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醫院坦白

第 23 章 醫院坦白

回到家後,一夜無夢。

第二天,《花吃》劇組的營銷論悄無聲息地全網消失,只剩下那個工作人員的道歉聲明挂在熱搜。

換成任何人來處理,都沒辦法做得這樣狠,這樣了無痕跡。

一向不使用社交媒體是陸軒新的人設,他也确實沒注冊過微博,這一次,連他都注冊了個賬號,為團隊裏的工作人員不經調查污蔑同行道歉。

連雨止打開微信,就看到陸軒新發來的好友申請,驗證消息就是道歉。

連雨止直接通過申請,發了個小狗豎起耳朵“我在聽呢”表情包。

陸軒新那邊冒了會兒“對方正在輸入中”,才發出一句:“不好意思。”

連雨止知道這位老同學就是這麽個恃才傲物不樂意道歉的性格,這會兒怕是被按頭來的。至于是誰幹的,不言而喻。

也只有吳歷能讓輿論消弭得如此不露痕跡。

到了片場,連雨止看到整個片場已經處于工作之中。他們已經買了這一片三個月的使用權,這會兒卻有其他劇組的人在。

小助理走過來,表情有些難看:“是《紅良》劇組的人,不好得罪。只能暫時共用了。”

《紅良》是內地和港資合拍,裏面的水确實很深。

之前對面拍攝時候沒來,應該就是因為吳歷交代過。昨天,吳歷估計徹底收了手,不再将整個劇組都放在羽翼下。

連雨止沒有搭理這件事,正常拍攝,編劇過來和他讨論劇本,他看了看修改的地方,只是把女主結局修改成開放式。

編劇解釋:“吳歷老師說了,最近廣電抓得緊,原結局太負能量,到時候肯定會被打回來重新改,耗時耗力。”

連雨止沖她笑笑:“你相信他,還是相信我?”

編劇姑娘:……

這突如其來的快樂。

“真的可以嗎連導?我選你!”

連雨止:“哦,他母親是廣電領導,他說的應該是真的,還是信他吧。”

編劇用沉默表達打工人被耍的不滿。

連雨止今天拍得很趕,幾乎沒給演員們留下休息時間,無縫銜接。

因為他晚上要去趟醫院,昨晚劉少寧給他打電話,說連頌的病情有變化。

但傍晚,副導演讪讪走過來,目光閃爍地說投資商想和大夥吃個飯。

連雨止皺眉:“多久?”

副導演:“大概兩三個小時吧。”

連雨止這才點頭,兩三個小時之後也就晚上七點,還來得及去醫院:“行。”

投資商酒局是難免的事,哪個導演哪個劇組都碰到過。《symptoms》一開始沒碰到,是因為吳歷的态度,但是昨天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吳歷不至于要他們故意為難,這些只是其他劇組都經歷一遍的事。

直到進了包間,看到吳歷之前,連雨止都覺得不是什麽大問題。

吳歷坐在中間,幾個投資商正在恭維他。而他微微含笑,單手夾着煙,煙霧缭繞中,他神色冷漠。

劉總眼珠一轉,看到連雨止進來,立刻站起來笑嘻嘻地說:“可算把連導盼來了!咱們這劇組啊,我最佩服的就是連導,今天得敬連導一杯!”

連雨止客氣了兩句,劉總已經一杯幹了。

連雨止挑了個離吳歷遠點的位置坐下來,和女主演員挨着,面前的小甜品餐盤還最多。他感覺這位置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

從他進門,吳歷就沒看他,也沒把煙熄了,就像他們真的只是導演和劇組演員的關系。

聽了劉總的話,吳歷才微微笑問:“你佩服他什麽?”

