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安娜的電話讓加迪爾感覺好了很多,但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差了很多。既然安娜對他是一如既往的,萊萬怎麽就非要這麽傷害他呢?他到底在對方那裏做錯了什麽。電話打到最後該告別的時候,安娜小心翼翼地問他願不願意和萊萬說話:

“我本來是不想提這個事的,但他說非常對不起,想和你道歉。公關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他已經處理好了……”

現實裏萊萬只是抿着嘴朝她扔小紙團,惱火她這麽幫自己開口,他才說不出道歉的話來——而就和他設想中一樣讓他腸胃下墜,加迪爾根本就不會同意和他通話:

“……不,謝謝你,安娜。”他輕聲說:“但是不用了。而且他也沒什麽需要朝我道歉的。”

随着通話結束的鈴音響起,他的聲音終于徹底消失在了房間裏。安娜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去,累得嘆了口氣坐下喝水。再看看萊萬陰沉沉茶飯不思的樣子,不由得火氣又上來了:“羅伯特,你在幹嘛?你自己沖動也沖動完了,我也幫你收拾了,這件事兒現在就算過去了,你又消沉上做什麽?”

萊萬斂着睫毛:“有什麽好公關的。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他都和Marco确認關系了……”

“他們是金婚了還是怎麽了?把你就氣成這樣?多大點事。”安娜一邊雷厲風行地去衛生間化妝收拾自己,一邊冷靜地和他說:“你也別在這兒和我演電視劇男主角,你心裏明明得意着呢,裝什麽裝?他要真不在乎你了,才無所謂你删不删他,他還問這個做什麽?他還要扔了你的照片做什麽?”

鏡子裏她年輕美麗的臉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阿瑪尼給嘴唇染上了漂亮的正紅:“再說了,加迪爾就真和誰熱戀去了你又能怎麽樣——”

“能怎麽樣?我煩死了。”萊萬抱着胳膊斜靠在門口看着她,挑起一邊眉頭說:“你才是搞清楚狀況,他現在連話都不願意和我說……”

“我清楚得很啊。”安娜整理好裙子,笑容愉悅地轉過來看着他:“他和我挺好的,甚至更好了,因為我可沒有像你一樣發瘋。羅伯特,你再這麽刺他,以後他才是真的會不理你。你硬要這樣我也沒意見,只要等我把加迪爾帶回家做客時你要躲在外面的時候別破防就行。”

萊萬說不出話來了,只是偏頭出神地看着地板。燈把他打光打得像個漂亮雕塑,眼底波光流動。安娜靜靜地欣賞了一下後評價:“有本事往加迪爾面前這麽一戳勾引他啊,在這兒和我賭氣有什麽用。打起精神來,羅伯特,我不喜歡你露出這種頹廢樣,你是知道的。”

加迪爾嘴上拒絕,但是心神不寧很久後,他還是沒忍住借穆勒的推特看看情況,發現萊萬删完了帶他照片的內容後,索性分幾批把自己社媒裏的所有圖片都删了,清掃了個幹淨,只留下了幾個和俱樂部、贊助商合作發布的。不久前又發了一條新推表示自己只是想分批整理圖片、重新開始記錄生活,大家不要多想。

新推特裏他重新精選了九圖,把自己和安娜加迪爾的照片放在了正中心。

加迪爾是趴在穆勒懷裏看完這個,準确來說是趴他胳膊上。其實這個姿勢穆勒的胳膊很麻,但他還是感覺幸福。他一邊湊頭望,一邊和加迪爾說:

“順手幫我點個贊好不好——好啦,快開心點,這肯定不是公關手段而已啊,如果他這麽在乎公關的話一開始根本就不會把你删了……應該就是單純真的在整理社媒。”

加迪爾過了一會兒才說:“被删掉的照片不會再回來了。”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加迪爾忽然洩了氣,翻過身來變成躺在穆勒的胳膊上,把額頭抵住他的胸口:“他有本事說删就把我給删了,我卻做不到删掉他,完全做不到,以前的消息和照片都還留着。如果都删掉了,以前的我不就也消失掉一部分了嗎?如果能的話,我只想把現在的他給一鍵清除了。或者時光倒帶,讓我回到過去。我可以一遍又一遍活在過去裏。”

他難得說這麽一長串話,穆勒笑着說:“可是過去的你又不知道那個自己未來會遇到他。如果你一直在倒帶人生的話,你怎麽會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樣的事呢?”

