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開宴

第102章 開宴

文慧四年,六月廿一,夏至。文慧帝廿六歲壽辰宴于酉時三刻在極樂宮開宴,群臣來賀,盛況空前。

宴中,文慧帝大贊鎮北侯謝瀾戰功赫赫,實乃大安戰神。帝憐其尚未成家,孤身只影,無人互相扶持,特賜婚于雍王慕容錦瑜,結秦晉之好。

雍王與鎮北侯二人欣然謝恩,群臣賀之。

——《大安史·文慧》

時光飛逝,轉眼間就到了文慧帝壽辰宴當日。謝瀾對宮宴興致不高,在府裏磨磨蹭蹭半天,都傍晚了,才騎馬進宮。

早早就等在宮門口的莊公公,遠遠地看到穿着藏藍色侯爵禮服,騎着白馬過來的謝瀾。

他輕拍着胸口長舒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今兒個的謝瀾與往日的那個大不相同。

不過是一晃神的功夫,謝瀾騎馬到了宮門口。他翻身下馬,将牽着的愛馬交到侍衛的手中,看到一旁的莊公公,挑了下眉,樂了。

“莊公公怎麽在這裏?又被陛下派了什麽差事?”

因為是宮宴的關系,謝瀾穿上了侯爵的禮服,也規規矩矩地将黑發束在了一頂白玉銀冠中,去了幾分張揚不羁。

大安以玄金兩色為尊,皇帝親王的禮服用這兩個顏色,侯爵的則用藏藍色或是蒼青色,這種接近于玄色,又與玄色差別很大的顏色。

謝瀾極少會穿顏色這麽深的衣裳,怕是天水城和雲京裏的衣櫃裏的衣裳,只有侯爵禮服是這個顏色了。

顏色稍顯黯淡的藏藍色穿在謝瀾的身上,讓他那張俊朗英氣的臉添了幾分老成穩重。

禮服分成了兩件,都是廣袖的款式,藏青色外還罩了一層鲛紗外衫,在傍晚熔金色的光芒中,流光溢彩,端的是一派奢華雍容,也弱化了謝瀾那一身殺伐果決的駭人氣勢。

任誰看了現在的謝瀾都會跟莊公公一樣,滿眼的驚豔,感慨一句鎮北侯當真是好氣度。

也就謝瀾自己穿着別扭,不喜歡忽扇忽扇的寬大袖子,還嫌棄輕薄易破的外衫華而不實。

“奴婢見過侯爺。”莊公公極快地收斂起了眼中的驚豔,又恢複了以往笑眯眯的樣子。

大概是這一段時日同謝瀾相處多了,知道謝瀾也就是氣勢駭人些,實則溫和随性,脾氣好得不得了。

尤其是對他、對其他太監,既不會像是有的大臣谄媚屈膝,但神色中卻不住鄙夷,也不會輕慢蔑視。

而是目光平淡,言語溫和,偶爾還會開一兩句小玩笑,如同對待普通的健全的人一樣,不會因為他們缺了個物件,就輕慢他們。

宮裏面慣會趨炎附勢的太監,與這樣的謝瀾相處久了,心中自會生出感激,待謝瀾也比待旁的大臣真誠許多。

就拿莊公公說吧,他再見謝瀾時,畏懼自是去了七八分,态度也從聽命于文慧帝的監視,到如今暗戳戳地親近。

“奴婢今兒個的差事就是伺候好侯爺。”莊公公含笑答道。

謝瀾神色中有一瞬的錯愕,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唇角挂着笑,道:“那還真得謝謝莊公公了,這極樂宮,我還真沒來過呢,要是讓我自己找,怕是要錯過了開宴的時辰了。”

謝瀾這話倒不是故意恭維莊公公,而是真真的實話。文慧帝設宴的極樂宮,是他登基後一年建的,那時他還在天水城呢。

前半個月也多是在禦書房、禦花園,或是禦馬場,這三個地方陪着文慧帝轉悠了,旁的地方文慧帝不提,謝瀾也沒有興趣。

莊公公雙手插在袖管裏,眯着眼睛笑,“侯爺您太客氣了,就算沒有奴婢領路,您等着天黑下來了,也會一眼就看到極樂宮的。”

謝瀾沒明白莊公公是什麽意思,也沒多問,跟着莊公公身後往極樂宮走。

夏季天長,橙粉色的晚霞鋪滿了大半邊的天幕,黑暗悄悄攀上了另半邊的天幕,将一塊天分成了兩半,半邊明豔,半邊肅殺,有種別樣的瑰麗。

宮裏的燈亮的早,點點橙黃,起初在瑰麗的霞光下毫不起眼。等天完全暗了下去後,便是一片華燈煌煌,燈火璀璨。

謝瀾終于明白了莊公公那句,天黑了之後就能看到極樂宮是什麽意思了。

因為太顯眼了,哪怕是在一片璀璨燈影下,那極樂宮也是最奪目吸睛的存在。

等到了極樂宮前,謝瀾已然被眼前的景色震撼的說不出來話了。宮門前有一條漢白玉鋪成的道路,兩旁種着比謝瀾高不了多少的矮樹。

聽莊公公說,這些矮樹是花了大價錢從天瀾買回來的,四季常青,香氣襲人。

最惹眼的還是這些樹的枝杈上,都挂着白色的月亮和星星,它們在宮燈的照耀下閃着柔和的光芒。

遙遙看去,像是樹枝上長滿了星星與月亮,美的好似誤入了仙境一般。

謝瀾好奇那些星星月亮是用什麽做的,腳下的步子慢了些。莊公公玲珑心思,餘光順着謝瀾的視線瞄,就知道他是在看什麽。

莊公公柔聲解釋道:“這些星星和月亮,都是用上好的羊脂白雕琢而成的。”