劉總就那麽說點奉承話,借花獻佛,瞎幾把誇誇讨好吳歷,誰知道吳歷還刨根究底。

劉總這萬貫家財都是繼承自父母,他自己有限的腦容量此時運行過載,也沒能憋出個理由,微胖的臉上已經滿頭大汗。

吳歷還是笑着,只是神色有些淡:“電影圈還是少點阿谀奉承吧。”

劉總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句話不對,竟然還得罪了吳歷,臉上冒汗更多了,不敢再說什麽,笑哈哈地又喝了一杯酒為自己魯莽賠罪。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又熱絡起來。除了吳歷和連雨止,都被勸酒。副導演還算能喝的,喝了幾杯臉都沒紅,讓旁邊的投資商另眼相看。

“為了慶祝我們女主演前天拿了最佳新人獎,敬她一杯!”

連雨止本來在埋頭吃甜品,聞言,擡頭看了眼說話的人。

是個房地産小開,這會兒笑呵呵給女演員敬酒。

連雨止伸手擋了一下,給旁邊女演員拿了果汁放桌上。

小開看向他,他挑眉,面不改色:“白小姐酒精過敏。”

房地産小開臉色不太好看:“一杯酒都不喝,太不給面子了吧……”

女演員感激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連雨止給她倒果汁,小聲說:“不用管他們。”

房地産小開表情越來越不好看,可是礙于吳歷在場,只能忍一時之氣,默默坐了回去。

吳歷将煙搭在桌上,熄了。

他看着連雨止和女孩低聲說話,圓桌上,他們就坐在對面,卻好像隔了一個世界。

吳歷忽然淡淡開口:“劉總做局,滴酒不沾的确不太尊重,這一杯我敬劉總。”

說完,他就把面前一杯酒喝完。

劉總哪敢讓他敬,連忙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連說謙辭。

房地産小開咳嗽一聲:“吳先生都喝了,白小姐,這一杯我……”

一邊說,一邊向連雨止投去得意洋洋的目光。

連雨止直接把他倒給女主演的那杯酒推回去,一力降十會:“不好意思啊,她酒精過敏。”

吳歷将袖口卷起,重新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酒,淡漠說:“酒精過敏的确不能喝酒,你就別糾纏白小姐了。”

房地産小開聞言,只好有些挫敗地放棄。女主演員跟着松了口氣。

“不過,”房地産小開不服,話鋒一轉,“誰擋的酒誰來喝,是劉總組局的規矩吧?”

劉總有些猶豫,悄悄看了看連雨止,不确定吳歷的意思,打着哈哈:“這個,确實是有,不過…

…”

“那就只能如此了。”吳歷話說得太快,桌上誰也沒反應過來。

劉總心裏暗罵年輕人不會看場合,這會兒吳歷還坐這兒,怎麽敢找連雨止麻煩,還害得他老人家下不來臺。

他勉強堆起笑:“今天咱們就是聚餐啊,不談酒桌文化!”

小開不樂意了:“劉總,話不能這麽說,來了總要守規矩吧?”

劉總:“……”憨批別和我說話。

桌上其他人酒酣耳熱,也跟着起哄,要來敬酒。

連雨止擡頭,撞上吳歷含笑的目光,那笑容和熒幕前一樣溫和,甚至稱得上平易近人。

即使對上連雨止的視線,吳歷也只是似有些疑惑地笑了笑,向他輕輕聳肩,一副“我什麽也沒幹”的神色。

視線卻沒移開,像是在等他的回答。因為吳歷的默認,劉總也不做惡人制止其他人了。

連雨止也笑了笑:“行,那我就喝一杯啊,我酒量一般。”

吳歷叫來服務生,說了句什麽,服務生出去給連雨止倒酒。

小開卻說:“不用麻煩服務員,我給連導倒酒。”

說着,他就倒了一杯推過去。

劉總側過頭,見吳歷臉上還是淡淡笑着。他又轉過去,看連雨止。

連雨止喝完了酒,大家都鼓掌,副導演已經有些微醺,分享經驗:“哎,喝這麽快容易醉。”

