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後日談其二

後日談 其二

這個世界并不像看起來那麽簡單,這件事白井一時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他對童年的記憶總是灰蒙蒙的天空,滿是霧霭的城市,穿着長袍贊頌神明的大人,和醫院裏的消毒水味道。

還有他年紀尚小、依舊沉睡在襁褓裏的弟弟。弟弟太小了,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麽,可白井一時卻能聽懂——母親總是告訴他,總有一天教團會迎接他們的神,而一時就是給神準備的容器。

“我會死嗎?”

“你會獲得永生,與神同在。”

那些穿着黑色長袍的總是那樣說,永遠都是如出一轍的表情,白井一時從未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因為他沒有見到過這之外的風景。是的,他從出生後沒多久就被選中了,他和另外一些孩子裏,總有人會為神的到來獻上自身,這是榮耀的、信仰的象征。

原本他的人生就應該在某個時刻迎來終結,就像母親說的一樣被神取代,或者死在那些總是失敗的召喚儀式裏。他看到那些同齡的孩子痛苦地掙紮着死去,卻從來沒有見到過神的影子。于是他問,弟弟也會死嗎?這次母親沒有回答。

弟弟的名字叫做白井透,那時候還是小小的一團,每次看到他的時候就會向他伸出手,然後笑起來,後來他弟弟慢慢長大,有一天白井一時忽然覺得,弟弟不應該留在這裏,因為死掉的只有自己就可以了。只要自己能夠成功的話,弟弟就不需要跟那些孩子一樣死去。

但是,就在輪到他的那天,一成不變的生活和他既定的未來被打破了。穿着制服的人找到了教團的所在,在激烈的戰鬥後有人站在他面前,于硝煙彌漫的戰場裏把他抱起來,說:“沒事了,都結束了。”

白井一時擡起頭來,看到一雙在笑的暗藍色眼睛。從穹頂跌落的日光照亮他的身側,那時候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過去的生活,已經徹底結束了。那個哥哥把他抱起來,在他的指引下找到了被關在這裏的孩子們,還有他的弟弟。

“能把我弟弟帶走嗎?”他問。

“放心吧。”那個哥哥揉亂了他的頭發,白井一時一向不喜歡跟別人接觸,但這次他想,這是冬天,但他卻不覺得冷。很特別,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那些找來的人是警察,他曾經所在的地方是個非法研究法術的教團,想要召喚的神明尚且沒有查明,畢竟那時候發生了一場爆炸,所有的資料都在那裏消失。他跟弟弟被暫時安置在福利院,後來被一戶人家收養,過上了平常的生活。

他又見到了那個哥哥,剛上大學的年輕偵探,名字叫做海野朔夜,聽說跟他一樣是從境港市那邊來的人。那個教團就在海野朔夜的家鄉附近,他回去的時候偶然間發現了他們的存在,就在休假期間找到了上級,最後花時間将整個教團一網打盡。

朔夜哥哥說他會常來看,白井一時也總是期待着他的到來,有時候朔夜哥哥會帶來禮物,問他将來有什麽想做的,白井一時總是說他不知道,如果知道未來不就沒意義了嗎?

“沒人能看到未來,這個世界上也沒有神。那種東西都是沒用的啦。”朔夜哥哥總是這麽說。

是嗎?是的。無論朔夜哥哥說什麽,白井一時都會覺得那是對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确實能夠看到未來。

沒人知道白井一時經歷的那場召喚儀式是成功的,他聽到了神的聲音,神問他想要什麽,他說,我想要未來。能夠抓住的未來,能夠看到的未來,能跟弟弟一起活下去的未來。

那時候,剝開黑暗、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海野朔夜。

你是我能看到的未來嗎?白井一時想。

從那之後,他就能看到每個人的未來,都是零零星星的片段,又或者是讓人印象深刻的場景。白井一時總是不能判斷具體的時間,又或者那究竟是什麽樣的事件,有時候他想要提醒別人,卻被當做異想天開的怪胎,最終意識到這件事的人都開始避之不及。

從他和弟弟離開教團已經過了好幾年,這時候的朔夜哥哥已經是警察,工作也變得越來越忙,白井一時每次想跟朔夜哥哥提起,卻沒能說出口。直到有天他說養父母會遭遇意外,沒有人相信他的話,最終他們都死在車禍裏。

養父母的親戚不願意收留他和弟弟,原本他們應該被登記在下一家願意收養孩子的家庭裏,但朔夜哥哥找到了他們。

白井一時低聲說,我真的看到了,你相信我看到的未來嗎?朔夜哥哥沒回答他的話,只是說,如果不想看就別看了,有些人是永遠不願意看到真相的,就算那些東西已經近在眼前。

那天朔夜哥哥緊緊抱着他,白井一時想,他可以什麽都不看,因為那樣就可以做個“正常的人”。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有看到,關于“海野朔夜”的未來。

朔夜哥哥暫時收養了他們,挂在他自己的兄長名下,為此還專門去找了兄長一次。白井一時跟弟弟躲在門口,聽朔夜哥哥跟自己多年沒見過的兄長請求,最後那位一開始表情就不怎麽好的海野先生說可以,但是朔夜,停止你的調查。

