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自從那日梁國衆人難得一同閑暇敘話過後, 轉瞬又是十幾日過去了。魏人裏也有搶掠羯族為奴的,但因為其天性桀骜,多出叛逃之行, 便多南下侵襲, 改劫梁人。
自與梁人和議之後, 少了這許多農奴的來源, 便只得轉去尋羯族的麻煩。偏羯族心尚不死, 屢屢進犯, 又有一幹人在其中挑撥,把那些個魏人心裏的火都挑了出來, 焯夏索性便糾結了各方埃斤,西進強攻。
魏人素有骁勇威名,羯人雖仗着熟知地利之便,卻也不曾讨着好, 連吃了幾場敗仗, 到底長了教訓, 分散着逃竄隐匿起來,卻仍不肯罷手,照舊出來偷襲打攪一番。魏人即使也有些損失, 然而并不放在心裏。
按說如此景況,衆人合該喝彩起來,齊聚一處大肆慶賀一番。
然而此時的王帳所在, 卻人人都是滿面沉肅, 偶爾有人彼此目光觸及,也不敢交換神色, 只迅速分開, 齊齊垂下眼眸不敢說話, 竟全然靜默起來。
一個貌美的羯人女奴正跪坐在焯夏膝側,小心翼翼地為焯夏按摩着腿和腳。焯夏雖則長慣于馬上騎射的生活,卻到底已經年老,颠簸行進了這幾日,腿上的皮肉早就浮腫起來,酸而脹疼,青黑色的血管猙獰盤曲在腿上,高高地虬結着,偶爾用力按下時,腿上便會很快顯出一個不淺的小坑,卻并不能散去,方得過了半天一夜的,才能勉強看不出來。
女孩的手輕柔地按摩着,按照魏人的習慣,焯夏是不會常常沐浴擦拭的,再加上皮制品未曾炮制幹淨的天然腥臊味道,因此便總帶着一種熏人的異味。再加上腳在靴子裏捂得久了,發出的汗尚來不及幹,便一再在其中發酵,越發難聞起來,幾乎叫人昏厥過去。
女孩卻不敢有所抱怨,仍舊輕手輕腳地動作着,期望将自己的存在更減小一些,免得惹禍上身。
焯夏陰沉着一張臉,帳外不時傳來男女的拉扯叫嚷聲,他的目光凝視在面前的幾案上,不知在想着什麽。
按照魏人慣來的傳統,兵勝之後是要對戰敗的一方進行酷烈的處理的。他們會選擇殺死城中所有長過車轅被視為成年的男丁,掠走青年婦女,處死老人和病人,并帶走所有的錢糧,再将帶不走的東西和着整座城池一齊燒毀。
在這其中難免會發生一些争端,總會有人因為分贓不均而大打出手,但身居高位的貴族們總是享用過富貴的,他們往往并不急于去争奪。
原本該是這樣的。
事情卻偏壞在這裏,焯夏不允許旁人來踐踏他的威嚴,即使他明白自己已經老去,但在死前的哪怕一刻裏,焯夏仍然是掌握最高權利的王者。
但顯然克仲并不是這麽想的,這個愚蠢的中年男人似乎已經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在所有人都默契地等待着焯夏擇選的時候,他已經堂而皇之地占據了城主的府邸,并将他的幾個美貌女兒召到身邊侍奉。
美人總是需要錦衣玉食來供養的,而這也往往是為什麽世家和貴族中出現良才的概率會同樣多的原因。
而貧家的女孩卻偶爾也會有傾國之色的,也許在和平時這樣的美貌能受人珍視,使她能夠獲得跨越自身階級的機會,但在饑荒戰亂的時候,這無疑是致命的毒藥,尚且比不上一袋米受人追捧,卻又引來太多窺伺的目光。
更何況伴随美貌的不僅有機會,更有數不清的麻煩和禍患。
在父家時是沒有名字的人偶,機械地做着數不盡的活計,是殉葬的人牲,活埋後祈禱幼弟的誕生。或因為漂亮的外表引來旁人的指點,好些的不過找個夫家忍氣吞聲地度過一生,好謀些彩禮做兄弟的聘物,被旁人□□為着清白同樣不能說出口,把柄在手只得将自己的全部獻出。遇到災禍和官吏的欲求,再被父母賣于富家拿得錢財,盼望做個龍子鳳孫的外家,卻不想等到年老色衰又被棄置一旁。
到了夫家則是任勞任怨的壯丁,沒日沒夜地幹着,直至累死的一日。十幾歲便嫁了人,伺候公婆,生兒育女;再看兒女嫁娶再有孩子……
如此庸庸碌碌地活上一輩子,日子也就看到頭了,好像完成什麽使命一樣,可以欣然地赴死了。有時或許還要榨幹骨縫裏的最後一滴血,好哺育下一代繼續他們父輩的輪回。如此,才算為夫家添繼了香火,才不算給娘家丢人。
經血,生長,分娩,躬駝。
“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舞伎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