劉總白了一眼這醉鬼,笑着轉頭去看吳歷,卻見吳歷這會兒沒了笑意,皺眉望着連雨止。

直到這會兒,服務生才端來吳歷交代的那杯白酒,看了看桌上衆人都醉得不成樣,就放在連雨止他們旁邊。

連雨止感覺時間差不多了,看了眼手表,六點半。

坐在旁邊的劉總見狀,把邊上那杯服務生端來的酒拿走,免得一會兒又出事,他端着也不像樣,幹脆自己喝了。

才喝一口,劉總表情就變了。

他看向吳歷,吳歷沒注意到他的動作,目光依然落在連雨止那邊。

劉總把酒杯放下去。這裏面壓根就是白開水。

想着想着,劉總竟然出了身冷汗,不敢再去看吳歷,悶頭吃菜喝酒。對那個不懂事的房地産小年輕在心中報以同情。

到了七點,桌上散局,大家都醉醺醺的,只有少數幾個人要開車沒喝酒,出了門還能裝出斯文模樣。

劉總也帶着醉意,低聲在車邊和吳歷說:“哎,你看今晚這事兒鬧的,下回可不能讓那小年輕來了……”

吳歷雖然一晚上一直在喝酒,除了身上有些酒氣,神态還是自若的,聞言只是微微一笑:“沒事。”

劉總還想說,吳歷已經轉過身,副導演和連雨止一起出來。

小助理開車,想把連雨止先送進車裏,卻聽到前面聲音。

“我來吧。”

小助理擡頭,見到是吳歷,夜色中,衣香鬓影的人堆裏面,他扶着連雨止,周圍吵嚷嚷,連雨止低聲和他說:“你先回去吧。”

小助理不知道該怎麽辦,扭過頭看副導演,副導演靠在車邊,抽着煙:“導演醉了,讓吳歷送吧。”

吳歷伸手接過連雨止,扶着他走過去,司機下車來幫忙打開車門。

南京夜景亮晶晶的,夏日的夜晚,一些大型商超還很熱鬧。在紅綠燈堵車的時候,連雨止下車吐了。

他恢複了點清醒,說:“去人民醫院。”

吳歷原本在輕輕拍他的背,聞言臉色淡了些,但什麽也沒說,只是沖司機點了點頭。

一整個晚上,吳歷都在喝酒,這會兒卻看不出絲毫醉意。連雨止有些暈車,吳歷還能充當個靠墊,用手臂和外套讓他斜靠着。

他不說話,連雨止醉意這會兒上來了,正難受,也不想說話。

經過紅綠燈,連雨止才說:“把我放醫院那兒,你直接回去吧。”

吳歷淡淡地道:“不方便?”

連雨止點了點頭,閉着眼睛不再開口。

吳歷打開車窗,讓空氣進來,半晌,才說:“劉少寧?”

連雨止沒聽清楚,嗯了一聲。

吳歷了然笑笑。

連雨止以為他是同意了,下一刻,面前的空間驟然狹窄,吳歷一只手撐着靠背,迫使他只能擡頭看着吳歷,窗戶進來的空氣似乎也變得稀薄。

黑暗中,吳歷的眼睛竟然亮得駭人,表情那麽冷靜,完全看不出喝了一夜酒,開口時還是笑的:“連雨止,你當還是七年前嗎?”

連雨止醉意醒了些,心中一時湧起千般情緒,最後只是轉開臉,看着窗外車水馬龍店鋪燈火光,平淡說:“你喝醉了。”

吳歷扳過他的臉,激烈地親了下來。

司機剛穿過一個路口,前面綠燈,但只有幾秒鐘,後面的車子都在不耐煩地按喇叭,有司機探頭出車窗大罵,深夜的所有人似乎都在混亂中,交警一直在打手勢。

連雨止抓着吳歷的肩膀,恨自己指甲修剪得太幹淨。即使指肉在吳歷肩背上陷得再深,也留不下血痕。他想在接吻時咬吳歷,就被吳歷仿佛未蔔先知似的,輕輕捏住了下颌,動不了牙齒。