兄弟兩個似乎是在吵架,可都是冷靜而克制的,朔夜哥哥低着頭沉默了很久,才說好,只要他們不來找我。

白井一時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麽,他只是覺得,兄弟之間不應該吵架,就像他和弟弟一樣,就算弟弟跟他的想法總是不同,他還是能永遠相信弟弟。

朔夜哥哥說一時還小,不理解事情總是沒那麽理想,其實正人先生也是在保護他,但他沒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沒關系,我已經……知道那不是我應該調查的東西了。我準備跟哥哥和好,找個時間,去跟他談談。”朔夜哥哥是這麽說的。

白井一時也很期待,他覺得哥哥和弟弟之間應該和好,透也是這麽想的。他們等着那天的聖誕節,等着朔夜哥哥和正人先生見面,但是,事情卻跟計劃的不一樣。

正人先生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朔夜失蹤了,你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哪裏?

出事了。

海野朔夜就這麽從他們的生命裏消失,誰也沒能找到他的所在。白井一時看着那些警察來來去去,就跟當初他在教團那時候見到的一樣。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還是沒有朔夜哥哥的消息。正人先生說他沒有時間照顧兩個孩子,問他們想去哪裏,白井一時說請把我弟弟送走吧,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他知道正人先生很忙,工作實在是太忙,每天很晚回到家裏來給他們做晚飯,所以白井一時開始學着做飯。但弟弟明年就要上小學了,他和正人先生都沒法扮演家長的角色,以前幫忙跟幼稚園老師交流的一直是朔夜哥哥。

“那你呢?”海野正人問他。

“我想在這裏等朔夜哥哥。他說過會回來跟我,跟透,跟你一起過聖誕節的。再過兩年我就上國中了,我可以照顧自己。”白井一時說了謊。

那之後他跑遍了朔夜哥哥可能去的地方,從遇到的每個人零零星星的未來片段裏尋找海野朔夜的身影,他想自己總能找到那個人,只要他還活着,只要沒找到屍體,就有機會能再次相遇。

他踏遍東京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直到半年後才看到了像是、或者說跟海野朔夜一模一樣的人。但是,從那浮光掠影般的片段裏,他看到的并非他熟識的朔夜哥哥,無論性格、身份還是表情,哪裏都不一樣。

白井一時茫然無措地跟上那個未來裏有着朔夜哥哥的人,最終見到了當時跟在莎朗·溫亞德身邊當助理的年輕男人。

“朔夜哥哥……”

“抱歉,你認錯了吧?”年輕男人俯下身來看他,笑着說他只是溫亞德老師的助理,已經做這份工作很多年了。

不,不是這樣的。白井一時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就已經确定了,那就是他要找的海野朔夜,要問為什麽……他從這個人的未來裏,看到的是黑暗實驗室、滿地的血,還有跟他幼時所見相差無幾的冷漠世界。

白井一時拽住這個人的衣服,說請跟我走,求你了,朔夜哥哥,這不是你,一定是他們對你做了什麽——記憶模糊?還是別的?你不叫這個名字,你也不是什麽助理,你是警察!當初你把我從教團裏帶出來的事你已經忘記了嗎?!

可是他的話語沒能喚醒那個人,漂亮的女明星已經從舞臺上走下來,她問朔夜哥哥這是哪裏來的小孩,朔夜哥哥就把他小心地護在身後,說只是偶然間迷路的小孩,待會交給這裏的場務就好。

白井一時下意識去看了那個女人的未來。但是,那裏,什麽都沒有。

“別再找來了。”已經不記得他的朔夜哥哥揉亂了他的頭發,輕聲說,他不認識叫做海野朔夜的人,繼續這樣的話會帶來困擾的。

白井一時知道,那或許很危險。他想找到海野正人,但是那段時間海野正人在出差,根本聯系不上,最後他再找到海野朔夜的時候,朔夜哥哥又變成了一所學校的老師。

而且,連上次見到白井一時的事都不記得了。

——你到底遭遇了什麽呢?

白井一時想不明白,他只是想要将自己的家人從地獄裏拉出來,他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因為只有朔夜哥哥才知道他能看到的都是真實。

第三次找到海野朔夜的時候,他差點就被陌生的、代號為“Sloe Gin”的人殺死,但電話那邊的人似乎覺得很有趣,就讓Sloe把他帶回了組織。

他到最後都沒能叫醒被洗腦了一遍又一遍的人,自己面臨的是沒來得及跟正人先生通知的死亡。組織的人說他還是小孩子,就讓他選擇死法,有個叫做克裏格的家夥說,要不要試試吃藥呢,有萬分之一的幾率活下來。

他問:“活下來能做什麽?”

克裏格,也就是後來的北神秘人回答:“我也不知道,但死掉的話,不就什麽都沒有了嗎?”

他活下來了。但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他對克裏格說,我能看到你的未來,我能救你,請幫我活下來。我有必須要做的事。

“我有個哥哥,很重要的家人,雖然他不記得我了,但是……請幫我救救他。”

大家都變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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