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
一向鎮定從容的霍子平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懵了,這實在不能怪他,而是這個問題從施道鈞嘴裏問出來,實在是太……難以想象。
不用特意去想,江念的名字就出現在了霍子平的腦中。
霍子平盡力維持鎮定:“他,每天,給你送晚飯?”沒被你拒之門外或者幹脆轟走?
施道鈞的生性冷漠,脾氣也絕對算不上好。他沉下臉,連妖怪局局長都要抖三抖,更何況那個才兩百多歲的狐貍崽子。江念既然能每天給他送飯,顯然是施道鈞從沒有對此表示過反對。
施道鈞屈起指節揉了揉額角,随意地“嗯”了一聲。萬年大妖怪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堪稱“困惑”的表情,“每次都只站在門口,送了飯就走。”
霍子平:“……”
為什麽他的“老板”看起來還很失望的樣子?
“他倒是聰明,學什麽都快,最開始還只能做沙拉,現在已經會做土豆泥了,刀工也大有長進。”
施道鈞想起餐盤裏切得越來越均勻的水果切塊,嘴角無意識地上揚了下。
霍子平默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怎麽隐約從施道鈞的眼神裏看到了“驕傲”呢?
而且,這話要他怎麽接?
好在施道鈞也并沒有讓他接話的意思,似是挑剔地品評完江念這幾天的送去的晚飯之後,便揮手讓霍子平出去了。
霍子平拿着簽好的文件出了總裁辦公室,走過走廊,直到上了電梯才突然回過味兒來——這哪裏是在挑刺,這分明就是在秀啊!
霍子平平日冷靜到缺乏感情的冰塊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紋。狐妖的魅力,當真這麽大?
——
接下來的日子,施道鈞依舊會在每晚九點半的時候收到江念送來的晚飯,晚飯的類別也從最開始的沙拉逐漸豐富了起來。進食和休息對于萬年修行的大妖怪來說并非必要,更何況江念的廚藝雖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提高,但至今仍然稱不上有什麽水平。施道鈞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麽要把那和色香味都不搭邊的飯菜全部吃光。
也好在施道鈞是只妖怪,換做尋常人類在每天将近十點的時候吃這麽多東西,恐怕早就被那只小狐貍喂得胖了一圈。
一段時間下來,施道鈞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自己的家門會在晚上九點半準時被敲響。因為不需要進食和休息,施道鈞的生活和作息很不規律,動辄數天甚至數月不回住處也是尋常,但是最近他卻無意識地會在九點前離開公司,确保在九點半前能夠回家。即便是有緊急事務,也會帶回家處理。
溫都公寓2801,施道鈞回複完對項目評估的意見,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的時間剛好是21:30。
小狐貍該過來了。施道鈞合上了筆記本電腦,起身去吧臺倒了杯酒,可是直到他把這杯酒喝完,大門都沒有沒敲響。
施道鈞微微皺眉,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四十了。今天的小狐貍怎麽回事?
施道鈞又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鐘,在表盤上的指針指向21:45的時候他終于坐不住了,轉身朝門口走去。
!!!
施道鈞打開房門的一刻,房間內外的人都愣了愣。
江念正端着餐盒站在門口,一只手擡起來正要敲門的樣子。門突然從裏面被打開,他似乎被吓了一跳,反應也比平常慢了不少,半晌才回過神來,半是喜悅半是局促地朝着施道鈞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可是在看到江念的那一刻,施道鈞本就不善的臉色變得更差了。
江念雙頰上明顯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比尋常急促不少,只是站在門口看起來都有些搖搖欲墜的感覺。
“對不起施先生,我今天來晚……”
“你病了。”施道鈞打斷了他,一只手抓住了江念的胳膊。
江念猛地睜大了眼睛,本就燒得暈暈乎乎的大腦更加不清醒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施道鈞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上,完全沒有空檔去處理其他。
江念和施道鈞的房子只有一步之遙,江念出來的時候沒有關門,施道鈞便直接拉着他回了家。
“病了就好好休息,”施道鈞皺眉道,“回去躺着。”
萬年神獸的威壓遠不是尋常妖怪能夠承受的,江念還是第一次看到沉下臉的施道鈞,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施道鈞的胸口突然有些異樣的感覺,習慣了下達命令的大妖怪不自覺放輕了語氣,“去床上躺着,聽話。”
五分鐘後,江念穿着睡衣縮在被窩裏,臉蛋似乎更紅了幾分,眼睛卻是片刻不離施道鈞——施道鈞正在給他燒水泡藥。
畢竟在山裏生活了兩百多年,突然來到燕都,難免有點水土不服,這也是所有來到燕都的妖怪都要打疫苗的原因之一。可是江念是在是害怕針頭,半個月前就該打的第二針疫苗被他一直拖到了現在,今天燒到不行去妖怪診所的時候還被醫生教育了一通。
可是他真的不想打針啊,就像他燒到三十九度依舊不想喝藥一樣。江念的藥下午就開好了,但是他直到現在都沒有喝。因為……真的好苦啊!