重逢以來,吳歷一直那麽紳士客氣,親吻也要事先問問他,上床更要大費周章,就這麽不過分踏進他的底線,止于交易範圍的距離線外,從未有過越矩。

連雨止都被他騙了過去,以為他真的放下了七年前的爛賬。

在震破耳膜的後面的車輛的喇叭聲裏面,吳歷終于放開了他,司機開車沖過紅綠燈,兩人都被慣性壓倒回座背。

連雨止揚起的手腕被吳歷緊緊抓住,吳歷單手給他系了安全帶,叫司機就近停了車,打開車門下去。

車門被重重關上。

昨天游樂園裏,連雨止讓自己狠心不再受七年前的感情牽絆,他留了兩天時間來和吳歷重新溫存舊情——顧琛,白宜衣都是這樣,只要他消磨盡了熱情,再放不下的感情也會被磨平。

可是吳歷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今天一天裏,陸軒新道歉,酒局,送他,根本都是吳歷早就安排好了的。

他要他認識到,如今他是仰仗他才留在了娛樂圈裏,他不能再像七年前一樣半路甩掉他。

車窗外面的風吹得他頭痛,他按了關窗,聲音令司機側了側頭,像是想問他有什麽需要,可是半晌,司機沒有說話。

連雨止轉過臉,原來是吳歷回來了。

夏天夜黑的格外晚,這會兒天邊還帶着一點赤缇紅,吳歷開車,帶進來外面一陣熱氣和人群吵嚷的聲響。

車子一輛輛停着,裏面的人一個個等着。提前打開的路燈照出半空中細屑和灰塵。

靠着的車背是定制刺繡套,上面一陣一陣密密的線忽然冷起來,原來是剛才壓在上面的眼淚發涼起來。

吳歷把車門帶上,坐下來,俯過身看他,表情淡淡的,又忽然凝住。

吳歷将剛買來的牛奶放在連雨止手裏,對司機說:“去人民醫院。”

連雨止拆了牛奶包裝,低着頭喝,酒精引發的胃部不适緩解了好多。吳歷忽然伸手,擦掉了他下巴上一點眼淚。

“讓你去見他,可不能再哭了。”吳歷自言自語一樣低聲說。

“你看錯了。”

吳歷笑笑。

他喝完一盒牛奶,靠着椅背發呆,吳歷又拿出一盒,他看了一會兒,繼續拆包裝,喝牛奶。

吳歷就這麽靜靜看着他。

車子行駛在南京的路上,步入人民醫院附近的路,兩道的花斜斜密密,看得人眼花缭亂。

“我一直不太了解你,”吳歷說,“那天你來找我幫忙,我正找寶格菲麗的設計師,問他能不能複刻一部電影裏的項鏈。”

連雨止想起來,那天寶格菲麗活動的現場,吳歷的确在和一位設計師說話。

吳歷說:“大學時候,有一次看電影,主角就送了這樣一條項鏈。你當時看得很認真,連可樂都沒有喝。我還以為你喜歡。”

連雨止難得聽到他說這麽多話:“你喝醉了。”

吳歷又笑了:“他一說打好了項鏈,我就推掉了通告,跑過去拿回來。那天你心情不好,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把項鏈送給你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你不喜歡。”

連雨止忍不住轉過頭看他,他的确是這會兒酒意才上來,整張臉都紅了,但表情依然是平靜的,一點不像自己喝醉了就格外上臉。

他淡淡地又重複一遍:“原來你不喜歡。”

車子終于停在人民醫院外。

深夜的醫院依然有不少人。

連雨止開門下了車,他在夜風中往裏面走了幾步。臺風就要來了,風太大了,他幾乎邁不動腳步。

吳歷正要讓司機開回去找停車位,車窗忽然被敲了敲。

連雨止跑了回來,夏夜裏面,他的臉在路燈下明亮美麗,隔着車窗,他說:“你跟我一起過去。”

吳歷怔了一下,微微笑道:“方便嗎?”

連雨止撇了撇嘴:“不太方便,但你不想來嗎?”

