼兒的眼眶,但是這種情況并沒有持續很久,因為這副身體太過孱弱,剛剛清醒片刻就變得困倦。

這不是“祝福”,帶着記憶轉生的自己,應當背負前世的一切。這是神明降下的懲罰——

人類的幼兒很脆弱,脆弱的仿佛一捏就死,但是散兵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體會到這種感覺。

那種意識模糊、無法保持清醒的日子終于過去,靜靜躺在搖籃裏的幼兒在掌握翻身的技能後,終于在不久之後能成功坐起。

他不再是愚人衆的執行官了,也不是那個缺少心髒的人偶,散兵在很久之後,才逐漸接受了這個現實。

哪怕是懲罰也好,這一切都真實的不像夢境。

搖籃裏伸出一只小小的手,在門打開後,那只手又悄悄縮了回去。

又來了。

散兵下意識往旁邊爬了爬,但是這幾個小小的動作就用盡了所有力氣。

“呀,小家夥醒了呢。”穿着一身白的人靠了過來,随後熟練地無視幼兒抗拒的動作和表情,将人一把抱起。

人類的身體會感覺到饑餓和疲憊,而且哪怕自己不想要其他人靠近,這副幼小的身軀也改變不了什麽。所以散兵逐漸接受了被人照顧的事實,掙紮的幅度也小了起來。

這個世界和自己所了解的世界完全不一樣,目光所看到的東西,都十分陌生。

“小家夥學習東西倒是很快呢。”短發的護士動作熟練,她一邊照顧孩子一邊碎碎念。“不過你媽媽留的資金不多了,希望在那之前你的家人能夠将你接回去吧。”

“明明這麽可愛的小孩子,為什麽被抛棄了呢。”護士的聲音小了幾分,反應過來孩子還聽不懂話後,她又笑出聲,“不過連名字也沒有給你留下,希望你的媽媽沒有出現意外啊。”

住院登記處,有一個神秘的女子入住過,但是只短暫停留幾天,就留下了不過兩三個月大的孩子,然後消失不見。但是在那之前,預留了一筆充足的資金,足夠醫院照顧這個孩子直到他滿周歲。

不過這個孩子連名字也沒有,醫院的人難免會開始猜測,這個孩子的母親是不是出現了意外,要不然也不會将孩子放在醫院裏。

紫色的頭發已經長到耳朵上方,那雙眼睛是更為淺淡的紫色,眼尾已經有一抹比較明顯的紅痕。這個樣貌是見過人都會承認美麗的,只不過護士卻覺得這個孩子過于早慧了。

美麗的如同人偶那般的孩子,學會坐立也比其他孩子要快,最重要的是幾乎沒見到他笑過。

“你才這麽大,不知道有什麽讓你發愁的事情,小孩子應該多笑笑才是。”

護士的語調歡快,但是表情卻帶上幾分疲憊,因此她并沒有注意到,懷裏小孩的目光落在她身後。

那是十分醜陋而巨大的“怪物”,比散兵見過的丘丘人還要醜。龐大的身軀擠壓成一坨,已經分不清楚哪裏是身體哪裏是頭。數雙眼睛陷在那堆肉泥裏,察覺到有目光注視時,在突然睜開。

好惡心,散兵皺起眉,随後發覺面前的人似乎看不到這個東西。

那東西并沒有跟着那人離開,反而盤踞在房間裏,并且逐漸擴大占據了視野的一角。奇異的生物蠕動着,對搖籃裏的孩子産生興趣。

離的近了仿佛能夠聞到令人作嘔的味道,這東西遠比深淵接觸過的無名怪物要醜陋和惡心,散兵下意識握緊手,随後反應過來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真是一個煩人的小鬼啊。”不屑一顧的聲音響起,帶着些不耐煩和嫌棄,“沒辦法,只能送你上路了。”

黑色短發的男子不知道何時出現在房間中,其上身穿着緊身的黑色短袖,下半身為寬松的白色長褲,嘴角有一道傷疤。

“結界已經不管用了啊,雖然答應雇主帶你離開這個醫院,但是離開醫院是死是活,就不是任務範圍了。”黑發男子挑了挑眉,随後擡手将手臂長的短刀丢擲出去。

那團東西掙紮着,最後被那個無名的男人幹脆利落解決。散兵一言不發,一舉一動都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孩子。

通過對這個小鬼的觀察,甚爾基本可以确定,這個孩子能夠看到咒靈。如果換作其他家族,大概會高興一下吧,畢竟是一個值得培養的小鬼。

但是甚爾對這并不感興趣,他只是因為欠這個小子的母親一個人情,所以才會來醫院撈人。

但是雇主并沒有交代要将這個小鬼送去哪裏,當時這個委托下達的倉促,而且甚爾也足足拖了數月才姍姍來遲。

接下的委托只需要負責将人帶離醫院,離開醫院後是死是活,就與他無關了。想通後,甚爾的表情好看不少。

這個人很強大,不光光是身體的強壯和高大,他的反應速度很快,五感也很敏銳,并不是簡單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散兵一邊觀察一邊得出結論,不由又想到那個頭腦簡單,四肢也不甚發達的末席。