哪怕是世族的女兒,又不過保障生活的優渥,到了危時便也成了旁人手中把玩的器物,無從逃脫。
那幾個羯人女郎的确漂亮極了,皮膚潔白瑩潤,高眉深目,帶着濃厚的異域風情。焯夏并不在乎她們成長于何處,見過什麽風景,有過什麽樣的年少心思。他想要占有她們,就像占有一個器具那樣,占據一個戰利品那樣,占有一個足夠新鮮的東西,去欣賞她們國破家亡時的痛苦和哀怨。
年少的女子總能很好地慰藉焯夏已經衰老的心靈,那些搖搖欲墜滿足了他的尊嚴。
但現在克仲卻踐踏了焯夏的尊嚴,兩人幾乎要為此争鬥起來,克仲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了什麽,他兀自堅持着,但他的妻妾們卻不再願意等下去。突素葛氏無法忍受那些妖豔的女子占據了自己的丈夫,也敏銳地發現了焯夏态度的不對。
她于是繞過了克仲,選擇來到王帳之前大鬧一場,即使克仲随後聞訊匆匆趕到,也沒法抵消她的決心。
陳香雲此次也附列在側,她不大習慣騎馬,這一次本該是趙明聞陪着來的,但商隊的交割尚未清楚,撷芳等人籌集糧草卻也并不順暢,須得有一人坐鎮。兩人一番商議後便留下了趙明聞在原處等待,陳香雲帶了人跟随焯夏一同去了。
焯夏脾氣近年來越發暴躁了,旁的人都不敢相勸,便是克保的母親詫額雲珠,也曾受了挂落。唯有陳香雲婉順小意,焯夏便是一時有氣,看在她和背後梁國的份上,也不會多說些什麽。
然而等陳香雲趕到時,卻還是被焯夏陰翳的神情唬了一跳,那顯然是同昔日不同的模樣,動作和姿勢裏早帶上了殺氣。
陳香雲曾經也在延昌帝的面上見過這樣的神情,她無意識地顫抖了一下,又順着焯夏的目光望了一眼帳外。
陳香雲正要開口相勸,卻聽焯夏冷聲喝道:“滾進來!”
克保等幾人忙不疊地站了出來,等候着焯夏的發落。
陳香雲繃直了身子,不由一驚,只見焯夏怒到極點,來回走了兩步,卻是越想越怒,轉身猛然掀翻了面前的幾案。
“把那個蠢貨給老子拖進來!”焯夏冷聲喝道。
便已有人動作了起來,不一會,克仲已被縛住了雙手,垂頭喪氣地跪在了焯夏面前。突速葛氏也陪着跪在了一旁,卻挺直了身子,瞧不出半點懼怕的模樣。
其餘人也都暗暗叫好,因為焯夏推行漢制的緣故,克仲又排行第二,往日裏便常以繼承人自居,跋扈無禮,很是得罪了不少人,如今焯夏既要懲治他,衆人面上不覺,心裏卻不由痛快。
焯夏踹開了一旁侍奉的女郎,走到了克仲的面前,俯身望了望這個兒子的面容。他幾乎已經記不清克仲的樣子了,旋即起了身,慢慢地點了點頭。
克仲大喜過望,趕忙車轱辘地敘說着自己的冤枉,希望獲得焯夏的原諒,涕淚交橫的臉上擠出滑稽可笑的神情來。
但焯夏只是望着他,慢慢地說道:“我叫你讀漢人的書,不是叫你在我面前裝模做樣的。”
他道:“你不是我的兒子。”
話音未落焯夏便已迅速拔出一旁的刀來,尚等不及克仲發出求饒的嚎叫聲,便已搶先砍下了克保的頭顱。
殷殷的鮮血順着刀刃往下留,濺落到地毯上,彙成一小片血色的痕跡,大半卻飛濺起來,濺到了一旁的突速葛氏身上,她卻并未畏懼,仍舊坦然而驕傲地擡着臉。
焯夏欣然地望着她,說道:“很好。這才是草原的孩子。”
他轉向了一旁跌坐着的羯人女郎,揪住她的頭發,扯到了自己身前,随後再一次揮刀,砍下了那顆美麗的頭顱。女孩的面容上殘留的着不解的神情,陳香雲甚至看到了她眨了兩三下眼睛,但很快那些生氣便消失了。
陳香雲死死咬着下唇,她沒有驚叫,只是鎮定地站在那裏,甚至有意地保持了微笑。
焯夏也沒有看她,他只是環顧着四周,告訴所有人:“今日之後,所有的羯女,必須全部斬殺,一個都不許留下。”
克保等人手按身側刀柄,低頭領命,他們沒有人提出了異議,旋即都轉身大踏步出去了。
焯夏這時才問陳香雲:“吓到了沒有?”他的語氣溫和極了,仿佛方才的事情并未發生。
陳香雲也笑着應和着,挽住焯夏的手,一同坐下,又殷切地為他奉茶,端上了蔬果點心。女孩的頭顱被扔到角落裏,已靜默地閉上雙眼。
此事于是便如此過去了,衆人皆絕口不提。忽然有一單騎闖入,來人早已雙目紅腫,言及顏佳部埃斤脫斡裏勒已死。
焯夏大駭,當即鳴金收兵,催逼着調轉馬頭而回,竟是生生放過了唾手可得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