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東宮(四)

東宮(四)

今年冬天大雪來的比較早,清晨我披着大氅,揣着手站在東宮門口。

雪花随着風,從空中飛舞着飄落,潔白而純粹。落于地上,落于房檐把整個世界裹入一片純白之中。

我順着大殿的走廊,慢慢的走着,伸手去摘下欄杆上的白花,這花入手,随即便散開了。我輕嘆一口氣,感嘆這世間的美好都入雪花一般,最純淨最潔白的東西,都是易碎的,有人的碰觸就更加快速的消散與這塵世間。

“女史。”身後一個清亮的女聲傳來,我看了她一眼,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模樣清秀。

“何事?”我問。

“女史,公子政讓我宣您過去,有要事相商。”她說道。

我聞言便擡步往嬴政所在的寝殿走去,順便問着那個婢子,“你知道是何事嗎?”

“大體上是掌管太子膳食的女官,今晨被人發現吊死于房內。”她言簡意赅的回答。

“知道了,”我頓了頓腳步,轉身看向她,“你叫什麽。”

“回女史,子衛。”

“好,你一會兒跟着我,聽我的吩咐。”

“嗨!”

鞋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雪花在用生命歌唱着,自己要與大地融為一體的信仰。

我顧不得那麽多,只能往前不停的腳步走着。我對于秦國,也是一片意外降落的雪花,最終也将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到了嬴政的寝殿,還未走近,便看見嬴政和呂不韋兩個一高一低的人影,一個黑衣肅穆,一個白衣聖雪。他們都盯着地上的什麽東西看,我想應該是那女子的屍體。

離那裏越近,我的心裏也就越明白,這不可能是一場意外的死亡,就像無數的史記中記錄的人和未記錄的人一樣,沒有無緣無故的活着,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死亡。

走到殿前,我站與嬴政的側後方看向那句實體,這個女子也是有些年紀的樣子,眼角已經有了一些皺紋,頭發處也是細細的布了一些銀絲。古代人不同于現代人,老的會快些,估摸着得有四十來歲,脖頸處是一圈紫紅,應當是上吊所致。

“肖晗。”呂不韋說到,“你來看看怎麽回事 。”

“嗨!”

我走上去蹲下身子,去翻開她的衣領,查看她的四肢,然後又輕輕将衣物蓋好。我想去查看她的面頰,卻被她那滲人的臉吓的夠嗆,手愣是不敢去碰觸。我從身上取下一塊手絹,蓋在她的臉上,心中默默祈禱,希望她來生投個好人家,別再入宮。

“公子,先生。”我起身行禮,然後說到,“奴婢覺得,此人是被人殺害後,為掩蓋真相,刻意造的假現場。”

“此話怎講?”嬴政問。

我回答他說:“她胸口有一塊淤青,并且右胳膊出有被人抓握過的痕跡。”

嬴政點頭,順着我的話補充道:“孤發現,此人指甲內有一些血肉的痕跡,并且後背處也有一塊淤青。”

“有人要殺太子,那必定是這宮中之人。”呂不韋冷聲道,“王上,子嗣稀薄,能代替太子的也是屈指可數。”

聽他這麽說,我擡眼看向他,只覺得這個人周圍一身冷氣,雪花看到他的寒冷都打着寒顫。

我沒急着回話,先是遣散了周邊的宮婢,又讓子衛帶人在不遠處候着,随時等待傳喚。

回到呂不韋與嬴政身邊,我彎腰行禮,然後說,“呂大人,慎言。”

“嗯?”呂不韋沖我走近一步,“肖女史,已經遣散了衆人,不就是為了讓我放心的說出來嗎?”

“不敢。”我彎着腰後撤。

他一甩袖子,走到那個女屍身邊,彎腰蹲下,“以這種方式死亡,應當是與殺人者産生了沖突,或是阻攔下藥,或是已經,下藥而求生。”

呂不韋拍拍衣袖,撣了撣身上的雪,起身繼續說:“但無論如何,目的便是太子,而這王宮有理由殺太子的只有一個。”

我心下一緊,秦異人的子嗣不多,只有嬴政和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弟弟,呂不韋這是存心想讓嬴政殺了胞弟。

“呂大人……”我剛要開口卻被嬴政截胡了接下來的話。

“老師,不可輕下定論。”嬴政看向呂不韋,腰挺的筆直,年齡雖小但卻有一種淡淡的威懾力,“只憑一個死人,不能确定背後的主使,若輕易下結論便是放過了壞人,錯殺了好人。”

他說完,來回來的走了幾步,彎腰追着呂不韋拱手行禮,“老師,嬴政從小在趙國做質子,未曾有過兄弟姊妹,如今入秦宮,我希望能與胞弟和睦共處,還望老師能查明真相,莫要錯傷了他。”

呂不韋眼睛垂了垂,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什麽,只見他一只手不停的搓着手指,良久後他說:“太子此番是婦人之仁,可容易給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我雖為太子師,也是臣子,太子若執意如此,我也定當竭力輔佐太子。”

“多謝,老師。”嬴政說完又行了一個禮表示感謝。

呂不韋再次看向我站的方向,說道:“肖女史,找個地方把人埋了吧,給些錢打發了此事。”

“嗨!”

呂不韋讓我把屍體打發了,便是不追究此事的意思了,但我總覺得他并不會真的放過這件事,總歸會有人因為此事付出代價。他是個商人,我父也是個商人,我知道商人做事是講求長久利益的的,他散盡家財幫異人是為了最大程度的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趙姬是呂不韋進賢給異人的,只有她們母子當上秦國的一把手,對于呂不韋才是最有利的存在。

而異人的孩子成蛟,是一個少使所生,我不清楚這個人具體的來歷,但按秦王所給的身份來看,應當是地位不高的,只是誕下王子,所以有了個身份。王子多了立褚的事就成了呂不韋需要處理的問題。看來這東宮和歷史上所有的東宮一樣,住進來的太子,注定要承擔王室鬥争的血腥與殘酷。

嬴政能放過成蛟一次,但還會不會有下一次,會不會還會放過他,都不得而知。但這一切都是必然要發生的,而我只能靜靜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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