“以後會發生什麽樣的事?”加迪爾問他。

穆勒有點驚訝:“總是會有好事發生的啊。”

“如果是我呢……我也會讓你覺得未來,我們會有好事發生嗎?”

穆勒笑了起來,眼睛在燈下亮亮的。加迪爾的眼睛像寶石,他的總是很像某種玻璃珠子,天然就是愉快的:“哪怕你不喜歡我,不會和我在一起,你存在本身對我來說依然是很美好的,就好像是:天啊,這可是個有加迪爾的世界啊!所以你理解沒?會遇到你本身就是我的好事情,一直都是,過去是,未來也是,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變。”

他誇張地舉起手來,像是在唱我的太陽似的,笑盈盈地低頭看加迪爾的反應,等着他被逗樂。但加迪爾卻只是認真地凝視着他:“如果我早早就死掉了呢,那也算是好事發生嗎?”

穆勒的臉色驟然變蒼白,伸出手來捂住他的嘴:“不許亂說……你不會的。”

加迪爾拿掉他的手,還在自顧自地問:“如果我早早就死掉了,你會不會想要回到過去,想要這一切從來沒發生過,永遠活在‘遇見我’和‘我還沒死’中間?我現在就是這麽想的。雖然羅伯特還活得好好的,可我覺得我已經徹底失去他了。”

沉默了很久後穆勒才回話,但并不是回複的‘徹底失去他’這個話頭,而是繞開講:“我從來沒想過萊萬對你來說是這麽重要的人。”

“我也沒想過。也許我只是沒學會怎麽失去一個重要的人,怎麽原諒一個重要的人,怎麽和一個重要的人好好告別。”加迪爾呢喃着說:“我把所有事都弄得一團糟。”

話題太深入和沉重了,平時加迪爾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因為這樣難免顯得ego過剩,是會讓別人非常不舒服和無法回應的。但因為穆勒在扮小狗嘛,人當然可以放心地和小狗說心事,而且小狗果然也還是用“哥不懂但哥愛你”的眼神看他,這樣也很好。加迪爾平了平氣,捏着穆勒的耳垂和他講:“你不要覺得是我矯情,一點點朋友轉會、再普通不過的小事講得這麽撕心裂肺的,你不懂是因為你是小狗,不懂才是正常的。”

誰說我不懂了,你只是真的非常愛他,又反應不過來。穆勒在心裏想。但我也不會讓他知道的,畢竟我是你的小狗,又不是他的,我才不關心他,我只關心你。

“對啊。”穆勒親昵地蹭蹭他:“小狗就是這樣的,什麽話都愛聽,都想知道,聽不懂也想聽,不該知道也想知道,只要是你講的都喜歡,只想讓你開心……”

“好乖,乖寶貝。”加迪爾貼着他的胸口聽他的心跳聲,呢喃着問:“想要什麽獎勵呢?”

“留下來一起睡吧。”穆勒可憐兮兮地說。

“不行啊,這可是狗窩。”

加迪爾扮演得很認真,但下一句話又立刻拯救了穆勒的心情:

“但小狗可以去我床上睡。”

穆勒一整個坐了起來。

玩小狗游戲是一件會讓兩個人都變幼稚的事情,他們拌嘴的時間也變多了。

“人家都是把小狗抱去的!”

