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他們差點在理療池裏胡搞,不過幸好加迪爾只是心情不好,不是人發瘋了,半公共的場合不能這麽沒有廉恥是一方面,更關鍵的是胡梅爾斯腿上還有傷呢。肌肉拉傷和骨折骨裂又很不一樣,骨頭傷固定住就行了,想出意外除非自己作死,但肌肉拉傷那是沒有傷也能不小心作出來的,何況他這是有傷。
胡梅爾斯都想哭了:“你不能每次都把我弄這樣,又不管我……”
“那也不行。”加迪爾突出一個郎心似鐵,非常徹底地拒絕了他:“馬茨,你不能這樣,你還要養傷呢。”
換十個人來可能九個現在都要急惱了,加迪爾自己這樣那樣的,撩完又完全不幫忙就要跑,實在是很可惡。但胡梅爾斯是例外的第十個,盡管很難受,臉漲得通紅的,腦子也昏昏沉沉,身上肌肉誇張地充血繃了起來,但加迪爾說不行,他就失落地乖乖答應了,環着腿又坐了下去,只露出眼睛在外面看着他。
實在是太像一只大狗狗。
要是放在以前,加迪爾就會滿意地摸摸他的頭發說馬茨你真好,然後就走開了。現在回想起來加迪爾都有點驚訝,驚訝于自己那麽自然地把殘忍當成溫柔。于是他和胡梅爾斯許諾:“等到你傷好了的,好不好?”
胡梅爾斯從水底下吐出了泡泡,接着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的嘴巴在水裏,得冒出來才能說話:“真的嗎?”
“要拉鈎嗎?”加迪爾說完自己都笑了,害羞地把手往後縮:“不要,天啊……約定這種事也太奇怪了……”
“要要要要要——”胡梅爾斯卻在水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後是手腕,像一條小蛇繞上了他的小拇指。他們就這麽在水底下幼稚地拉鈎,加迪爾笑了起來,輕輕吻了下他的額頭。
他的頭發在回去的路上就曬得半幹了。剛剛和胡梅爾斯在一起時展露的笑意隐去,高大的綠樹蔭下他的金發一段一段地閃閃發光,低着頭露出的後脖頸的肌膚也一段一段地閃爍着珍珠般的光澤,太陽穿過葉片在他的身上寫跳躍的詩。加迪爾一邊走路一邊踢路上的小石頭,他又開始感覺巨大的孤獨和迷茫像是鑽進了他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壓力巨大。他應當全心全意活在現在的,但每一個走神的縫隙裏,他都忍不住想到未來,然後發現自己壓根無法想象未來會是什麽樣的。
或者說合理預期中的未來總是他能想象中最糟糕的樣子。
于是思緒又被帶回到了過去,他又開始想起萊萬。加迪爾可以命令自己的大腦不準難過,大腦也可以不聽他的。他搞不懂想起萊萬時他的身體裏發生了什麽精妙又複雜的化學反應,反正只是在腦子裏模糊又廣泛地想到了這個名字,想到了他的臉,無聲記憶和情緒就沸騰了起來。這種難受是無法描述的,也許下一秒他盯着面前一片飄落的葉子的瞬間忽然就什麽都感受不到了,然而注意力回來時,整個身體內部都在喊痛的感覺又變得那麽強烈而無法忽視。
也許他不是在害怕德布勞內在未來的某一天會轉會離開,加迪爾想,明明對方來之前他就已經想好他會走的,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也并不擔心他走掉後他們就不再是朋友了或是什麽……不,都不是。他真正痛苦的依然是萊萬的離開,于是所有人的合理不合理的轉會忽然就都變成了和萊萬一樣的事情,一通電話忽然就變成了某種喚醒的鑰匙。一遍又一遍,他就要這麽一遍又一遍地複習這種痛覺。
加迪爾一邊上樓梯一邊在心裏淩遲。
為什麽不可以原諒他呢?只是欺瞞而已,人生總是充滿了善意謊言的,我自己不也總是這麽做嗎?
因為我以為我是他不會欺騙的人嗎?
為什麽會這麽認為呢?