“嚯,玉做的啊?”謝瀾驚詫地看着樹上的星月,心中的小算盤嘩啦啦地撥着,這些樹上的白玉加起來得多少錢啊,能換多少糧草戰馬啊。

“對,白玉做的。”莊公公笑眯眯地說道:“這是咱們陛下,送給皇後娘娘的新年禮呢。”

“皇後娘娘喜歡星星月亮,可那天邊的星星月亮太遠了,夠不下來不說,還不是時時刻刻有,趕上月初了,天上就沒有了月亮了。”

“皇後娘娘為此沒少唉聲嘆氣,咱們陛下心思細膩,便想到了用白玉雕刻成星星月亮,再挂在樹上,以便娘娘時時看着,賞玩着。”

謝瀾越往下聽,心中的火氣燒得越旺,臉上的神色越冷,聽到最後,唇角倒是挂上了笑,眸光卻冷冽似刀。

“倒是一段佳話。”謝瀾笑道,語氣微涼,藏着不易察覺的諷刺。

邊關的百姓每日為了吃飽和暖擔驚受怕,将士為了那點少得可憐的糧草和軍饷餓得精瘦。

這京城裏倒是好得很,想要月亮星星了,就用玉做,倒是真真的不是人間疾苦啊。

謝瀾再看這一樹的星月,只覺得厭惡非常,垂了眼睫,擋住了目光。

“陛下與皇後娘娘伉俪情深。”莊公公嗓音微啞輕柔,他習慣了壓低了聲音說話,因此聽不出尋常太監的尖銳嗓音。

這會兒聲音放得更輕緩了,只有他和謝瀾兩個人能聽到,也不知道是不是謝瀾聽錯了,總覺得莊公公柔軟的聲音透着股陰陽怪氣。

不過他也懶得細問,皇帝和皇後恩不恩愛的,與他何幹?單是因為喜歡星星月亮,就弄了這些個白玉星月,足以見得這皇後也不是什麽賢良淑德的主。

走過了林蔭路,便到了專門建出來飲宴玩樂的極樂宮。

極樂宮是琉璃瓦做的屋頂,擡頭可見朦胧夜空。正中間是中空的,沒有瓦片,可直接觀賞夜空。

踏入宮中,随處可見花團錦簇,奇珍異草,細聽之下還可聽到夜莺的歌聲。

與其說是宮殿,倒不如說是室內花園。

莊公公小聲同謝瀾說,文慧帝極喜歡東離的琉璃殿,這極樂宮就是根據那琉璃殿建造而成的。

當然了,極樂宮只會比東離的琉璃殿更奢靡華貴,當得起當世第一。

謝瀾憊懶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聽了多少,還是一點沒聽,比方才表現的還要興致缺缺。

莊公公見謝瀾沒興趣,也不多言,帶領着謝瀾穿過早早就到了的大臣們,來到了屬于謝瀾的座位。

他引謝瀾落座後,又跪在他身側,執起綠玉酒壺,倒了杯美酒,送到了謝瀾手邊。

謝瀾接過,道了謝,就聽到莊公公低柔地聲音落進了耳中。捏着綠玉酒杯的手一頓,他擡眼看着莊公公起身,小步退了出去。

謝瀾緩緩垂下眼睫,擋住了星眸中驟然掀起的風暴,綠玉酒杯貼着唇瓣,将宮中上好的酒送入口中。

方才莊公公只說了四個字,小心陛下。他的聲音極輕,極淡,像是陣風,混着周遭的高談闊論,輕飄飄地落進了他的耳中,又散在了喧鬧中。

謝瀾知道這是莊公公的好意,也明白,他只能說這麽多了。手上把玩着空了的酒杯,心中琢磨着文慧帝到底要在這宴會上做些什麽。

就地殺了他?謝瀾眸中蕩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文慧帝講究的很,他絕對不會在壽辰上見血的。

謝瀾自問自己沒有可以讓文慧帝發作的把柄,如果文慧帝貿然要了他的命,怕是會讓朝中武将寒心。

畢竟,文慧帝能坐穩皇位,都靠他謝瀾。

謝瀾想到這裏,腦海中兀自浮現出慕容錦瑜的身影,他撩起眼皮,在人群中尋找那抹修長挺拔的身影。

只不過沒等他從人群中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面前就多出了個穿着同他衣裳一樣顏色的男人。

那男人長得不醜,就是面色虛白,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樣子,“謝侯?沒想到你也來參加陛下的壽辰宴了,真是許久不見了。”

謝瀾目光微頓,這人好像也是個侯爺,不過,是哪個侯爺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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