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魚腥味很順利地被洗掉了,加迪爾大大地松了口氣。他僞裝得十分正常地下樓和大家一起去吃飯了,仿佛是剛起床似的,沒人發現異常,而唯一知情的拉姆顯然是保密大師,根本不用擔心他會說出去。加迪爾心情很好,他心情很好的時候別人也就會跟着心情很好。早餐桌上大家笑話就沒停過,格策想起來事情,打趣施魏因施泰格:
“誰知道schweini到底幹嘛去了,非說脖子上是自己抓的,怎麽才能抓成這樣的啊?”
“我指甲沒剪好不行啊?”施魏因施泰格據理力争。
大夥沒覺得他真能和誰共度春宵去,畢竟這基地裏實在是沒這個條件。但越是覺得他沒有越要揪着開玩笑,試圖惹惱他,熱熱鬧鬧的全是促狹擠兌的話頭。加迪爾托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看着施魏因施泰格微笑,對方被別人圍了半天都還在氣定神閑地瞎扯,不妨對上加迪爾帶着笑意的眼神,一下子就臉紅了一片,嘴裏的話都不知道說到了哪裏。
“哎呦呦,說不清了!就說你真的幹壞事去了吧?”
大夥哄笑。
還有三天就是半決賽了,訓練量又恢複成了整天的量。上午分組對抗,下午無球練習。加迪爾今天沒踢邊後衛,好歹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中場區。今天對抗賽裏他非常有活力,簡直有點活力過頭,差點沒把對面的克洛澤給撞出個好歹來,對方在把他拉起來時笑着小聲抱怨下次不帶他釣魚了,把加迪爾急得在原地跳了兩下。對抗賽是只踢半場的,也就是45分鐘,中間還加了五分鐘中場休息,生怕球員們太累,再拉伸一會兒上午的訓練就算結束了。時間還早,大部分人還不大想回去,主要是有球場的這片島上沒什麽好玩的,吃飯時候也沒到,于是就三三倆倆坐着聊天或在草坪上閑逛。加迪爾喊了克羅斯一起練定位球——自打他們上天做過,克羅斯像是忽然被安了什麽□□似的,天天在他身邊超級安靜,不說話也不吵鬧也不和別人吃醋,一副這樣就已經很滿足了的模樣,搞得加迪爾覺得他好可憐。
我們Toni總是這樣,加迪爾想,受了委屈都不說。
“我們一起練,就我們兩個人。”加迪爾主動和他說,克羅斯看着他笑了一下,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然而下一秒就有只手搭在了加迪爾的肩膀上,穆勒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什麽什麽?要練任意球嗎?我也要我也要——”
加迪爾在心裏狠狠地嘆了口氣:“托馬斯……”
穆勒滿臉乖巧地盯着他看,像是完全沒聽出他語氣中的請求。反而是克羅斯說:“沒關系,那我們就一起吧——托馬斯你先去守門行不行,等會兒輪換。”
然後就主動抱起了球。
加迪爾更愧疚了。
穆勒歡欣鼓舞地跑去門口,長手長腳伸展開左右彈跳,逗得很多遠遠看的人都在哈哈大笑。他們練的是門前左路20碼位置的點,加迪爾先來,非常穩地射入球門左上角,沒有什麽懸念。在這個距離、這種無壓力狀态下,職業球員想指哪打哪基本是很輕松的——嗯???
克羅斯助跑擡腳暴射,仿佛不是在踢任意球,而是練殺人點球,足球高速旋轉直沖着穆勒左肩胳膊砸過去,對方吓得不輕靈敏躲開,這才躲過一劫。
“Toni!”他大喊:“你往哪兒踢呢?”
“不好意思,我腳滑!”克羅斯遙遙喊話。
“你騙人——”穆勒從地上爬了起來,站球門前彈來彈去。
加迪爾沒覺得克羅斯是故意的,實在是看不下去穆勒這麽欺負克羅斯了,趕緊幫腔喊:“他不是故意的,真的是踢歪了!”
克羅斯是真沒撒謊,他确實踢歪了,他明明沖着臉踢的,球卻往肩膀飛了,是煩躁影響了他的實力。誰說這不算一種壓力練習,他舒了口氣,沖穆勒喊道:“別這麽小氣,再來!”