将人随意的拎起來後,甚爾才考慮要怎麽将人帶走。直接走正門的話,怕是有些麻煩。一番觀察後,甚爾拎着還沒膝蓋高的小鬼從窗戶上跳了下去。

“老實點,小鬼頭就是麻煩。”甚爾也不管這個小鬼能不能聽懂,但是為了避免在離開醫院的途中不小心将人捏死,甚爾還是稍稍放輕力度。

用盡全力掙紮不過是蜉蝣撼樹,散兵只能調整姿勢,随後對上一張皺巴巴的臉。

和剛剛見到的那個東西有相同的感覺,大概是一種生物,不過要小很多。不過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很醜。

将人帶離醫院後,就只需要找個垃圾桶丢進去就好。這個年紀的孩子,不管的話就會自己死掉。甚爾盤算着,但是計劃卻被打斷。

電話鈴聲響起,在空曠的巷子裏傳來回聲。散兵合理懷疑自己要被這樣丢掉,但是那個黑頭發的男人卻在片刻後,表情凝重起來。

來不及搞清楚那個男人頹然下去的原因,困意上來後,散兵淡定的閉上眼睛。

被丢掉也沒關系,這糟糕的“夢”,就此結束吧。

但是再次醒來時,卻并不是死後的世界,也不是還身為人偶的那個世界。努力想要翻過身,卻摸到什麽軟乎乎的東西。

那是一個嬰兒,年紀看着要更小,散兵愣住了,但是卻暫時沒有動作。因為那個黑頭發的嬰兒,在無意識間抓住了自己的手。

溫熱的觸感傳來,人偶第一次真切的感覺到,他在以一個人的身份,與他人接觸。

“嗚哇!”

嬰兒的啼哭聲尖銳而吵鬧,對比之下則顯得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幼兒要安靜很多。但是因為饑餓、難受而啼哭,本來就是孩子的本能。

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又出現了,在身邊這個小孩哭得沒有力氣、聲音沙啞的時候,那個一直坐着的人才有了動靜。

散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卻明顯的感覺到,眼前這個人經歷了什麽大的變動。

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波動,麻木而漠然。

是這個孩子的父親嗎?散兵雖然從未體驗過何為家人、何為親情,但是從他們相似的發色來看,這個不靠譜的男人應該就是這個小孩的父親。

太不負責了,不過還好這個男人并沒有打算将自己的孩子餓死。

散兵暗自松了口氣,随後因為明顯的感覺到饑餓,而難受的皺起眉。

将就吃飽的兩個孩子依偎在一起睡着,甚爾只是一言不發的看着,目光沒有半分觸動。

變故發生的太突然了,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間,那個高大的男人,一瞬間就失去了前進的目标和動力。

充滿消毒水的醫院裏,來往的都是表情悲傷的行人,黑發的男人表情帶着悲痛過後的麻木,如同行屍走肉那般。

最終是孩子的啼哭聲喚醒了他,那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也是他愛人留給他最後的東西。

甚爾一無所有了,但是他還有一個孩子。

渾渾噩噩的度過一個月後,甚爾終于在處理完那些繁瑣的事情後,想起來那個本應該待在垃圾桶裏的孩子。

雖然晚了一個月,但是甚爾還是決定将人丢去垃圾桶,畢竟照顧一個小鬼就足夠麻煩了。

但是好像已經為時過晚了,甚爾剛動手将兩個孩子分開,就聽見自己原本安睡的兒子發出哭聲。

失去母親的孩子,同時也失去了父親的陪伴。在無人理會的日子裏,早就習慣了另一個人的存在。

就像是心愛的玩具被剝奪,又像是體會過一次失去後,再也不肯放手那般,名為惠的孩子發出哭聲,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聽着自己孩子可憐的哭聲,仿佛不還給他就會一直哭鬧下去的模樣,甚爾啧了一聲。

“麻煩。”

被拎起來的小鬼倒是沒有什麽表情,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很聽話,就是偶爾會嫌棄和不屑的看着自己。

哪怕不喂也沒關系,甚爾幾乎沒有聽到過這個紫色頭發的孩子發出哭聲。

将人丢回去後,惠的哭聲才小了下去,那雙小手緊緊抓着身邊人,一副離不開的樣子。

好麻煩,人類的孩子總喜歡用哭來表達情緒。散兵下意識忘記了,自己現在也不過是個年紀大點的孩子。但是看着惠哭得抽噎的樣子,還是主動拍了拍他的後背。

看着兩人還算和諧的相處,甚爾的表情稍微好看一點,他端詳着小鬼頭的長相,想到不久之前孔時雨給的情報。

可以看見咒靈、擁有咒力的小鬼,據說是那個咒言師的一脈。和其他幾大家族不同,狗卷家并不希望族內出現咒言師,他們更希望回歸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這個分支血脈的誕生,才沒有被本家知曉。本家更希望族人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所以并未加以管束。

孔時雨當時只推測,這個孩子的長相與狗卷家完全不一樣,怕只是一個血脈淡薄的分家而已。但是甚爾通過觀察還是推測出:這個孩子百分之八十以上,要繼承那個術式。

以言語進行指令,将咒力運用于其中,如果真繼承那個術式,日後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那就勉為其難先養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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