進了醫院,連雨止先給劉少寧發了微信,不知道為什麽,劉少寧一直沒回複。

他熟門熟路地找電梯,上了三樓,找到神經科,繞了一會兒,就到了一個加護病房外面。

吳歷一直跟在後面。

連雨止推開門,病房裏的床卻是空的。

他大腦一時間空白了一瞬間。

看到連雨止表情不對,吳歷立刻走上去,想握住他的肩膀,可是在碰到之前,又改成了虛碰着他的背。

“怎麽了?”

連雨止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摸出手機,一遍遍打劉少寧的電話,再打微信,全都接不通,他就發短信。他一刻也沒辦法冷靜,只有劉少寧接通,才能消解他的恐懼。

不知道什麽時候,吳歷已經拉着他坐在醫院的長廊,吳歷沒有說話,就看着他一直打劉少寧的電話。

頭頂醫院的光白的刺眼,把連雨止照得蒼白。他烏黑的頭發這段時間沒有剪,有些長,散亂落在臉上的影,明明頭發和臉是黑白的顏色,卻因此顯得秾麗。

他深深地咬着牙齒,幾乎沒辦法說話。

吳歷在和他說什麽,他卻沒有聽到,撥號給劉少寧的通話依然無人接聽,忙音聲在他耳膜裏大得刺痛。

吳歷本來想說如果要找劉少寧,可以問問醫院。但連雨止始終沒有回應他。

見狀,吳歷只是把手墊在他身後,然後單手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通訊錄。

他通訊錄裏號碼太多,都沒備注,只有最上面置頂着一個“連雨止”。

往日裏很少是他主動聯系人,這會兒怎麽也翻不到人民醫院院長的號碼。

連雨止

不再打給劉少寧,安靜坐着。他好像又回到七年前那天,他等在手術室外面的走廊裏,頭頂白熾燈照得人發冷,走廊裏只有他在等。

他不敢再找劉少寧,他怕那個七年來的夢魇竟然在今晚成真。如果是那樣,他不要知道。

他抓着手機的手指微微發抖,吳歷握住他的手,還是止不住顫唞。

如果那天是他開車送連頌,可能根本不會發生車禍。可是那時候他情緒太低沉,根本注意不到連頌離開。

吳歷緊緊握着他的手,不再問他發生了什麽,只是緊緊地抱住他。剛才吳歷不知道是給誰打了電話,很快屏幕就亮起來,吳歷看了一眼,直接摁了關機。

走廊裏安靜下來,連雨止才平靜下來。他意識到逃避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已經逃避了七年,也沒能解決和吳歷的問題。

“我們去樓下問問吧。”他和吳歷商量說。

吳歷說好,目光落在他平靜的臉上,沒放過任何情緒的變化。他從沒有見過連雨止這樣失态。

因為那個劉少寧嗎?

連雨止說:“我需要一點時間。”

他終于發現自己被吳歷緊緊握着手,單手抱着,他想要坐遠點,吳歷卻握得更緊了。

吳歷溫暖的氣息令他緩了口氣,現在不是七年前的手術室外,他也應該有面對一些事的勇氣。

這時候,三樓的電梯叮地一聲開了,劉少寧扯下口罩,剛結束工作一臉社畜疲憊,吊都不吊後面跟着的院長,走過來就皺眉說:“誰找我?”

他這邊剛結束工作,還沒喝上一口咖啡,院長就緊急call他,說衛健委的領導親自來電,叫他們醫院的劉少寧醫生去一趟,三樓有人找不到一位病人正着急。

劉少寧一身正氣地就上來了,剛打算表達一下自己理想不會受該死的權力玷污的,誰都管不着他,結果一上來就看到連雨止坐在長椅上,怔怔地看着他。

劉少寧一下子忘了自己來時的不爽,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來了怎麽不和我說。”

連雨止還沒說話,吳歷就已經開口:“你的手機是擺設?”

