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然而魏人隊中, 卻同樣發生着變化,其中氣氛愈發緊張起來。其實一時攻城不下本也是兵家慣事,衆人也不因此焦急, 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 偶或拉出馬來往外一跑, 又時或去劫掠一番, 便亦能消磨完整日的時間。

之所以會發生如此變化, 究其根本, 還是出在了焯夏身上。

焯夏雖也曾是英雄好漢,蕩平了草原, 更叫整個塞北都臣服在了魏國鐵騎之下,然而他終究年老遲暮了,精力越發不濟,昔日戰場上落下的病根如今全變本加厲地加在了身上。

過去仗着年輕毫不顧慮, 如今便更吃了苦頭, 更加他往日常以肉食為主, 愈發添了肥胖的毛病。

焯夏長慣騎馬,這本是魏人向來驕傲的資本,然而也帶給了他更多的病痛, 雙腿長時間捆縛彎曲,便變形浮腫,腿部的血管也不自主地高高浮起, 盤虬在腿部, 像蜿蜒的青黑色小蛇一般。馬上長時間的颠簸,也使焯夏的腰椎勞損, 時常疼痛發作, 又有留下的箭傷, 每逢陰冷雨天總是隐隐作痛,使人無端的心頭煩躁。

肥胖則讓焯夏的脾氣越發暴躁,稍一動作便已氣喘籲籲,傷口更是稍一擦出便難以愈合,甚至糜爛起來,不斷向外散發着惡臭流着淺黃白的膿液。牙齒也黑爛得差不多,鑽入骨髓般的生疼,每日讓焯夏滿面郁氣,常人不敢近身。

早先時還好,焯夏雖則不适卻還能忍受得住,這幾日來偏又再添了個頭痛的毛病來,陰晴不定,接連發作了十數人。

趙明聞并陳香雲反倒耐得下心來,殷勤侍奉,不多時便能安撫下焯夏來,衆人甚是感激,對梁人們也越發客氣了起來,兩邊融洽,正是一副和睦景致。

這日焯夏正在帳中打盹,見趙明聞進來,不由笑了,指一指身邊的席子叫她坐下。趙明聞卻并不着急,先取水過來為他換了腿上纏裹的藥,又再淨了手,方才問道:“這是做什麽呢?”

焯夏指一指桌上放着的地圖,緩緩問道:“守在這裏那麽久了,你覺得,羯人的弱點在哪裏?”

趙明聞含笑道:“這我可怎麽說呢,越發胡謅起來了。我一個女兒家,又哪裏知道那麽多東西呢,少不得得您教我了。”

焯夏望着她,疑道:“你是趙安時的孫女,趙從峻的女兒啊。”

趙明聞卻直率地說道:“一不知邊地形勢,二不懂這其中人脈勾結,三又不曾襲得功勳,便是天上神佛來了也難搞明白,何況我呢?”

焯夏便問道:“那就按着你知道的來說。”

趙明聞便慢慢數道:“這攻城嘛,也不過那幾個法子。或架雲梯直攻,死得人卻難免要多些,或圍城困守,這損耗的糧食和錢財便難以計數了,再不然便是內部分化,可現下裏羯人大多相互聯合,只怕不願做這吃裏扒外的賣國事。”

她又道:“旁的我卻不知道了,端看挑哪一個罷了。”

見焯夏陷入了沉思,趙明聞也不再繼續往下說去,只在一旁侍奉着。直到焯夏再次回神望見她時,方才略行一禮,退了出去。

陳香雲卻正在等着她,趙明聞疾步進了帳中,也不待執手敘舊,便搶先問道:“這是怎麽了,我一聽撷芳說便急着過來了,看你臉色不大好,是出什麽事了。”

陳香雲冷冷道:“是克任那個混賬東西,把注意打到我同慧娘身上了。昏了頭了竟敢當衆下手,假若不是慧娘拼死了不讓,只怕這會早成事了。好險還有明彰在着,千攔萬攔到底沒讓他得手。只是唬住了平安,現下竟發起高熱來了。”

趙明聞聽說,不由也訝然道:“他怎麽這般大膽,魏王還在,怎麽也輪不到他逞兇啊。”

陳香雲猛然轉向了她,神情冷厲地說道:“他們那裏只怕得了些風聲,咱們不能再等下去了,事易生變,須得當機立斷,快刀斬亂麻才好。”

趙明聞也不遲疑,當機立斷道:“衛公那裏來不及通氣了,先除克任,再殺焯夏,至于旁人,容後動手。”

她又轉而道:“我瞧着魏王近日恐怕會有大動作,今夜宴飲時便下手罷,省得好事多磨,白白誤了時候。”

撷芳匆匆進來了,先道:“魏王有召,請義安公主過去。”

一面又向趙明聞道:“崔先生求見公主,已等候多時了。”

趙明聞望一望陳香雲,嘆道:“十三娘,你不叫我知道要用什麽法子,我不逼你,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別傷及己身。”

陳香雲愣了一下,笑應了:“我明白,放心罷。”

趙明聞點一點頭,便帶着撷芳匆忙出去了。慧娘從內室的簾子後頭鑽了出來,手裏捧着一個木匣子,一面道:“公主怎麽不叫她知道?”

