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維恩(四十九)
第49章 維恩(四十九)
入夜了, 幾個小孩還纏着安塞爾講故事,珀莉催了幾次,都沒有用。
還是洗完碗的維恩舉着燭臺過來, 每人屁股上輕輕來了一下, 才把他們趕出去。
“小家夥們精力旺盛, 夠煩的。每天催他們睡覺和上戰場一樣, 也不知道姐姐之前是怎麽帶的……”維恩把燭臺放在桌上, 嘴上抱怨着, 可眉眼都帶着幸福的笑意。
“我給你添麻煩了。”安塞爾有些抱歉, 他沒想到這裏洗個澡也要一趟又一趟地燒水。
“麻煩算不上,但是這裏比較冷,我真擔心您會凍着。”維恩憂心忡忡地翻出皮袋, 往裏面注着熱水。然後仔細檢查了一下不漏水之後, 從床尾塞進被子裏,放到安塞爾的腳邊。
“我哪有那麽脆弱?”安塞爾笑了, 他說的是實話, 格鬥騎馬射箭他都做得不錯,身體健康, 卻天天被維恩像看小孩一樣管着。
您最好是……維恩在心裏吐槽, 上一世的記憶太根深蒂固,他總是覺得安塞爾靜下來的時候病怏怏的。他嘆了一口氣:“我都不知道說您什麽好。莊園的床又舒服又大, 你偏要住到這個地方來……”
晚飯後珀莉随口客氣了一下要不要住在這裏,一向懂進退的安塞爾竟然笑着答應了。
維恩的埋怨, 安塞爾當作沒有聽到, 轉移話題:“姐姐姐夫對你真好, 你幾個月才回來一次,他們還給你留了屋子和床。” 維恩閉上喋喋不休的嘴巴, 眼神裏閃過柔情,輕輕地嗯了一聲,一屁股坐在鋪好的地鋪上。
“……我只是覺得你在家更放松自在一點,沒有那麽多的拘謹與禮儀,我想多和這樣的你接觸一會。”安塞爾也知道自己做的不是特別合适,坦誠地開口。
維恩的心軟軟的,有一點動搖,結結巴巴地回道:“畢竟,在這個家裏我是主人,你是客人嘛。”他說着有些得意,好像為兩者角色終于互換感到高興。
安塞爾也露出溫柔的笑容:“哪有主人睡地板上的……”他猶豫了一會,用手輕輕拍了拍床,試探着開口:“要不要……上來一起睡?”
維恩臉慢慢變紅,從頭到腳麻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為在家裏還是怎麽,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
“不,不要了吧……床有點小……”維恩嗫嚅道,眼神卻亮晶晶地看着安塞爾的嘴唇,帶着渴望與熱切。
“好吧。”安塞爾似乎真的被說服了,點點頭,側身吹滅床頭的蠟燭,“那晚安。”
本來維恩有些恍惚地借着燭火凝視着安塞爾溫潤柔和的臉龐,突然之間,光亮消失,黑暗降臨,他反應不過來,呆愣地坐在原地,聽着安塞爾鑽進被子裏的布料摩擦的聲音和漸漸放緩的呼吸聲。
是故意的吧,這次?被無視的維恩眨眨眼睛,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和床邊籃子裏昂着頭的珍珠大眼瞪小眼。
星光被周圍的房子擋住,照不進房間,依稀能聽到外面行人走動,鳥鳴犬吠的聲音。
“少爺,您睡了嗎?”過了好一會,眼睛漸漸适應了黑暗,維恩還是忍不住趴到安塞爾床邊,雙手交疊墊在下巴下面,用氣音輕輕地問。
“還沒有,怎麽了?”安塞爾含糊地回應,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維恩蓬松的頭發。因為剛洗過的原因,他的頭發沒有平日裏那麽卷,此時順順的,耷拉在額前,安塞爾一拍,碎發倒着紮得維恩半眯着眼睛。
維恩神色苦惱,任由他摸着,絞盡腦汁憋出來一句:“您,您還冷嗎?”
一片安靜之中,維恩好像聽見安塞爾一聲輕笑,又好像沒有。他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着。
安塞爾向裏挪了挪位置,聲音還帶着要睡不睡的困倦:“冷。”
維恩趕緊爬起來,撣了撣膝蓋上的灰,輕輕握住安塞爾冰涼的指尖:“那,那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安塞爾微微用力拉了他一下,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閉上嘴巴,小心翼翼地掀開一個角,鑽了進去。
維恩說得沒錯,這個床實在是太小了,兩個身高相仿的人睡在上面根本平躺不開。維恩側過身,正好看見安塞爾也側過來面對着他,黑暗反而将對方眼裏的光襯得更加動人。
維恩倒是沒忘記方才找的借口,伸手把他抱在懷裏,手腳相貼。安塞爾好像困極了,也沒有說話,頭埋在維恩胸口,手心卻越來越熱,甚至有些汗濕。
“您的心跳好快……”維恩手摟在他的後背上,貼到耳邊壓低聲音開口,安塞爾的睫毛顫了幾下,像羽毛一樣劃過維恩胸前的皮膚。 維恩突然開心起來,笑着低頭親了親安塞爾的頭發,然後抱得更緊,自言自語道:“我的心跳也好快……”
安塞爾有些不自在地動了一下,維恩體貼地攏起他貼在脖子上的長發,略帶粗糙的指腹擦過他的頸側。
“什麽時候回來?”安塞爾低聲問道。
“您都來了,我自然是跟您回去。”
安塞爾沉默了一會,斟酌着開口:“其實,我也明白你為什麽不願意回去,還是因為金的事對嗎?”
