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此時的塞外王帳當中, 卻是一片和樂融融之景。

草原的夏季到比京中顯得尤其難捱,吸飽了水的草地總是潮濕泥濘的,偶一不小心便會弄髒了鞋襪衣裙。饒是已到此方足有一年多久, 女孩們仍舊沒有習慣這樣不同的氣候, 因此常常停留在帳中, 輕易不曾出去。

但陳香雲帳中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女孩們盡心布置着一切, 每當微風拂動的時候, 總有或蘭或麝的香氣從帳中傳來,帶着細膩的甜味。那些一寸千金的華美錦緞不過是此處最簡單的陳設, 一層又一層地鋪疊起來,漫不經心地随意擺放着。

陳香雲含笑着正同撷芳說話,慧娘坐在她的旁邊,幾乎要昏昏欲睡起來, 昌儀捧着碗茶, 正同一旁的玉秀指着慧娘低笑着, 趙明聞半蹲在地上,興致勃勃地研究着許平安。

趙明彰也進來了,挨不過許平安的撒嬌, 将她抛了起來,他的身體已經擺脫了昔日的單薄,變得強壯起來, 手臂更加的有力, 能夠平穩的護着女孩的安全。許平安高興極了,坐在趙明彰的懷裏興奮地甩着腿, 一面又偷偷将拇指塞到了嘴裏, 卻被趙明聞眼疾手快的捉住了。

“不許咬手。”趙明聞神情嚴肅地說道。

許平安懵懵懂懂地望了她一眼, 就把手放了下來,又去捉趙明彰的袖子,在上面留下一道濕漉漉地沾着口水的指印。

“阿叔……阿叔……”她喚道。

趙明彰面無表情,他把平安放到地上,又用手揪住許平安的衣裳,把多餘的布料都收緊在掌心握着,自己跟在身後,這才任由女孩往前跑去。許平安生的很健壯,又生來便是一副膽大妄為的性子,雖然還走不太穩,常常跌倒,此時卻也欣然去探索周圍了。

只是累着趙明彰,忙不疊地跟在後面,滿帳地摸爬滾打,生生累出了一頭汗。

趙明聞看的無奈,只得道:“明彰,你少縱着她。”

趙明彰仍是一副冷肅的模樣,卻維護道:“平安聽話。”

趙明聞搖搖頭,也樂得清閑,自往陳香雲身邊坐了,又探身去摸木幾上的點心,被斜眼過來的陳香雲打了一下手。

趙明聞“哎喲哎喲”地假哼兩聲,見陳香雲只笑睨着自己,也就不再作聲了。

陳香雲便道:“這東西甜膩膩的,吃了口渴。那頭還放着半匣點心,你去吃那個去,也叫平安吃上兩口歇一歇,墊墊肚子。”

趙明聞敷衍道:“嗯嗯嗯嗯。”一面又接着去夠,三下兩下全塞了進去,這才鼓囊着嘴要起身。

方站直了身子,許平安一頭猛紮過來,雙手緊緊抱住趙明聞的腿,把小臉靠到趙明聞身上喘着氣,甜蜜蜜地露出一口不齊的白牙,皮膚雖然微黑,卻生氣勃勃。

趙明聞彎下腰,用雙手回摟住許平安,又把她抱到懷裏,問道:“肚子餓了沒有?平安呀,咱們吃東西去。”

許平安一個勁地點着頭,一面摸着自己的獨自,嘟嘟囔囔地抱怨道:“餓壞了,平安餓壞了!”

趙明聞不由笑了,一手拉過趙明彰叫他在旁邊坐着歇下,又順手給趙明彰倒了碗茶,這才坐了下來,把許平安抱到自己膝上,掰小了點心一口一口喂了。

方吃了幾口,許平安便不耐煩了,跳到地上,又到處亂跑亂撞,趙明聞只是無奈,索性也不再坐着,只向陳香雲道:“阿姊,我出去跑會馬去。”

陳香雲蹙眉道:“早些回來,注意安全。”

“知道了。”趙明聞應了一聲,自出去了。

此時正是盛暑的時候,即使大風仍不斷地吹着,滾滾而來的熱浪也叫人不一會便滿身大汗起來。因此很多士兵午間時都脫了衣裳縱到河裏沐浴,上來時也不穿好衣裳,只是坦胸露乳地閑坐着說些不着邊際的話打發時間。

趙明聞出來時太陽卻已經西下了,日頭不再那麽酷烈,她将手擋在眼前,借着投下的一小片陰影望向遠方,燦金的光輝毫無遮擋地平鋪在大地上,将一切的一切都抹上姝麗的色彩。

她提着馬鞭往營中走去,趙明彰跟在她的身後,已有人遠遠地望見了兩人,忙不疊地跑去營中報信。衆人兵荒馬亂地收拾起來,卻等到趙明聞走過來時,還是衣裳歪扭,東西亂扔。

呂大忠悻悻地背着手,見趙明聞眼睛掃了過來,無奈下只得攤開手,一個小巧的酒壺正藏在袖口。

一片沉默,趙明聞冷冷道:“該罰。”