陳香雲嘆道:“她可不會這樣選,總叫她不知道的好。少有的明白人,又沒有那些肮髒心思,何必又把她拖下水呢。”

“拿來罷,我瞧瞧。”陳香雲命道。

匣子裏頭是十幾丸小小的丹藥,通體烏黑圓潤,陳香雲伸手取出一丸放在鼻下稍稍嗅聞,只覺一股異香傳來,幾乎攝取了她全部的神志。

她不由蹙眉道:“便是這樣一個小東西,就能使人迷失心志?”

慧娘道:“前朝末帝怎麽死的,莊靖太子如何暴斃,不都應在了這一丸藥上嗎?好東西,卻是雙刃劍,端看怎麽用了。”

陳香雲把匣子合了起來,忽然又問道:“鳳引呢,剛才還在呢,這會怎麽不見了?”

慧娘含笑而立,口中的話卻極其辛辣尖刻,慢慢道:“自是撿高枝飛了,眼見大勢既去,又不似我這般蠢笨愚魯,自然要找好下家免得牽扯了進去。”

她又取笑道:“不知如我這般忠心,十三娘怎麽獎我啊。”

陳香雲橫了她一眼,冷笑道:“一心只想着那些位置,怎麽不瞧瞧我都把身邊人許配給了誰。回不去還好,一旦能回去了,她便真要抛夫棄子跟着咱們?便是她肯,魏人也再不肯的。”

她又攬鏡自照,端詳一番見沒有不妥當的地方,方往旁邊重重一放,倒驚得慧娘連聲道:“哎呀,可小心點,這可貴的慌呢。”

陳香雲又理一理身上的衣裳,嗔道:“行啦,快過來,那邊還等着呢。”

陳香雲整妝而出,帶着慧娘及宮娥們一路行至焯夏帳外,卻正好瞧見詫額雲珠從裏面退了出來,一個茶碗正好砸在腳邊,顯然也是受了挂落。見了陳香雲,詫額雲珠只得無奈笑笑,喚道:“公主安好。”

陳香雲也笑了,向前兩步執手道:“大妃也好?”又望一望帳內。

詫額雲珠苦笑着搖搖頭,又輕輕拍一拍陳香雲的手,低聲道:“可汗又犯頭風,小心些。”

趙明聞道聲“多謝”,便又聽到帳內焯夏的怒聲,正喝道:“誰在外面,滾進來!”她方才掀簾進去了。

陳香雲先溫聲道:“可汗息怒,大妃并不是有意驚擾,只是好心探問罷了,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周全幾分。”

焯夏并不答話,只閉着眼喘着粗氣兀自養神。

陳香雲先啓了窗散一散帳內的暑氣,又重新倒了一盞茶遞到焯夏手上,方在一旁跪坐下來,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樣來。

焯夏半張開眼睛,含怒問道:“吞吞吐吐地做什麽?把話說明白!”

陳香雲只得起身,先行禮道:“請您不要怪罪我的僭越,我鬥膽向您奉上一樣東西,希望能鎮定你的痛苦。”

她将那個匣子開啓後放到幾案上,又偷偷去瞧焯夏的神情。

焯夏問道:“這又是什麽東西?”

陳香雲緩緩地說道:“這是我母親留下的,素有奇效,我一直不敢動用它,想來也唯有您才稱的上了。”

她又道:“我知道自己不過一個外人,按理絕不敢向您奉獻這樣的物件,可我着實不願,只盼着您能稍微纾解幾分痛苦。”

焯夏注視着她,忽然問道:“你不會是這樣大膽的人,我信你的話,是誰在背後坐了什麽?你要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陳香雲嗫嚅着,良久方道:“只是一時喝醉了酒,并沒有什麽。”

焯夏慢慢點了點頭,陳香雲忽然偏頭拭淚道:“我只願保全自身,旁的不敢多想,可汗明鑒啊。”

她見焯夏仍有遲疑,便先一步取出其中一顆仰頭咽下,繼而顫聲道:“我知道您不肯信我的。”

焯夏終于放下了戒心,取過了一顆含在嘴中,不多時,那些長久伴随的痛苦仿佛也逐漸消失了,他不由地覺得飄然了起來。

他從腰側取下一把金刀,放在桌上,向陳香雲道:“這把刀跟了我四十多年,随我征伐四方,如今我把它送給你。無論是誰,只要見到這把刀,便如我親臨一般。誰又還敢欺你,當可斬之。”

陳香雲有些遲疑:“這東西實在貴重,您不該給我的。”

焯夏搖頭道:“拿着。”

陳香雲這才肯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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