往日裏吳歷大多數時候都帶着微笑,很少有現在這樣繃不住火的時候,他不能問連雨止,看這人這副狀态外的樣子,心中就湧起無名火。

劉少寧這才注意到自己手機關機,歉意對連雨止說了句“抱歉”,才看向吳歷。

這人他在新聞上看到過不少次,也知道是連雨止最近的緋聞對象,劉少寧壓下心裏微微不爽,對着連雨止說:“找連頌嗎?轉普通病房了。跟我來吧。”

連雨止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跟上了劉少寧。

被無視的吳歷在聽到連頌這個名字時微微一怔,院長已經走過來:“原來是小歷啊,來醫院怎麽……”

吳歷點點頭,算打過招呼,追上前面快要走到拐角的連雨止。

連雨止心髒跳得很快,快走到普通病房那裏時,他才說:“為什麽轉病房?”

劉少寧回過頭,露出個笑:“你要謝謝我才行。”

連雨止有點着急:“謝謝你,所以為什麽?”

劉少寧被他這樣一催,耳朵紅了,普信地感覺他在跟自己撒嬌,咳嗽一聲:“我可是神經科天才醫生,之前不想讓你空歡喜一場,沒提前跟你說。這兩天病人有些反應了,我想你知道應該會高興。”

不等他接着說,連雨止已經推開病房門走進去。

吳歷本來也想跟進去。

劉少寧沒理由攔着他,只能不爽地自己瞎尋思。吳歷卻頓住腳步,轉了個身,面向劉少寧。

劉少寧:“你好呢,看望病人這邊請呢,不用讓院長來抓人呢。”

吳歷:“我想知道連頌怎麽了。”

吳歷忽然不敢進去。他怕看到連雨止傷心。他從沒想過連頌病了,更不敢想這件事持續了多久。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以為連雨止應該和連頌還像他離開時一樣。連雨止電影可以拍得順風順水,連頌雖然表面嚴厲,其實對連雨止根本就是溺愛。不會讓連雨止像在外面一樣吃苦。

可如果連頌病了呢?

劉少寧沉吟了一下:“這位病人是七年前轉到我們醫院的,因為一次意外……”

“哪一天?”

“這我哪記得,七月份,夏天,下了大雨。再具體得去翻檔案了。”

一個小時後,連雨止出了病房。劉少寧已經下班回家了,只剩下吳歷在外面等他。

連雨止走過去:“走吧。”

吳歷和他走進電梯裏,看着電梯樓層一層一層降,忽然說:“連雨止。”

連雨止有點困了,可能是因為那兩盒牛奶,也可能是因為情緒起落太激烈,這會兒說話沒什麽精神,但他知道吳歷要說什麽了,直接開口:“你沒有對不起我。”

吳歷被猜中心思,也沒有繼續說。過了會兒,他才問:“分手那天,連頌出事了,是嗎。”

連雨止沒有開口。

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連雨止快步走出去,醫院外面停着很多的車,連雨止分不清哪一輛是他們來時的車,他像是在一個迷宮裏,到處都是黑盒子,他是被關在裏面的一只小狗,撞得有些迷糊,找不着離開的辦法。

直到有人從後面追上來,從後面,緊緊抱住他。

他才卸了力氣,茫然地蹲下來,小聲說:“你車呢?”

吳歷沒辦法回答他,因為此時此刻吳歷一向穩定的情緒也瀕臨失控,只能緊緊地用手臂抱着他,像是要把這七年抹平。

連雨止掙了一下,沒掙開,只能象征性拍了拍吳歷手臂。

吳歷說:“這麽多年,你沒有回過家嗎?”

“2017年春節前的冬天,你為什麽在醫院裏掉眼淚?”

“連雨止?”

連雨止說:“你不要問了。”

吳歷順着他低聲問:“為什麽?”