這種時刻聽見那個名字,維恩的眼睛一下暗了。見他沒否認,安塞爾寬慰道:“沒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們都知道和你沒關系,不會有人說你的閑話,他家屬那裏我也處理過了,事情已經過去了。”
事實上就是和我有關系。維恩苦笑了一下,指尖開始慢慢變涼。
“我不是因為這個。”安塞爾還想繼續說,卻被維恩打斷。維恩咽了一口口水,将額頭貼在安塞爾的肩膀上,不敢看他:“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您發現我并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我有很多缺點,很多陰暗面,甚至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壞種。您還會……還會這樣愛我嗎?”
這段自白接在剛剛的話題後面聽起來真的很不妙,安塞爾眼裏閃過一絲疑惑,但維恩的聲音實在是太過悲傷顫抖。
“我從來沒有寄希望于一個人是完美的,我也不是因為渴求你的完美才愛你。”安塞爾嘆了一口氣,他的聲音輕柔又有力量。“所以告訴我你的陰暗面,我現在就想知道。”
維恩張了幾次嘴,似乎有萬千話語想要傾訴,最後卻變成一句含糊不清的夢呓:“……好困哦,睡吧……”
安塞爾心裏一空。
維恩裝作睡着似的,呼吸變得平穩舒緩,但內心驚濤駭浪一般。
他沒有辦法,難道他要告訴安塞爾他在貧困的時候,将身體出賣給了金錢,在寂寞的時候,将靈魂出賣給了欲望?
苦難的遭遇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做錯事的理由,如果把安塞爾放在同樣的境地,他也絕不會變得和維恩一樣。有的人因為貧窮變得卑鄙無恥,有的人卻立足窘迫愈發超凡脫俗。
這就是事實。
送安塞爾上了馬車,維恩松開手就要下去,安塞爾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什麽意思?”
“您先回去嘛。”維恩笑嘻嘻地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的溫熱隔着薄薄的手套傳到安塞爾身上:“我等三個小家夥起床了,就回去。”
“你不是不想和我待在一個空間裏吧,嗯?”安塞爾垂着眼睛,有些冷淡。
“怎麽會,您不要多想……”維恩溫柔地湊上去,在馬車帷簾遮擋下給了一個缱绻的吻。
等馬車慢慢駛離這處街道,維恩臉上的笑容也漸漸隐去。他轉身回到客廳坐了好久,終于還是開口對珀莉道:“姐,我準備在城裏買個房子。”
“我們家哪有錢買房子?”珀莉手上拿着抹布擦着桌子。 “我攢了點,這你就不用擔心了。”維恩彎起眼睛,雙手撐在桌上,歪着頭:“你就說你想不想嘛!不租房子了,從這個見鬼的野外,搬到城市裏去,買個屬于自己的家,買新家具,要一個獨立的廚房,三個孩子也可以就近上學認字,怎麽樣?”
“維維。”珀莉的神色變得很凝重:“你不要把錢都花在我們身上,你留着自己成家用啊。”
“我成什麽家……”維恩笑了笑,端起水杯想要喝一口。
珀莉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過來,從他手上把水杯搶下來,用力放在桌上。維恩愣了一下,就被架住胳肢窩拽了起來。
“哎,我還沒喝……”
“別喝了。”珀莉氣呼呼地把他拖到門口:“你趕緊滾回莊園去!別回來了,多大的人了,還滿嘴胡話。”
她一推他的背,将他推出門去,然後“砰”地将鐵欄門關上。
“哪句是胡話?我不成家,還是要買房子?”維恩不甘心地攥住門上的防盜欄杆,睫毛濕潤,手從縫隙之中伸進去,想要從裏面打開鎖。
珀莉一把抓起旁邊的掃帚,維恩怕她打自己的手,連忙縮回去,嘴裏急急嚷着:“你不能用掃帚打我,我會倒黴的!”
“我才不管你成不成家,結不結婚!”珀莉打也不是,不打又氣得慌:“我只要你老了之後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就可以。”
維恩鼻子一酸。
“你都要二十歲了,錢全花在我們身上,自己連件好衣服都沒有。現在姐夫有工作了,孩子也長大一點了,已經夠了。再帶着我們這樣的拖油瓶,還有哪家的好人願意跟你?就算願意,你這不也是害人家嗎?”珀莉本來想說好姑娘,突然卡了一下,改成了好人,因為她的弟弟現在看來并不太直。
維恩沒聽出來,冷靜地開口:“姐,那我問你,三年前你一個人去隔壁城市打工,一年之後才回來,你說是錢丢了不敢回來,其實當時你是想跑的吧。”
珀莉瞠目結舌,臉色蒼白。
“為什麽,你為什麽又回這個窮地方來了?”維恩冷酷地追問。
“這是我的家啊!”珀莉想也不想就答道。
“這也是我的家。”維恩點點頭,眼神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