午餐時穆勒被嘲笑慘了,因為他守門守得渾身疼,龇牙咧嘴的,被三個門将圍起來笑話他皮嬌肉嫩。邊吃飯邊看電視節目,也難為他們努力聽國際臺的英語,巴西記者大多在烘托驕兵必敗、哀兵必勝這種氛圍,聽得德國人噓聲一片,很快就換了臺。加迪爾又想起卡卡來,上次對方晚上發了那麽多消息過來,加迪爾早上回過後,卡卡好像又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道歉又一長串。
加迪爾就忍不住問他:“你最近晚上又喝多了酒嗎?”
白天的卡卡好像難得在開玩笑,因為過了一會兒他發來的是:“是的,喝得什麽都不記得了,我真抱歉。喝多了半夜發那麽多消息,晚上的我肯定吓到你了。別把我當雙面人啊(流淚emoji)”
“其實我更喜歡你醉酒的時候,比白天坦誠好多。”加迪爾于是也開玩笑:“但總之都是你嘛,又沒有區別。”
卡卡過了非常久才回複了一個是啊,他們就沒有再說過話了。想想作為巴西隊隊長卡卡這些天應該壓力大極了,還有時間給他發消息都算是意外了,加迪爾嘆了口氣。
下午的訓練是賽後到現在最辛苦的,很多人是真的叫苦不疊了,無球練習本來就枯燥,再加上特意安排的耐力課程簡直就是拉練,休息時地上躺了一片,都只是擦汗喝水,說話的欲望都沒了。格策今天明明狀态不太好,都難受到剛被隊醫帶走去補了鹽水做了檢查,這一會兒卻沒忙着休息,而是面露猶豫地一邊摳水瓶蓋子一邊走過來坐加迪爾旁邊,悄悄問他是不是昨天和萊萬吵架了。
加迪爾感覺頭頂上能冒出驚天問號來。
“沒有啊。”他低聲和格策講:“我們已經好久沒聯系了。”
格策猶豫了一會兒,到底是和他說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剛剛在醫務室實在無聊,刷手機才看見的……他在那邊大半夜把有你合照的ins和推都删了……現在那邊是上午了,大家難免都會發現……”
格策不敢告訴加迪爾的是這事已經上了德推熱搜了。
加迪爾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反應,在這一刻他甚至又感覺自己變成身體和靈魂分離了,軀殼在非常自然地喝水、與格策說:“誰知道是什麽事呢,删了就删了吧,我沒關系。”,感受卻迷茫地漂浮在沒有邊際的世界中。他的身體低下頭,凝視着微微顫抖的、因為摔倒而沾上了草色的指尖,就像是進入了某種無法反應的待機模式似的。
這個不大不小的八卦在晚飯前就像病毒一樣傳染過全隊了。大家畢竟幾乎全在德甲踢球,大多來自多特拜仁,直接和萊萬是前隊友或未來隊友;而加迪爾又這麽大一個坐在這兒,實在是不可能繞開這件事。如果換成別人,這一會兒估計早就問開了到底怎麽了,但偏偏是加迪爾,大家實在是不知道他私下裏和萊萬發生了什麽,也想象不出幾個月前關系還這麽好的兩個人現在是怎麽發展成這樣的。
越敏感越是得假裝無事發生,越是假裝又越敏感。有人嘀嘀咕咕,格策野蠻地站起來讓不準說,差點沒在隊內鬥毆。加迪爾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隊友們或明或暗的關心和打量的神情,更搞不清萊萬到底什麽情況,壓根沒吃晚飯直接回房間了。也就拉姆敢敲門,很自然地問了他需不需要談談,加迪爾感謝他的姿态和好意,卻不知道這事怎麽談,還是拒絕了。他坐在地毯上從夕陽看到星空閃爍,手機屏幕按亮很多次,也還是沒能給萊萬打個電話或是發什麽信息。
能說什麽呢?
你為什麽要把我都删了?
