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就在李世民被關中的相公們熱情招待之時,李昭初已經喬裝出關,帶着自己的親衛去見李淵了。
如果說李世民還欠缺一點人情世故的經驗,李淵在此方面就是個登峰造極的大佬級玩家。
就在營寨中等結果的李淵,忽然接到了屈突通的消息,他們的大都督要見他,而且還特地強調了,就是因為看到了李淵的那封書信,這才願意屈尊過來,還請他不要錯過這個好時機。
大都督,難道是陰世師那厮?
李淵本不想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河東郡城乃是屈突通的地盤,若是遭到什麽不測可怎麽辦?
可對方的言語也沒給他留多少餘地,李淵只能找裴寂商量,可裴寂拿着書信琢磨了半晌還是建議他能去。
“我們是興義兵,推無道,本來我們和談就已經是虧了大節,若此番還是推脫不去,那就是損了名氣。”
裴寂瞧了一眼李淵的面色,想了想又添了一把柴:“二郎去關中送書信,而今生死未蔔,家破人亡就在眼前。”
李淵面色痛苦,眼看就要淚灑當場,那可是他喜歡的兒子啊,從小外放做官都只帶着他,如今卻……
裴寂再接再厲:“不管關中是什麽想法,既然他們願意談,本身也表明了他們并不如我們想的那麽不可抵抗,不如就過去探探虛實,或可留得一命。”
李淵思索良久,終是頹然一嘆:“也罷,只能如此了。”
“叔德勿憂。”裴寂面容堅毅,“你我多年好友,晉陽起兵我雖未能制止你家二郎,而今不管那河東郡城是如何龍潭虎穴,我都陪你闖一闖。”
“玄真!”李淵大為感動,握住了裴寂的雙手,雖然晉陽起兵是他們互相配合的結果,可如今患難見真情,這個朋友他是真的沒有白交。
李淵帶了裴寂和幾個勇士,幾乎帶着必死的決心進了河東郡城,他如今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本該頤養天年含饴弄孫,沒想到竟然還會受如此屈辱。
屈突通倒沒有為難他們,甚至可以說是頗有禮節,只是說到單獨相見的時候,只允許他一個人進去。
等李淵離開之後,屈突通就邀請了裴寂去一旁吃酒,他們帶來的人也被帶下去有其他人招待。
李淵本來想着這關中大都督會是什麽老謀深算的老家夥,沒想到進去一看,那厮居然是個穿胡服的婦人。
他李淵居然敗在一婦人之手?
李昭初并不意外看到李淵這樣的表情,她站起來對李淵行禮,言語親昵地喚他:“耶耶,好久不見了,我按照耶耶喜歡的口味準備的宴席,略微粗糙了些,不知這些年不見,耶耶是否改了口味。”
她叫我耶耶?
李淵驚怒之下仔細打量,這才驚覺,眼前這個婦人,竟然是他家三娘子!
可是李昭初實在改變太多了。
她不是小時候甜甜喊自己阿耶,纏着自己偏要學舞刀動槍,天天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小泥猴模樣。
她也不是當初被窦氏收了兵刃,拘在家裏學那些針線活計,學習伺候舅姑,那沉悶悶灰撲撲坐在小院裏等着嫁人的模樣。
她更不是出嫁時滿身绫羅,簪金戴玉,在周圍一聲聲的慶賀中,被團扇遮擋了面容,只有一個模糊的柴家婦的溫婉模樣。
現在她站在那裏,面容雖然還能看出有與窦氏和他相似的輪廓,可那通身的氣派卻是完全不一樣了,若不是她親口喊他耶耶,他都不敢認這是他女兒。
甚至有些像當年他見到的楊堅,那會兒他也是初入官場,頭一次随王伴駕所感受的威勢,沒想到時隔多年居然在自己女兒身上見到了。
“你是三娘?”李淵幾乎被那一聲耶耶給攝取心神,壓根沒聽到女兒後面說了什麽,他震驚地想要從女兒身上想要找出他熟悉的地方,終究也只能一聲長嘆,他的三娘終究不是那個依靠自己的孩子了。
“是我,耶耶請坐。”李昭初指了指面前的軟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沒有準備請李淵用那些高腳坐具,也沒有按照如今關中流行的平民飲食給李淵設宴,而是依照着原來的胡食習慣,特意給他炙烤了一只乳豚,并堆滿了牛羊肉丁的炙烤胡餅,還準備了如今經過調制後,香氣清冽的甘蔗酒。
當然,為了防止李淵喝不慣,還給他準備了如今關中很受歡迎,已經被做出花樣來的甜味奶茶和鹹味奶茶。
李淵看着女兒的盛情款待,遲疑了一瞬,還是坐下了。
“乳豚應是耶耶的口味,刷了厚厚的蜜糖,您該是習慣的,這酒和茶耶耶可以先抿一口嘗嘗,若是不習慣這樣的口味,我在讓他們取了新的,按照耶耶的口味調制。”
李昭初拿出小刀給李淵切肉分餅,就如同普通的人家的孩兒,告訴她的阿耶,這些菜品的味道。