“那你去做別人的小狗。”

“我才不要,我長了腳的,我難道不能自己走嗎?顯然我可以!太好了我進來了,天啊,我還要在這裏睡覺——”

“說得好像你夜裏沒鑽過似的,壞托馬斯。”

“沒有在你主動同意的時候睡過,也沒有過夜。 ”穆勒坐在加迪爾的床邊,感覺有隐形的耳朵尾巴搖來搖去似的:“我好開心,我好開心!”

加迪爾一邊洗漱一邊低頭笑,但說起來也确實還沒有人在他這裏過夜過,也沒在這裏做過任何事,好純潔的一間房子,盡管剛剛還覺得無所謂,現在一看,躺着個顯眼的穆勒怎麽看怎麽忽然讓他有點不适應,仿佛私人空間被入侵一樣。做個想反悔就反悔的大人是人類的特權,他理不直氣也壯地改了主意:“算了,還是去你那屋睡吧。”

“哪有這樣的,說好給我獎勵的!”穆勒抗議。

“換別的。”加迪爾說。

“我就要這個。”他堅持。

“真的嗎?”加迪爾說着一邊拉開了門,他脫襯衣脫到一半,紐扣扭開了,襯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正在擡起手紮頭發。加迪爾的頭發日常是到耳下那個長度,踢球洗臉時候不稍微紮一下難免有點礙事。這一會兒他就這麽站在穆勒面前問他:“左愛也不要嗎?”

穆勒傻眼了:“……玩小狗游戲的時候是可以做這種事的嗎??!”

“當然不行,我們不是那種不健康的人狗關系。”加迪爾對扮演規則很明确:“要做的話你就不是小狗了。做完你得回去睡,做不做?”

加迪爾覺得無論如何他也會選做的,誰知道穆勒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我不要,我要當小狗。”

邊說着還邊可憐巴巴地走了過來從背後抱住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我惹你生氣了嗎?你不想繼續玩了嗎?對不起,是我頂嘴太不乖了嗎?我會改的……”

加迪爾愣神,過了一會兒後才揉了揉眉心說:“對不起,是我剛剛沒想好,我想和你一起睡覺,但在我房間裏感覺好不自在,我有點後悔。”

“我是小狗啊,加迪爾不用和小狗道歉。”穆勒輕聲說着,吻了吻他的脖頸,倒真像是小狗在舔兩口主人:“不一起睡也沒關系,我只想要你開心點。”

加迪爾摸着他的臉說:“那要別的什麽嗎?”

穆勒甚至沒索吻,他只是說想要一個擁抱。于是加迪爾抱住了他,浴室裏有水汽凝固後往下滴答的聲音,加迪爾聞着穆勒幹燥蓬松的頭發的香氣,忽然感覺自己的生活好可悲,好混亂,好肮髒,沒有一點“正常的”東西,每一個他關上門的時刻病态都在發生。可如果不這樣的話他們又太強勢、太煩人,能把他給生吞了;而以前那個“正常的”他,也并沒有比現在這個不正常的他快樂什麽,甚至更無所不在地窒息着。無論站在愛的哪端加迪爾都覺得自己弱勢,沒人愛時他圖謀愛,所以他孤獨,被人愛時別人總在圖謀他的愛,他也孤獨。做個勝利者太殘忍,做個失敗者太卑微,努力保持平衡又太疲倦。他好像西西弗斯,掙紮着改變時以為自己可以解脫,但下一個階段又只是重新從山底開始推石頭罷了。

“對不起……我到底該怎麽辦呢?”他捧起穆勒的臉:“我總是覺得不快樂……可我只是……只是想活得輕松點,想要喘上氣……而且我也不想讓別人難受。”

“怎麽又道歉了?不要對不起,我不是別人,我是你的小狗啊。”穆勒垂着睫毛低聲說,摟着他的腰讓兩人在氤氲的水汽中安靜相貼:“你對我做什麽,我都不會難受。”

他真好,加迪爾有被真真切切地慰藉到。但在接吻的這一刻他腦子裏模模糊糊閃過的,卻是要是萊萬也能變成小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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