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刺殺（二）

刺殺（二）

正月十六比正月十五要冷清些，但饒是如此，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弘黎和明璟十指相扣，默默走着，間或心不在焉地看看路邊擺着的一些小物件。明璟心裏有滾燙的情緒在翻湧，一種無聲的氛圍在他和她之間蔓延，不必言語也能感受彼此兩情相悅。以後的人生這樣也不錯……明璟失神地想，有一個人就這樣一直陪在身邊，如常人一般平凡地看看花燈，即使默默相伴也能心生歡喜，心跳加速，如果那雙眼睛能一直注視她一個人……

他們行走到某個路段時，一陣風迎面吹來，明璟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這是什麽……”她話還沒說完，街邊兩側店鋪屋頂突然冒出兩撥蒙面人，他們點燃箭頭的油布朝弘黎和明璟一行人射過來，弘黎抱着明璟及時躲避。有平民百姓被無辜射中，瞬間被燒成火人，他們四處逃竄躲避，不可避免碰撞到攤子，攤子也跟着燒起來，不到片刻，街上淪為火海。還有無數個蒙面人從街頭巷尾竄出來，舉刀就向弘黎等人殺來。

弘黎出宮時雖帶了不少侍衛，但架不住蒙面人人數衆多，弘黎和明璟被沖散了。眼下只有三個侍衛護着明璟艱難求生，十分兇險。

這時，那些蒙面人當中有人斥道：“都圍着個女人做什麽！皇帝在那邊！先殺皇帝！”于是圍住明璟的蒙面人少了一半，但即便這樣，攻勢依舊難擋，那三名侍衛很快就招架不住。

躲在角落的龍津又驚又怒，他蒙上臉，眼神兇狠地沖出來，一眨眼的功夫就殺到明璟身邊。“格格小心！”龍津一聲大喊，間接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後加入保護明璟的行列。

突然，從兩側的店鋪沖出許多蒙面黑衣人。那些黑衣人從頭包到腳都是黑的，周身煞氣，行動敏捷，一個手起刀落就是人頭落地，非那些打扮各異的蒙面人可比。又突然，屋頂傳來慘叫聲，明璟應聲望過去，只見屋頂上也有黑衣人與蒙面人打鬥，不多時蒙面人盡數被殺，屍體被黑衣人踹下屋頂重重砸在地面。黑衣人取而代之，掏出弓弩朝下面的蒙面人射去。

弩箭短小精悍，瞬間奪走不少蒙面人的性命，明璟這邊的壓力驟減。她分神去看弘黎那邊的情況，剛剛火箭襲來時，他在慌亂中松了手，不知有沒有受傷。火光中，她看到弘黎背着手不慌不忙地站在那裏，被便衣侍衛和黑衣人保護得很好，他也正朝這邊看過來。怎麽說呢，他的眼神……明璟的大腦有片刻的空白，只覺得站在那裏的人有些許陌生。還記得弘皙命刺客夜襲京藏樓時，同樣是火場，那時的他與現在可完全兩樣。

明璟後背有個侍衛被弩箭誤傷，很快不敵被殺，明璟的保護圈出現了缺口。有個蒙面人舉刀正正朝着她的後背砍下來，明璟瞳孔瞬間擴大，劇痛襲來令她窒息，當場就昏了過去。

“格格！”龍津悲痛不已，一手接住昏迷的明璟，一手揮舞着刀繼續抗敵，但顯然再撐不了多久。

弘黎時刻關注着明璟那邊的狀況，當他看到她中刀倒下時，心中一痛，再也忍不住了，他有些慌張地喊道：“加快動作，去保護格格！”

“是！”暗影得令，将包圍圈擴大。

蒙面人漸漸勢微，為首的蒙面人看勢頭不對，連忙擲下煙霧彈撤退。龍津因為有暗影相助，得以退到暗影身後，他力竭地喘着粗氣，險些抱不住昏迷的明璟。弘黎很快來到明璟身邊，将她從龍津手上接走。鮮血已經浸濕了她後背的衣裳，她臉色蒼白，失溫發抖，傷勢兇險再等不得。

“開路回宮！”他大喊。

“是！”

龍津愣愣地跪坐在地上，依舊喘着粗氣，只能就這樣眼睜睜看着明璟被弘黎帶走。那一瞬間，他思緒翻湧炸裂，仿佛什麽都沒想，卻又仿佛什麽都想了。火光逐漸要熄滅，街上屍體層層疊疊，多數是蒙面人，少數是平民和侍衛，還有零星幾個黑衣人。

