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雲京
第101章 雲京
謝瀾只帶了顧鈞回雲京,鎮北軍暫時由左将軍負責。
他們兩個人是在深夜離開的天水城,悄無聲息,除了左右将軍和沖鋒将軍,就只有當天城門上當值的士兵知道。
那夜城門上當值的士兵都是左将軍提前一天挑選出來的,保證各個忠心,各個嘴嚴,就算面對嚴刑拷打,也不會透露出一星半點的消息出去。
當然,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麽嚴峻的地步。
謝瀾他們這麽做,也不過是提防蠻族的細作弄到他離開天水城的情報,蠻族借此機會騷擾進犯天水城罷了。
謝瀾之于天水城,之于大安邊境,相當于定海神針。有他在,邊境的百姓才會覺得安心,蠻族才會心生忌憚。
然而,這對于武将來說,是把要命的雙刃劍。
以前的謝瀾不懂,現在的謝瀾懂得一些,等他完全懂得的時候,他已經回不來天水城了。
文慧帝的生辰是在悶熱的溽夏,天水城到雲京有将近一個月的路程,謝瀾的時間富裕的很。
可他心中記挂着已經回京的慕容錦瑜,披星戴月,愣是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就到了雲京。
也就是陪謝瀾回京的人是顧鈞,武功好,內力高,扛得住謝瀾這樣的磋磨,進了雲京後還是活蹦亂跳的。
要是再換個人,估計沒走到一半,人就先累垮了。
回了京的謝瀾也知道分寸,沒有冒冒失地沖去雍王府,而是回了自家那座荒了許久的鎮北侯府。
說是荒廢也有些誇張,畢竟那也是侯府,就算主人不在家,也會有幾個忠仆看家護院的。
謝伯留下的仆人,心細,手腳還勤快,謝瀾許久不曾回侯府,驟然回來,除了府裏空空蕩蕩的,缺了點人氣外,就連花草樹木都沒有一絲枯敗的跡象,反而是花團錦簇,一派生機盎然。
顧鈞嗅着空氣中的花香,抻了個懶腰,笑着對身邊的謝瀾說:“将軍,咱多久沒見過顏色這麽多的花兒了?白色的,真漂亮。”
漠北也有花,長在樹上,在盛夏時綻放。火紅色的,大片大片的墜在枝頭上,像是熱烈的火焰。
那種紅色的花是從域外的鳳凰宗傳到漠北來的,叫鳳凰木。
顧鈞第一年到天水城時,在盛夏時見到那片熱烈的美景,驚訝地嘴都合不攏。
就這事,被右将軍嘲笑了整整一年呢。
謝瀾伸手碰了碰枝頭上開得正盛茉莉,小小白白的墜在枝頭,散發着沁人心脾的香氣,光是看着就讓人心情愉悅。
“你算呗,咱多久沒回京了,就多久沒看見了呗。”謝瀾不是那些附庸風雅的才子,對各式各樣的花都如數家珍,扇子一開,就是一首詩。
他也就認識自家院子裏種的茉莉、芍藥、荼蘼和蘭花了。據說這些花都是他未曾謀面的祖母和母親喜歡的,由祖父和父親親手種下,并且照料的。
後來,祖母、父親和母親相繼離世後,祖父便再沒有親手照料過那些花兒了。
謝瀾想,這可能是謝家男人為數不多的浪漫了。
謝瀾碰茉莉的手指一頓,也不知道是受了長輩們的啓發,還是忽然有感而發,沒頭沒尾地問顧鈞。
“小鈞,你說錦哥會喜歡花嗎?”