連雨止養過小狗,連頌說小狗剛來的三天總是要叫的,只要不理它,它以後就不會再叫。你越是哄它,越是焦躁不安地擔憂地盯着它,它越覺得難過,往後怕是沒完沒了了。

但是小時候的連雨止忍不住,一聽到小狗哀哀地叫,他就光着腳偷偷跑出卧室,穿着睡衣,把小狗抱起來,一遍一遍地撫摸,倒牛奶給小狗喝。

“因為你用這種語氣問我,”連雨止低聲說:“簡直像要為我心痛了似的。”

他微微笑道:“我從不覺得這七年可憐,你也不要這樣想。”

吳歷緊緊扣住他的腰,感覺到連雨止漸漸松懈靠在手臂裏,聽到他平淡的語氣,那種平靜卻像是淩遲前的宣判。

他再次吻他的時候,一邊吻,一邊叫他的名字,

他一遍遍地低聲喊他的名字,連雨止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他一遍遍地吻他,濕熱的呼吸像是浴缸裏熱水漸漸浮過了臉頰,令連雨止微微閉了眼睛。

連雨止睫毛微微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圈小小的影。

夏天的夜晚蓄着悶熱,臺風要來了,于是雨後的空氣也帶着細微的風。

連雨止倏地感覺到了疲倦,好像這種疲倦一直壓在他的身上,只是之前他麻木地沒有感覺到,直到現在,才如同潮水般驟然襲來。

然後土崩瓦解。

“那天我去找你,我想給你打電話,但是你關機了,我想讓人gps定位,但是他們說這樣觸犯法律,我想你是遇到了什麽事,我想要查,可是什麽也沒查到。我去找你,你和傅黎在一起……我看着你們逛了很久,一起吃了飯。我等他走了,我想和你解釋……”

連雨止想說你連定位犯法都能忘,想說關機就是不想接你的電話,可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吳歷終于停住,好像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只是緊緊地抱着連雨止,不再說話。

連雨止終于開口,斷斷續續,有些颠三倒四地,去回答吳歷。他咬着牙,幾乎要逼自己克服那種不想說出來的本能。

他以為他再也不會和任何人說的一切。

七年的遭遇,七年的渾渾噩噩的人生,他依賴上鎮痛藥物戒斷時的痛苦。

他在手術室外的孤獨,他繳費,獨自走出去,他意識到再也沒有人會為他心痛,他那樣放蕩形骸,也不再有人拉住他。

如果吳歷在,一定會帶他離開。在牌桌上,在酒局上,在電影經歷黑幕時,在2017年所有人期待跨年,而他在病房外停着醫生說連頌病情加重需要持續觀察時。

他用這句話騙了自己七年,他要一個人愛着他,就像岸上抛下來的一根繩,将他緊緊綁在人間。

吳歷又吻下來,纏綿的,溫柔的,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細密的吻,像是清理鯨魚身上的傷口,不斷地,只是觸碰嘴唇,都讓人戰栗。

臉上濕潤起來,分不清是誰的眼淚,還是錯覺。

如果吳歷在這裏,一定會帶他離開。

司機見他們久久不來,已經找了過來,見他們的模樣,一時間有點躊躇。

吳歷溫柔地和連雨止說了什麽,半抱半拖着他進了車裏。

連雨止突然小聲說:“我要吃草莓聖代。”

吳歷立刻答應,過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轉頭看了一眼連雨止。

連雨止真怕他這時候還能回過神來,反駁一句“晚上已經吃了很多,明天再買”。

好在吳歷只是沉默了一瞬,就開門下車去買了。

連雨止思索,這會兒如果是副導演,肯定急着載他回去,買個鬼的草莓聖代。所以他在醉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還能想起來要坐吳歷的車,很有先見之明。

這會兒已經家裏醉得不省人事的副導演莫名打了個噴嚏,感覺有人在惦記自己。

吳歷回來後,司機才開車送連雨止回家。

送到的時候,連雨止已經吃完了一個聖代。

吳歷給他打開車門,垂眼看着他:“還有兩個明天再吃。”

連雨止表面答應,拿鑰匙開了門。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裏,松懈地躺在沙發上,正準備把另外兩個也一起吃掉,卻感覺沙發觸感有點凸。