我覺得自己在他那兒是特別的。我掃過他父親的墓碑,吃過他母親做的飯,被他的未婚妻擁抱親吻側臉,在他的房子裏有一間卧室。
可原來我不是。
加迪爾站在樓梯頂,實在是控制不住,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他感覺心髒,肺,胃,腸子,腎髒,所有所有的身體內的器官,都在斷裂,粉碎,直到變成粉末,變成不存在的東西,就好像曾溫暖和照亮過他的萊萬的愛一樣。過去四年中他自以為和萊萬一家建立的近乎家庭的關系,其實全都是虛假的,不存在的——這就是加迪爾無法面對的劇痛般的現實。
我不該恨他的,加迪爾想,可我太恨他了。
“啊?”諾伊爾被他喊回來時候人還是懵的:“怎麽忽然要做呢?你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嗎?還是哪裏不舒服?啊,怎麽眼睛腫了,誰惹我們加迪爾生氣啦……”
加迪爾悶悶不樂地環着膝蓋坐在樓梯不說話,諾伊爾倒是不緊張,先把外出運動背的包随手放在了沙發旁邊,然後才走到他面前蹲下,捧起他的臉仔細看了看。
“別告訴我又是克羅斯,那我真得去揍他了。”他嚴肅地講。
加迪爾勉強搖了搖頭,實在是不想說話,只是偏過頭來吻他。
微波爐。
他大概到諾伊爾幫他洗完澡、哼着小曲把他推到鏡子前面給他吹頭發時才和正常時間一樣清醒了過來。明明室內光線是一樣的,他卻莫名其妙地産生了一種剛從黑暗世界進入白天的感覺,整個人都輕盈和放松了起來。他在鏡子看諾伊爾的臉,對方正認真地看他的頭發,沒注意到視線。他長得端莊,臉上棱角不尖銳,眼睛圓,嘴唇又翹,這麽側低着頭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很像一個認真的小男孩,但和他的臉完全不一樣的是他這麽高的個子、這麽誇張的手臂肌肉和這麽寬大的手掌。諾伊爾沒穿上衣,褲子随便挂在他的胯上往下都長的離譜,吹風機握在他的手裏更是像兒童玩具一樣,加迪爾忍不住笑了。
諾伊爾這才感覺到加迪爾在看他,不明所以地望向鏡子裏,雖然不懂加迪爾為什麽笑,但也跟着笑了起來。吹風機的聲音太大了,說話聽不見,他用嘴型問他:“笑什麽?”
加迪爾還是笑着,但低下頭垂下眼睛,沒有回答他,只是自己收藏這一刻幼稚的歡喜。他這麽低着頭笑,眉目舒展,對諾伊爾來說有點可愛過頭了,沒忍住關掉了吹風機,從後面把加迪爾抱住了,看着鏡子裏的他問:“你到底在笑什麽?不說就不準走了。”
“笑一下也不可以啊?哪有你這樣的。”加迪爾哭笑不得。
諾伊爾挑了挑眉頭:“誰讓你在我屋子裏?我剛新頒布的房屋法律:進來超過十分鐘的客人有義務告訴房主他在笑什麽。好了,快說吧,不然你就得叫律師來了。”
加迪爾笑得受不了了,但諾伊爾死活不讓,把他推這背靠洗手臺逼着他眼神交流不準說謊,他只好有點不好意思地和他說:“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麽……可能是因為覺得你可愛。”
加迪爾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謝謝你,曼努埃爾。我本來感覺很難過,但現在真的好多了。”
諾伊爾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傾身過來又吻了他。這個吻就來得毫無緣由,加迪爾反應不過來,磕磕絆絆的差點沒咬到自己的舌頭,被對方卷着又帶出去。親吻得太用力了,加迪爾推開他,這才喘上氣:“怎,怎麽了?嗯?”
“我們能不能現在再?一次?”諾伊爾認真說。
加迪爾都笑沒勁了,手指撐在他的胸口輕輕撥開他:“當然不行啦!”
他們鬧太久,都錯過晚飯的點了,不知道現在去還能不能趕得上,他們決定各自整理一下,十分鐘後一起出發。加迪爾穿好衣服開始找手機,諾伊爾懶洋洋地邊套上衣邊幫他一起找,結果哪都沒有,最後發現竟然掉在了門口的地毯上,這才恍然大悟:八成是進來時候他們動作太大了,沒注意掉這兒的。
此時此刻加迪爾還在心裏笑話自己,把它撿了起來沒當回事。然而等到兩分鐘後他推開門,推到了一個人時,他才意識到了自己無意掉落的手機引發出了什麽慘案。
穆勒抱着腿坐在地上,眼圈有點紅,但整體神色還算正常。他對着加迪爾晃了晃握在手中的手機:“我打電話找你,結果曼努埃爾的房門響了。”
他的手指邊緣因為過度用力而握得發白。
加迪爾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裏去。但還沒輪到他說話,沒聽到關門聲的諾伊爾疑惑地從梳洗室裏探頭出來看情況:“怎麽了?還有找不到的東西嗎?——啊,托馬斯,你怎麽在地上。”
穆勒站了起來,冷冰冰地越過加迪爾看着他。面對這種恐怖現場,諾伊爾卻還是完全不緊張的樣子,沖着他咧了個端莊的假笑:“怎麽了?”
“你們倆在做什麽?”穆勒問。
諾伊爾真情實感地笑了起來:“天啊,托馬斯,你知道這是個蠢問題,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