施道鈞端着沖好的沖劑走過來的時候,江念下意識地把下巴埋進了被子裏,如果恢複原身的話,現在的他恐怕整個狐都縮成了一團。
但是,端着藥的是施先生……江念的心裏滿是糾結。
“起來喝藥。”施道鈞輕聲道。
床上的小狐貍動了動,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向施道鈞,無辜的眼神讓人覺得不趁機欺負兩下都對不起江念此刻的模樣。
“不聽話?”施道鈞略微放下了臉色,沉聲道。
江念的脖子縮了縮,眼神從無辜變成了委屈,又不想讓施道鈞生氣,不情不願磨磨蹭蹭地從被窩裏往外拱,好半天才終于拱出來。看着床頭櫃上散發着苦味兒的藥,又不動了。
施道鈞好氣又好笑,“怎麽,等我喂你呢?”
施道鈞只是随口一句,江念的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向施道鈞,整個人就是大寫的回答“好啊”。有施道鈞喂,他可以多喝兩碗!
多喝兩碗當然是不必要的,事實上施道鈞在對上江念驟然變亮的眼睛時愣了愣,很顯然,在他萬年的生命中,還沒有過類似“喂藥”的經歷。但是任誰對上這只小狐貍期待的眼神時,恐怕都說不出拒絕的話,更何況還是病得蔫蔫的小狐貍。
行啊,那就喂吧。
毫無經驗的施道鈞坐到床邊,嘗試了幾個姿勢都覺得不大方便,最後他伸手攬過了江念的肩膀。
江念的眼睛驀然睜大,遲鈍了八拍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靠在了施道鈞的懷裏,後背貼着施道鈞的胸口,甚至能感受到身後人的心跳。不過江念已經無暇顧及這些,因為他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到了難以想象的速度,大腦也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連遞到嘴邊的杯子裏是什麽都不知道就喝了下去,一杯藥喝完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苦味,本就濕漉漉的眼睛更添一層水汽,難受地皺起了鼻子。
下一秒,一瓣桔子被塞進了他的嘴裏,江念下意識地嚼了一下,清甜的味道頓時在嘴裏蔓延開來,抵消了藥物的苦味。戀戀不舍地把嘴裏的桔子咽下去,江念再次看向了施道鈞,眼神裏滿是渴望。
施道鈞失笑,從碗裏又挑了一瓣桔子出來,抵到江念嘴邊。
江念的表情頓時生動了起來,施道鈞幾乎能看到這只小狐貍在身後搖晃的尾巴,然後——他的指尖突然被什麽溫熱濕潤、靈活柔軟的東西擦過。等他反應過來,手裏拈着的那瓣桔子已經到了江念的嘴裏。
江念努力裝作無事發生,可是飄忽的眼神卻暴露了他的故意。
不,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下子沒有控制住自己的天性,用舌尖把施道鈞手裏的桔子卷走了,順便不小心……舔了一下施先生的指尖。
江念低下頭,桔子含在嘴裏,半天都沒敢,也沒舍得咬破。
施道鈞低頭看着靠在自己胸前的江念,發現這只小狐貍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膽小單純,相反的,這小東西膽大、狡黠地很。
施道鈞雖然刻意隐藏了自己身上的妖氣,但強大的威壓是不曾減弱分毫的。多少千年的妖怪在他面前連話都說不出來,這只才兩百多歲的小東西倒是使壞使的得心應手。
照理說,有人敢在他面前這麽“放肆”,施道鈞是該生氣的,但是很意外的,他并沒有。正相反,施道鈞反倒覺得眼前這只小狐貍更加有趣了。
萬年以來施道鈞一直獨自修煉,沒有刻意了解過其他妖物。即便如此,他依舊知道靈狐一族天生媚骨卻極其高傲,能讓他們主動“示好”,要麽是對方修行過高不得不屈服,要麽就是對對方極有好感。
施道鈞看了江念一眼——那麽他懷裏的這只小狐貍,是哪種呢?
答案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