顧鈞想到雍王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再看枝頭上的茉莉,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了。
他想說,雍王比花都漂亮,怎麽會喜歡比自己還醜的東西啊。
不過這種話由他說出來太過逾矩了,他們家将軍聽着一定不會舒服。就在他還沒想好怎麽回答謝瀾問題的時候,就聽謝瀾長長地嘆了口氣。
“将軍?”顧鈞疑惑地看謝瀾,就見謝瀾收回觸碰白色花瓣的手指,手臂揣在胸口。
“茉莉太雅太淡了,不襯錦哥。牡丹雖然雍容,卻落了俗套。還是得域外的鳳凰木。”
顧鈞沒想到謝瀾會提到鳳凰木,愣了一瞬,腦中浮出了成片成片的火紅,和慕容錦那張秾豔昳麗的臉。
兩者放在一起,誰也壓不住誰的風頭,搭配極了。
顧鈞點頭附和了一句是的。
謝瀾眼尾蕩漾出抹淺淺的笑痕,随即又消失不見。他望着墜在枝頭的茉莉,長長地嘆了口氣。
“今年是不行了,等回去了,鳳凰花也過了花期了。明年吧,如果蠻族乖一些,我就帶錦哥去鳳凰宗看最正宗的鳳凰木。”
顧鈞聽謝瀾認真地做着計劃,眉梢眼尾都是輕松與喜悅,打心眼裏為他們家将軍感到高興。
不過嘴上卻熟稔地抱怨道:“将軍你這個計劃,來回至少要一個月,公務又要積壓一堆,小心左将軍跟您急。”
“不怕。”謝瀾背着手往他的院子走,“小左不是喜歡域外的霜糖嘛,我給背一筐回來,保準哄好他。”
顧鈞見自家将軍将左将軍拿捏的死死的,跟着笑彎了眼。
他跟着謝瀾回到了謝瀾的院子,謝瀾将他安排到了廂房,讓他缺什麽少什麽找府裏的仆人。
顧鈞應了句好,看着謝瀾進了屋,才轉身推開廂房的門,淡淡地黴味撲面而來,那是許久不曾住人的味道。
顧鈞不介意這些,想着等下開窗通通風就好了。
他一只腳埋進了高高的門檻,另一只腳剛要跟上時,心間驀地一緊,說不上是什麽情緒彌漫在心間。
顧鈞鬼使神差地收回了邁進門裏的腳,轉身看身後的院子。
夏日的陽光璀璨耀眼,青石板被洗刷的幹淨如新,綠色的樹葉,淺色的花朵,一派生機盎然。
雲京的陽光夏日的陽光雖不如天水城炙熱,但久站也是會将人炙烤出一層熱汗的。
偏偏顧鈞覺得遍體生寒,在邊關寒冬裏只着一件單衣都不曾打擺子的健壯身體,在陽光下便不受控制地打了個顫。
顧鈞心中冒出了個念頭,他和謝瀾可能再也回不去天水城了。
回屋的謝瀾不知道自己副将細膩的心思,也不清楚他的副将是什麽時候回的房間。
他去卧房後連着的浴房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後,披着件松松垮垮地寝衣,來到了他那間許久未曾用過的書房。
說來也是巧,書房裏的筆墨紙硯都是前兩天仆人新換的。要是謝瀾早回來兩天,都沒得用了。
謝瀾悠哉悠哉地鋪開了一張宣紙,又細細研了磨,挑了根狼毫筆,像模像樣地畫起了畫。
這是他泡澡時生出的主意,既然慕容錦瑜今年看不到鳳凰花,那他為什麽不将它們畫下來,送給慕容錦瑜呢。
也算是他們闊別重逢的禮物。
謝瀾雖是武将,吟詩作賦一事不通外,字和畫都是頂好的。不過他許久不曾動筆,畫技有些生疏,起先的兩筆生硬的很。
謝瀾也沒打算一次就畫成,全當是練筆了。一張畫完後,随手扯開扔到一邊,又重新鋪開一張紙,又耐心地調好了顏料,才重新動了筆。
待到金烏西墜,熔金色的光芒鋪滿了書房,謝瀾才鄭重地在寫下贈錦瑜三個字。
他看着金光之下的一片火紅,星眸中盛滿了笑意,自誇道:“不錯不錯,這麽漂亮的畫,錦哥一定會喜歡的。”
謝瀾起身,抻了個懶腰,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想着明日進宮見了文慧帝後,再遞個帖子到雍王府去。
反正他們這些回京述職的武将,陛下見一面,簡單問兩句,就會打發出宮,不會耽誤太多的時間的。
謝瀾想得好,可誰料文慧帝不按常理出牌,愣是拉着他閑聊大半天,臨近午後了,還賜了頓飯。
好好的一天,愣是全耽誤在了皇宮裏。
待到第二天,謝瀾才用過午飯,宮裏就下了旨,說文慧帝要召見謝瀾。
來傳旨的人算的上是謝瀾的半個熟人——莊公公。
謝瀾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說什麽,換了件錦袍,就跟着莊公公進了宮。
進了宮後,也不過是陪着文慧帝聊些他們幼年在上書房時的事,又陪着文慧帝下了兩盤棋,吃了一頓飯,待到傍晚出了宮。
之後的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乃至更久,謝瀾都被文慧帝叫進宮中伴君。
不止如此,文慧帝還以侯府中空虛為由,賞賜金銀珠寶和仆從。
謝瀾婉拒了仆從,卻沒婉拒得了其餘的賞賜。這也就有了,他每回從宮中回府,身後都要墜着輛載着成箱金銀珠寶箱子的車,浩浩蕩蕩,招搖過市。
一時間,鎮北侯謝瀾深受帝王寵愛的消息甚嚣塵上。
謝瀾就算是不上朝,不見那些同朝為官的同僚,也聽到了不少關于他的傳聞。
他覺得好笑的同時,也敏銳地意識到了不正常。
這些天的相處下來,謝瀾能感覺得到文慧帝不是真心想要召見他,雖然他表現得如同幼時一樣親近,但偶然露出的冷漠敷衍的神态騙不了人。
不想見他,又一定要見他,這是為什麽呢?謝瀾一時間琢磨不通。
因為文慧帝的關系,謝瀾人雖在京中,卻依舊沒有機會見慕容錦瑜。也不知道慕容錦瑜是什麽緣故,竟也一直沒有來見他,甚至是連一封書信都沒有。
等謝瀾見到慕容錦瑜時,是在文慧帝的壽辰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