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佐藤盛日使用了捕捉器。
黑霧一陣湧動,撲了出來,鑽了出去,跑了一縷。
佐藤盛日拿着捕捉器,跟着追了一段。
黑霧不見了。
他正在找,背後突然竄出一大團被驚到了的黑霧,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鑽進了他的身體。
佐藤盛日更多是在使用身體,而非嚴絲合縫地存在于身體之中。
就好比其他人是一個瓶子裝滿了水,怪物進入,水就沒有了,佐藤盛日是一個空瓶子,另外的力量在調動這個瓶子,怪物進來,瓶子的壓力就是內外争鬥,瓶子可能壞掉,但怪物進入瓶子,沒法解決佐藤盛日。
佐藤盛日倒在沒人的牆角,天色已經黑了,陰影籠罩在頭顱和身體,只有衣服被燈光踩住一個角,艱難拖沓地往內躲藏。
他踉踉跄跄撲到牆上,看見一面幹幹淨淨的鏡子,一拳砸在鏡子上,鏡子碎掉了一個角,往內凹陷,炸開密密麻麻的蛛網似的裂痕,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從透明到乳白,再到豔紅色,血從他的手裏往外溢出,拳頭紮滿了細小的鏡子碎片。
他坐在鏡子面前,将地上的垃圾收起來,丢到不遠處的垃圾桶裏面,換掉了手套,又戴上了一副新的,渾身上下都是黑色,藏在陰影裏面,看着自己還在往外滲血的手,緩緩露出笑容。
詭異又溫和。
“這樣也不是不好,是不是?”
“我不知道,不過,還活着,是不是?”
“他們要是都死了,那就太好了,可是為什麽他們還沒有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佐藤盛日喃喃自語:“我也沒有死,我甚至不比從前,你說,是為什麽?因為我變成讨厭的樣子了。真可怕啊。”
他握緊了拳頭,血從手套底下溢出來。
佐藤盛日感受到細碎的痛楚,緩緩松開手,活動了一下五指,面上挂着笑容,看向牆面,對着鏡子似的說:“早上好,晚上好,今天還是不夠好。對不對?”
佐藤盛日對空無一物但是被打得往內凹陷的牆面笑了笑。
他站起身來,仔細地拍了拍衣服,眨了眨眼睛,慢慢擡起頭,走了出去,陰影拖在他的身後,被他踩在腳下,往後瑟縮,燈光落在他的臉上,上半張臉是冰雪通透,下半張臉是極致頹靡,左半張臉是豔麗虛浮,右半張臉是空洞醜陋。
腐爛的皮肉,青紫色的皮膚,發黑的血液,綠色的經脈,白色的骨頭,深陷的眼窩,互相牽連擁擠的眼珠,大顆大顆的淚水,鏽跡斑斑的刀片,不屬于臉頰的刺,黃白色,灰白色,黑白色,鼓鼓囊囊的疙瘩,滴滴答答的黏液,動物的毛發,尖銳的牙齒,鐵絲綁絞的針頭。
老舊的牆發出轟隆一聲,垮塌在地面上。
滿地的塵灰騰空而起。
佐藤盛日頓了頓,往前跳了一下,扭過頭去,看見垮了的牆,慢半拍哎呀呀笑起來。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這肯定是個意外吧!哈哈哈!很對不起啦。你看起來好可笑啊。哦,我忘記了,這裏有一個最大的笑話!你猜猜——對了,我,是我。哈哈哈!很好笑的,是不是?你不會說話,好可惜,廢物!”
佐藤盛日笑過了,見了死人似的冷下臉,轉過身去,蹦蹦跳跳走遠了。
面前是斑馬路,佐藤盛日看見紅燈,往前沖,看見綠燈,蹲在了原地。
他剛好蹲在燈光無法完全觸及的地方,好像總是這樣,只有後背能落在燈光之中,後背就頓時受到火焰炙烤似的灼燒那樣滾燙起來,佐藤盛日打了個哆嗦,不遠處的邊上轉個彎,開過來一輛車,對着佐藤盛日就響起了加速的車輪聲。
佐藤盛日啊了一聲,好像真被撞到了,往邊上一躺,側臉貼在地面上,地面很冷,似乎前不久下了小雨,細細密密的小雨像寵物被風一吹就亂飛的絨毛,濕漉漉冷冰冰在地上貼了一層,佐藤盛日睜着眼睛,眼神十分空洞,看見一朵藍色的蒲公英,在眼前飛來飛去。
佐藤盛日對着蒲公英吹了一口氣。
呼——
蒲公英一下子就散開了。
滿地都是蒲公英泛着白色的種子。
佐藤盛日愣了一下,啊的一聲,從地上爬起來,他是想跳起來的,沒跳起來,剛剛坐起來,又躺下去,嗚嗚咽咽捂着臉哭了。
“好痛啊!好痛啊!我不想!我才不想做事情。任何事情都不想!嗚嗚嗚——”
他在地上打了個滾,爬起來,眼眶通紅,嘻嘻地笑,從肩膀上摘下來一絲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白色棉絮,對着一吹,哈哈大笑起來。
“是不是很值得高興?”