蒙面人四散逃了，有一半黑衣人護着弘黎和昏迷的明璟回了宮，有一半則脫了黑色的外衣去跟蹤四散的蒙面人，剩下幾個則留下來清理死去的黑衣人屍體。

半響，在黑衣人清理完同伴屍體，護城軍即将趕來之際，龍津提着刀緩緩站起身，向一處作為黑衣人聯絡地的府邸走去。

那府邸大門緊閉，他習慣性地翻牆而入，這個地方他來過幾次，算不上陌生。只見龍丹一個人靜靜站在中庭等候手下來彙報消息，許是龍津憤怒的呼吸聲太明顯，龍丹似有所察，側過身來看着他。

此時月明星稀，寒風習習，隔着五步的距離，龍津憤怒地質問道：“這次行動為什麽不通知我，很明顯你有意排我在外！你敢說你将我派到石家莊不是為了支開我！”

“暗影能人衆多，只是剛巧沒有排你進來，你想多了。”龍丹沉聲道。

“此計兇險，犯得着皇上九五之尊以身犯險？你大可安排兩個替身，為何一定要明璟格格親身涉險！”

“皇上旨意如此，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信！”

“你敢揣測聖上的旨意？”龍丹的眸光如同刀子一般冷冷射向他。

“我的主子早就換了，從前侍奉先帝，怡親王，怡親王世子，現在侍奉明璟格格，與爾等早已不同道。我餘生的使命便是保她一世平安，你們再有什麽黑腸子黑心思，我第一個拿你開刀！”

此話一出，無異于和皇帝、和他所率領的暗影宣戰。

龍丹眼睛一眯，道：“怎麽，你喜歡她？區區一介女流之輩，犯得着你這麽上心？”

“放你他娘的狗屁！”龍津氣得舉刀殺向他。

龍丹躲避，“我不同你做意氣之争，有本事你就早早結果了多羅裏郡王和天地會，這樣才能根本解除你那位格格的危機。但依我看，你們家格格根本看不上你，她喜歡的是聖上。到時候她要是進了宮做了妃子，你還能閹了進宮做太監？”他挖苦道。

“你拿命來！”龍津大怒，不管不顧地殺了過去，而且招招致命，逼得龍丹不得不出手。

有暗影回來彙報情況，看到此情此景都不由得驚呆了。他們都認識龍津，知道他在暗影實力的排名，而且在暗影中，幾乎所有人都對龍丹畢恭畢敬，他們從來沒有看過有人會以下犯上。龍津打法前所未有的兇殘，而且憑着一股怒氣很快結束了打鬥，沒給其他人插手的機會。

他舉刀指着龍丹的喉嚨，道：“從前我确實不敵你，如今你也上了年紀，未必不能戰勝。我的決心如此，你再輕視明璟格格，下一次就不是點到為止了。”說罷收刀離開，沒人敢攔。

深夜的紫禁城，在養心殿後寝宮的東耳房體順堂，宮女們腳步匆匆、進進出出，多少盆熱水送進去，換出來的都是不再冒煙、淡紅色的冷水，或是被鮮血濕透的旗袍、沾血的布條等等。體順堂外還站着數名太醫，雖然還沒機會被皇上召進去，但依舊恭順地站在外面待命。

此等動靜自然而然驚動到了整個皇宮，慈寧宮派人來問話，皇後富察·琬卿更是親自前來，兩撥人在養心殿門前撞了個正着。新晉內務府總管高雲從将她們攔在門外，客客氣氣道：“娘娘止步。”

“高公公，可是皇上受傷了！本宮聽聞養心殿連夜召集了衆多太醫，皇上傷得可重？怎麽傷的！”富察·琬卿着急道。

“回禀娘娘，皇上今日微服私訪遭到埋伏，明璟格格為救皇上不幸受了重傷，皇上并無大礙。只是眼下皇上一門子心思都在明璟格格的生死上，娘娘您還是先請回吧。”他又對慈寧宮來的老嬷嬷說：“嬷嬷，有勞您也跟太後娘娘說一聲，別叫她老人家牽挂。”

“老奴曉得，告辭了。”說罷，向富察·琬卿行了禮，又回去了。

富察·琬卿雖然疑惑皇上為什麽會和明璟在一起，但眼下确實不好再多問。得知皇上沒有受傷，她的心也放下來了，也跟着回去了。

太醫們前前後後忙碌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将明璟包紮好。弘黎揮退衆人，獨自坐在床前看着昏迷的明璟，思緒幾經反轉，終究還是舍不得割舍掉對她的感情。他輕輕撫摸着她的發絲，為自己不知所謂的“試探”感到愧疚。管她是不是皇室血脈，遇到危險一樣會死，他一定是魔怔了才會做出這種蠢事，他懊惱地想。其實在宮外對視那一刻，他便後悔了，是他辜負了她的信賴。她有什麽錯呢？原本的他又有什麽錯呢？所以他妥協了，對這一切都妥協了。

“也好，你就這樣留在皇宮吧，待在朕身邊，以後只看着朕一個人……”他喃喃自語道。