她卻不再久留,又往馬廄方向去了,只留下呂大忠神情萎靡的望着趙明彰。其餘幾人卻都大笑起來,唯恐又被趙明聞抓住,便趕忙去收拾起來,

等到趙明聞牽着馬出來,眼前便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樣子了。

和親車隊中的親兵共有五百人,大多不過是面上光鮮,有的連盔甲都不曾配有,入冬還是穿着家裏帶來的短衫。沒有一個人是會平白擁護另一個人的,這裏的每一個人為的都是可能到來的那一點微毫饷銀。

他們只會為此獻出忠誠。

不必對他們談什麽家國大義,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從來不會進入他們的眼中,也許總會有那麽幾個人願意為此放棄生命,但更多的人僅僅只在乎自己的存活。只要有足夠果腹的食物,能夠禦寒的衣服,可以抵禦風雨的一隅,那就足夠了。

邊市的建立無疑給兩邊都帶了極大的助力,趙明聞也能從中獲得供給衛隊的錢財,想要将這五百人全部鍛煉為以一當十的精兵,顯然是不可能的。但令行禁止,再加上一點利益引誘,便足以讓他們如臂使指,戰無不勝了。而這些人裏也并非是每一個都能被選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挑揀剩下了,仍然作為護衛的步卒每日巡邏在梁人營地中,空缺的部分則從跟來的梁人裏補上,趙明聞甚至欣喜地發現其中不乏有出衆的苗子。

但沒有經歷過厮殺洗禮的兵士只是表面光鮮,魏人同羯族的戰事不斷,趙明聞便也帶着練出的兵參與了進去,即使她一再謹慎,也損失了很多人。

這是必然的事情,沒有人會為此多說什麽,那些未亡人很快便平靜地接受了這一現實,迅速地再次同尚未娶親的其餘人組建了新的家庭。

而趙明聞,她的強大為梁人贏得了尊重,人們談論她時也不再以旁人的名字為先,現在,她只是趙明聞。

趙明聞勒馬停住了,昌儀一身輕便騎裝,跟在她的身後。

趙明聞喚道:“明彰?”

趙明彰策馬上前,垂眸低聲道:“人已點齊,即刻便能出發。”

趙明聞轉頭遙遙掃了衆人一眼,旋即催馬喝道:“走!”

騎兵難練,不僅在于好馬難尋。魏人與馬共生共長,長年累月下來,幾乎能與戰馬心意相通,甚至可以接連幾月都在馬上度過。這是梁人無法比較的,哪怕天賦異禀,也極難在短時間內趕上。

蹄聲陣陣,喧鬧的聲音驚飛了鳥雀,遠處人影如小點,尚不等低頭喝水的黃羊群驚起亂跑,一支箭矢已如流星般穿透空氣,直直射入胸口。

羊群因為這樣的變故感到驚惶,便争先向後跑去,然而更快的是另一波箭雨,不過須臾便已接踵而至,很快,又是幾只黃羊倒下了。

趙明聞等人繼續催馬,分成幾個方向逐漸包圍,将羊群趕往前方。那裏是一個極陡的斜坡,羊群必然不及,前後推攮着摔倒了。幾人卻并不再繼續追下去,任由僥幸跑開的黃羊逃走,方才慢慢收拾起戰利品來。

而在陳香雲帳中,撷芳正慢慢同慧娘敘話。

“今夏雖則有雨,卻是旱一頭澇一頭,地裏莊稼的長勢并不好。去年冬天也是那樣,雖然冷卻沒下雪,那些蟲卵都沒有凍死,只怕又要鬧蝗災。現下裏糧價漸漸上來了,我看還是多屯一些預備着饑荒。”

慧娘則道:“春耕用的牛和馬已送到趙侯爺那裏去了,想來今歲北地的收成會更好些,再糾集人手去撲滅蟲害,想來是沒有影響的。倒是南邊的茶園減産,這茶不管好壞價都上去了,咱們舊日存下的也少了,恐怕也難到這邊來。”

兩人說的都有理,便将目光齊投到陳香雲身上,想要叫她拿個主意。

陳香雲摟着許平安沉吟着,一會,方才斷然道:“先囤糧。”

她慢慢解釋道:“咱們且不能只顧着自己,既投身在這魏國,大梁方是我們倚身的資本,人人敬我,不過是看我背後母國強大。倘若換了那一等身如飄萍之人,再多的錢財也不過給旁人做了嫁衣。”

陳香雲溫和而平靜地說道:“必須壓下糧價來,便是折了本咱們也得做到。世家門閥不可能就此罷手,貪得無厭的人總是不知餍足的,乘火打劫更是他們一慣的勾當了。天災人禍好容易之下來,百姓也能安定了,便容不得旁人作亂。”

想到這裏,陳香雲不由嗤笑道:“哼!隐田。”

她搖了搖頭,撷芳則道:“既如此,我便先下去預備着,明日前拿出個章程來看看。”

慧娘便道:“我與你同去,往居留去的信還沒送,在裏頭添上一句罷,總叫那頭也有個準備。”

兩人聯袂而去,陳香雲仍舊低頭同平安玩鬧,良久才嘆道:“天要亡梁啊。”

平安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仍舊去捉陳香雲手中的布偶,含糊不清地說着自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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