他好像面前有人似的哈了一聲。
然後他又捂着臉露出眼睛往前看,站在車流之中,偷偷摸摸,好像看見什麽朋友的生日宴會現場打開的門,喉嚨裏發出嗚咽的聲音,假哭說:“我好難過的。”
他這麽說,居然也真的流淚。
眼眶比之前更紅了。
“騙你的。”
佐藤盛日放下手,低下頭,慢吞吞往前挪動,嘆了一口氣說:“好沒意思,都好沒意思。”
他走着走着就趴在地上,從臉中間、脖子、胸膛、腹部和兩條腿都長出黑色的輪子,在地面滾動,兩條手臂在地面拖了一段時間,滋滋啦啦滋滋啦啦,衣服破掉了,他看了一眼,艱難地轉動眼珠子也不肯轉頭,喉嚨裏敷衍又随意地啊了一下,腦子和手臂兩邊都長出鱗片。
鱗片從上到下變成了腿,一前一後邁動,将他整個身體變成了停屍房的物品。
他的身體沒有行動,但他的身體之外,還在往前。
他走了一天一夜。
他再次找到琴酒的時候,笑了起來,喉嚨的輪子長出了眼睛,他坐在地面上,這是個正好可以看見人的位置,拔掉了手臂和腦子兩邊的腿和鱗片,丢進喉嚨張開的血盆大口,吞了下去,喉嚨裏面滿是白色的牙齒,牙齒在裏面咀嚼,咔嚓咔嚓咔嚓。
琴酒一無所知。
佐藤盛日的臉上挂着紋絲不動的笑容。
他又拔掉了之前長出來的輪子,丢進了胸膛打開的傷口變成的血盆大口,咔吧咔吧咔吧。
他把身上多出來的東西都拔掉了。
佐藤盛日的一只手就摸到了臉上。
他的臉也是不正常的狀态。
可是,一張臉是不好撕爛的。
佐藤盛日望着琴酒,歪着頭想了一陣,挖掉了半張臉,頭顱裂成兩半,頭顱中間又長出了新的血盆大口,裏面的牙齒是數百顆,舌頭是分叉的猩紅色,發出嘶嘶啦啦的聲音,很快,他的喉嚨就悶笑起來。
“哈哈哈!我好高興啊!”
他低下頭去。
佐藤盛日後背長出了兩只手捂住了眼睛,身前的兩條手臂擋住了臉。
左邊的臉哈哈大笑。
右邊的臉哇哇大哭。
很快,他的整張臉都協調起來,滿臉都是眼淚,滿臉都是眼睛,滿臉都是裂開的血紅色紋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佐藤盛日哭完了,笑夠了,想起來好像還有任務,從地上起來,慢吞吞飄,飄到琴酒身後,琴酒正在鏡子面前,佐藤盛日對着鏡子笑,鏡子裏面沒有他,他四肢并用爬過去,伸手摸到鏡子,手從鏡子之中穿過去。
佐藤盛日頓了一下,一下子砸在了地上。
下巴磕在地上,後背的兩條胳膊揮舞起來,額頭上長出了兩只眼睛,往上翻,望着鏡子,後背的兩個拳頭就砸了過去。
砸在地面上,砰的一聲。
地震了。
佐藤盛日扒拉着鏡子爬起來,貼着鏡子照,還是沒有看見自己的臉,本來還有五官的臉上,就空白一片了。
他又從窗戶往外飄,一下子掉到外面的地上,看見琴酒在不遠處,七八只螞蚱腿前後活動起來,蹭到了琴酒身邊。
他對琴酒打了個招呼:“早上好啊。你看我好看嗎?哈哈哈!”
笑完了,他看見其他人靠近,笑容就不見了。
佐藤盛日的身體砸在地上,半張臉長出胳膊,一點點往前挪。
琴酒在哪裏,佐藤盛日在哪裏。
琴酒的生活還算正常。
佐藤盛日在夜裏開始嘆氣。
“好吵啊,好讨厭啊。我讨厭他們。”
佐藤盛日趴在琴酒床邊嘟嘟囔囔。
琴酒即使是休息也很警覺,但是對無法感知到的佐藤盛日,琴酒的感知完全失效。
佐藤盛日捂着臉在地板上打滾。
他先是發出笑聲,頓了頓,又發出哭聲,之後笑聲和哭聲響了一夜。
反正沒人能聽見。
無所謂。
都無所謂。
應該是這樣才對。
佐藤盛日拔掉了下巴裏面的一顆牙。
他想,好歹要正常一點。
【姓名:上白石落月】
佐藤盛日身邊多了一個人。
佐藤盛日的身體恢複了正常。
佐藤盛日側頭去看,上白石落月蹲下身來,想了想,坐在佐藤盛日身邊,按住佐藤盛日的肩膀,二人就面對面,佐藤盛日對上白石落月笑了笑。
上白石落月對佐藤盛日笑着說:“你好啊,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