删了就删了呗,他們的關系就這樣了,都幾個月沒說過話,加迪爾就回過兩條絕情的短信,萊萬把他删了又有什麽奇怪的。想想也怪他壓根不用社媒,沒有推特和ins的賬號,不然萊萬可能直接把他取關掉就足夠傳達态度了,不用費心費力地去删過往記錄。
但是有必要做到這麽徹底嗎?這就等于是把他們的矛盾放到臺面上來了,對他的形象和事業有什麽好處呢。
沒有好處,但反正也不會有壞處。
說到底加迪爾是過去式,馬上是和他完全沒關系的人了,一個賽季最多在比賽裏碰兩面,場上場下都可以做陌生人……是啊,我有必要質問他嗎?我不是已經把他當成陌生人了嗎?
加迪爾怔怔地看着手機裏萊萬的號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對方拉黑了,也不知道該不該删掉這個號碼。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卻響了起來,來自完全沒有預想過的對象。
安娜打來電話。
“我不知道羅伯特在發什麽神經,親愛的,別和他一般計較。昨天開始我們就是分開的,我有廣告要拍,他自由活動,結果他看完Marco後就一直怪怪的,但誰知道是在幹這個!兩小時前我才看到這件事,我真要被他氣瘋了。”一接通安娜就說了一長串話,加迪爾還從沒聽過她這麽急躁和惱火的聲音:“我已經把他打了一頓,他真是太離譜了!不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什麽……”
加迪爾不知道為什麽鼻子都酸了,可能是夾在未婚夫和他之間難做人,安娜也已經很久沒和他通過電話了,再聽到她的聲音、感受到她一如既往的親昵态度時,加迪爾才忽然覺得滿腹委屈與傷心都翻滾了上來。他這會兒在意的卻不是萊萬了,而是忍不住和安娜說:
“你都好久沒找我說話……”
“對不起,寶貝。”安娜柔和地和他道歉:“我總怕……我不想勸你,我不想你因為我為難,勉強照顧我面子。”
加迪爾嘟哝:“我不為難的。他把我删了就删了,我才不在乎他。”
“可我在乎你呀。不管他怎麽樣,你千萬別生氣影響狀态,也別和我生氣,好不好?”
“好。”加迪爾乖乖地在電話這邊點頭。
氣氛好了點,安娜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有沒有想我?”
“想了。”加迪爾想了想補充了點細節,讓自己的話變得更可信:“想吃你做的蘋果蛋糕。”
“等世界杯結束後你會吃到的。”安娜的聲音越發溫柔:“你別管羅伯特了,加迪爾。他太過分了,盡管他是我未婚夫,我不好說他什麽,但我也不可能看得下去他這麽鬧脾氣……我還是很想念你很愛你的,加迪爾,這一點不會變。”
加迪爾又點了點頭,忘記安娜看不到。過一會兒他卻還是忍不住有點不安地問:“如果我和他再也不會和好了,你會和他一樣讨厭我嗎?……別讨厭我好嗎?”
電話那頭的安娜笑了起來,被電流影響的聲音有類似樹葉摩擦的那種溫暖的質感:“我怎麽會讨厭你,寶貝?羅伯特也沒有讨厭你。他很愛你,非常非常愛,加迪爾,他只是太混球了。”
愛我愛到把我的照片全删了,誰信啊。加迪爾覺得安娜是在安慰他,只有“混球”這部分确實是對的。他有點賭氣地和安娜講:
“他就是欺負我沒有社媒賬號!等我回去了,我要把他的那些照片也删掉,把屋裏合照都扔了——”
電話這頭的原本安靜跪坐在旁邊的萊萬彈起來要搶手機,安娜捂住通話筒直接給了他一腳,把他又踹了回去。
“那可不行啊,”安娜的聲音中滿是苦惱,走到窗邊哄他:“裏面還有我呢。”
加迪爾極少有和安娜單獨的照片,大部分都是他們三人的合照。這一會兒他也不舍了起來,氣憤又變成了委屈和難堪:“……他到底為什麽要删掉我?”
加迪爾還是不明白萊萬怎麽就能忽然恨他成這樣,變臉也不帶這麽快的。
安娜抱着胳膊,轉過身來靠在窗戶上,看着自己未婚夫還是很陰沉的臉,笑着說:“誰知道呢?我覺得可能是半夜醋喝多了,有點失心瘋。”
加迪爾以為萊萬是真喝醋喝到中毒了:“都說了健身偏方害人,他怎麽還不信。”
安娜死死捂住手機,笑得快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