一切好像都沒變過,李淵恍惚着嘗了嘗,果然味道是自己喜歡的,甚至比自己之前吃的味道還要純淨,基本上沒有什麽雜味。
胡餅的味道也是口齒生津,甚至後續端來的那些本不該出現的,難登大雅之堂的寒酸蔬菜,被李昭初推薦着嘗了一小口,竟然口齒生香,并不比吃瓜果差。
甘蔗酒清冽爽口,能很好地沖刷吃了肉食的油膩感,就是後勁兒有點大,若不是他本身酒量不錯,恐怕今天或許會出醜。
李淵又嘗了嘗那奶茶的味道也很好,不論是甜還是鹹,都是一般醇厚濃郁,回味不絕。
他享受着自己女兒的孝敬,胃口大開,似乎這些天悶在胸膛的郁氣也随着這一餐食消散,竟是比平時還多吃了一些。
飯總有吃完的時候,席面被撤走,席間的溫情似乎也跟着散了些,但是父女兩個的溫情似乎親近了些。
桌上換上了些廚房新坐的糕點,又準備了清茶,這個是平定了蜀地的馬三寶帶回來的,他看蜀地人常吃,就帶了一些回來。
沒想到這些東西讓張廚娘研究了一番之後,就解鎖了更多的吃法,大家就吃上了各種各樣的茶制品。
特別是不加任何調料的沖飲,能很好地解油膩,李昭初就喜歡用簡單的清茶來提神醒腦,然後更好地處理公務。
當然民間還是喜歡加各種調料烹制,畢竟茶本身還是有些微的苦味,經過烹制之後味道也會更複雜,飲一口就像是回味了人生。
“三娘。”李淵嘆氣一聲剛要開口,就被李昭初一個問題給堵在了喉嚨口,連連嗆咳不止。
“耶耶,您說柴紹是願意做皇帝還是驸馬?”李昭初端着清茶抿了一口,似乎沒瞧見李淵臉上的扭曲表情似的,就像尋常家的孩兒,問了自家阿耶“今天飯好不好吃”這樣的普通問題。
“我兒,莫要糊塗啊!”李淵急急地喚了一句,手一抖甚至揪下幾根胡須,一臉痛惜之意,“天子只可自家坐,你還有父兄在,怎麽能輕易讓給外人?”
“耶耶是說?”李昭初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之色地看着李淵。
李淵蹙眉勸她:“那柴紹若是做了皇帝,必然會有後宮,到時候豈能有你的位置?只能讓他做驸馬,到時候有父兄幫襯,他還不是任我兒驅遣?”
李昭初點點頭:“耶耶說的對,那您看大兄……”
“我兒糊塗哇。”李淵現在早已經忘了剛見李昭初時的茫然無措,恨不得掰開她腦子給她叫醒,“再嚴厲的父親,也是會關照自己的孩兒,你大兄與你之間的關系,又豈能比之你我父女?”
李昭初有些遲疑:“可大兄對我……”
“他對你再好,難道還能越過為父不成?”李淵氣的胡子都翹了起來,他這個父親還在呢。
雖然年歲大了些,可身體依然健朗,傻女兒怎麽就想不明白,李建成以後會有他的女兒,她李三娘可是他李淵的女兒!
她該向着的,孝敬的乃是他!
任何其他的兒子,都不能越過他這個老子去!
李昭初更為難了:“可娘娘說弟弟們……”
“她懂什麽!”李淵出離憤怒了,女兒的腦子是被狗啃過嘛,“婦道人家就是見識短淺,怎能讓出刀柄自作魚肉?!”
李昭初點點頭:“那我若是自己做……”
“你一婦人,将來宗廟社稷又該如何,卻不是亂家禍根?”李淵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覺得女兒就是異想天開,随後徐徐善誘,“為父卻能讓你配享廟廷,以公主之尊,而天下共敬之。”
“多謝耶耶解惑。”
原來是這樣,李昭初恍然大悟,只覺得困擾自己許久的心結被打開,她雖然執掌關中許久,可心裏總是懸着一件事。
她和白羽商量起兵的時候,總覺得她做事的時候透露出天真,甚至有一種非黑即白的殘忍。
可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又怎麽會這麽簡單,就像關中的這些勳貴們又怎麽能這麽簡單地給砍了就行?
她當時進宮其實也是為了保下楊侑,主要怕到時候會嘩變,也是到時候能掌握住一份大義。
可是一切在白羽的武力鎮壓之下,似乎是真的消弭不見了,但是這樣的和平能是真的和平嗎?
于是就有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白羽被送去了洛陽,她在關中收到了來自洛陽的消息,她知道白羽在洛陽砍了更多的勳貴,其中還包括越王楊侗,她還來信和她抱怨了宮裏的仆役安置問題。
李昭初想知道,若是沒有自己的兜底,洛陽會不會亂?
洛陽沒有亂!
還帶來了一個讓她意外的消息,最早跟在白羽身邊的,從關中過去的那批女官們,她們主動幫着白羽分憂。
她們效仿并主動學習白羽之前的那個樣子,去登記城中戶籍,拿着新的律令給百姓們解釋,還有的則是主動投軍。
她們發生了令她意想不到的變化,甚至有些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