連雨止低頭,原來是昨天晚上等車的時候,吳歷給他披的那件外套。

他把聖代放桌上,準備把外套丢洗衣機裏,卻摸到口袋裏一個硬|物。

連雨止摸出來,是那個戒指盒子。

他打開,裏面安安靜靜躺着一枚漂亮的戒指,沒有寶格菲麗的那枚珠光寶氣,放在夜光燈邊,有種靜谧溫柔的美麗。

八年前他還和吳歷在一起的時候,吳歷曾經把戒指藏在生日蛋糕裏,那是第一次求婚。他還吐槽了應該放在過年的餃子裏,然後做個标記,舀給他,

偶像劇裏都這麽演。

吳歷說放在餃子裏他不一定願意吃,放在蛋糕裏還安全。

七年前分手那天,他蹲下來,看喝醉的吳歷,然後放了狠話,還有一耳光。那天晚上,他也是要洗衣服的時候,才發現放在他們同居公寓裏的戒指,又被吳歷放回了他的口袋。

連雨止把外套丢進洗衣機。

昨晚他真的想好,他再也不要和吳歷這樣糾糾纏纏,吳歷一定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洗衣機運作的聲音很輕微,和空調出風口的聲音夾雜着。窗戶外面已經有隐隐雷聲,預示着又要下雨。

連雨止終于想起來,這是那部曾經在1997年取得全球票房18億,轟動世界的電影,《泰坦尼克號》的情節。

愚蠢的富二代将價值連城的海洋之心放在大衣裏,将大衣披在了美麗的未婚妻身上。

吳歷一向對電影不感興趣,這是個巧合,但是連雨止喜歡這樣的巧合。

他把那串項鏈從抽屜裏拿出來,和戒指盒子放在一起。連雨止想了想,決定聽一次吳歷的,把聖代放進了冰箱裏面。

洗漱完已經很晚,連雨止倒頭躺進卧室裏,竟然沒有失眠,很快就沉沉入睡。

還沒睡幾個小時,電話鈴就把他吵醒。

連雨止把手伸出被子,在枕頭旁邊亂抓,抓住手機,才眯着眼睛接通電話,看到時間才5點32分。

副導演那邊也是宿醉蔫蔫的語氣:“導演,劇組要突擊查一下消防,趁着人沒來,我們去提前檢查一下?”

連雨止迷迷瞪瞪哦了一聲,挂了電話,在被子裏眯了一會兒,在自己又要睡着之前,他艱難爬起來,跑過去拉開了窗簾,然後就看到了窗外噼裏啪啦的大雨。

整個城市還處在晨曦朦胧的灰藍色中,晨霧升騰在中間,将底下的街道籠得半遮半掩,暴雨傾盆,窗臺不停滑下雨水,連雨止住在23樓,厚重的雲層幾乎像是貼在窗戶上。

這下連雨止是真的清醒了,精神微振,想起來副導演說了什麽玩意兒,他忍不住皺了眉頭。

他們劇組防火還算嚴的,倒不怕查。但是這個檔口,總覺得是有人沒憋好心。

連雨止打開微信,不管劉少寧醒沒醒,發了個早上好,又補了一句“我今天晚上還來”。

劉少寧秒回:“不要說這麽讓人誤會的話。”

連雨止想了想,把聊天記錄截了個圖,轉發給了吳歷。

他想到冰箱裏還有兩個聖代,心情好了一點點,走出卧室,到了客廳,打開冰箱。

連雨止看着斷電的冰箱,和裏面全融化了的聖代。

副導演再次打電話來的時候,連雨止語氣差了許多:“別催了,我馬上過來。”

副導演:“哎,怎麽說呢,趕緊來吧……我就知道《紅良》那幫人要作妖。消防同志已經來了,連導你趕緊啊。”

連雨止眉頭一皺,感覺事情并不簡單,他很快心生一計:“你把吳歷也叫過來。”

副導演:“?為什麽不是你叫?”

連雨止:“你叫的話,那種淩晨五點被電話吵醒的怒火更強烈一點,他到了現場起的作用更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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